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林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妈的，下个季度的KPI报告，PPT的第三页第二个图表，颜色好像用错了。
作为一名光荣的“互联网福报人”，他在连续奋战了七十二个小时，喝下第十五杯冰美式，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后，非常安详地趴在了自己那比脸还干净的键盘上。
猝死，当代社畜的终极勋章，林奇觉得自己拿得实至名归。
没有痛苦，只有一种灵魂出窍般的轻盈。
他甚至能“看见”自己趴在工位上，项目组长探过头来，先是推了推他，然后惊恐地后退，紧接着整个办公室乱成一团。
“挺好，”林奇的灵魂飘在半空，颇为欣慰地想，“这下总算能上一次公司头条了，标题我都想好了——《震惊！某大厂优秀员工竟为项目献出生命，老板含泪多发一月工资作为抚恤金！》”
嗯，老板会不会含泪不知道，但多发一个月工资是别想了，N+1都够呛。
就在林奇准备彻底回归虚无，享受永恒的安宁时，一个极其机械，毫无感情波动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炸响。
【检测到高兼容性灵魂体，符合“万界实习生”项目标准。】
【正在进行灵魂绑定……绑定进度10%……50%……100%。】
【绑定成功。】
林奇的灵魂猛地一颤，差点没当场二次去世。
“谁？谁在说话？什么玩意儿就绑定了？你这跟流氓软件强制安装有什么区别？”
【你好，编号9527实习生。欢迎使用“万界实习生系统”，本系统致力于为广大待业灵魂提供再就业机会，实现灵魂价值。】
林奇：“……”
好家伙，死了都不放过，地府也开始搞KPI了吗？还实习生？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实习”两个字！
“我拒绝，”林奇义正词严，“我要求享受死者的合法权益，立刻、马上，让我去投胎或者下地狱，都行！我不想再上班了！”
【拒绝无效。根据《万界劳务派遣协议》第三款第七条，系统拥有对符合标准的灵魂体进行强制征召的权力。】
【新手任务世界匹配中……匹配成功。】
【世界类型：低魔世界——奥术与骑士。】
【职业身份生成中……生成成功：皇家蔷薇图书馆-图书管理员学徒。】
【正在传送，请实习生做好准备。】
“准备你个大头鬼啊！我不同意！我要投诉！你们这是非法用工！连合同都不签的吗？五险一金呢？有没有加班费？”
林奇的灵魂在咆哮，然而系统根本不理他。
他只感觉眼前白光一闪，一股巨大的拉扯力传来，像是被塞进了滚筒洗衣机里开了甩干模式，整个灵魂都被搅得七荤八素。
不知过了多久，当林奇再次恢复意识时，一股混合着陈年纸张、灰尘以及某种奇异香料的味道涌入鼻腔。
他睁开眼，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半天合不拢嘴。
这里是一座宏伟到不像话的图书馆。
穹顶高得望不到头，仿佛星空般点缀着散发柔和光芒的晶体。一排排巨大的书架从地面直通天际，每一排都长达数百米，上面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厚重的书籍。阳光透过巨大的彩色玻璃窗，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道绚烂的光柱，光柱里，无数微小的尘埃在欢快地舞蹈。
“我敲，这特效，经费在燃烧啊……”林奇下意识地吐槽。
【新手信息包已发放，请实习生自行查阅。】
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林奇的脑海中瞬间多出了一堆信息。
他现在叫“林奇”，一个因为家里穷，被送到皇家蔷薇图书馆当学徒的十五岁少年。这个世界叫艾瑞亚大陆，一个魔法与斗气真实存在，但又没那么普及的低魔世界。
而他所在的这个图书馆，是整个光辉王国，乃至全大陆藏书最丰富的地方。
“图书管理员学徒……行吧，总比在996ICU里强。”林奇自我安慰道，好歹是个文化人的工作，听起来就比“程序员”有逼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洗得发白的粗麻布学徒袍，手里还拿着一根用来掸灰尘的鸡毛掸子。
行，逼格什么的，果然是想多了。
就在这时，一个干瘦刻板，留着山羊胡的老者走了过来，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
“林奇！还在发什么呆？新来的那批《风元素概论》都登记入库了吗？还有，东区三号书架的《屠龙勇士传记》有读者反映书页受潮了，你去处理一下！”
老者是图书馆的二级管理员，马库斯先生，也是林奇现在的顶头上司。根据脑子里的信息包，这是个极其古板、视图书馆规则为生命的老头。
“是，马库斯先生。”林奇有样学样地鞠了个躬。
在马库斯的催促下，林奇开始了他穿越后的第一份工作。
然后，他就彻底蚌埠住了。
所谓的“登记入库”，就是在一个巨大的羊皮卷上，用鹅毛笔歪歪扭扭地写下书名，然后把书随便找个空位塞进去。
没有分类号，没有索引，没有检索系统！
找书全靠管理员的记忆力！
一本几百万藏书的图书馆，管理方式居然还停留在原始社会水平？
林奇看着一个学徒搬着梯子，在一排几百米长的书架上，满头大汗地寻找一本《论火球术的稳定性》，足足找了半个小时才找到，血压瞬间就上来了。
“我的天，这效率，放我们那旮瘩，早就被优化一万次了。”林奇捂住了脸。
他处理完受潮的《屠龙勇士传记》，其实就是用干燥的麻布把书页一本本擦干，然后放在通风处晾着。
做完这些，他实在是忍不了了。
这简直是对一个现代知识管理者的终极折磨！
他找到马库斯先生，后者正在用放大镜仔细检查一本古籍上的霉点，神情专注得像是在鉴赏绝世珍宝。
“马库斯先生，我有个小小的建议，不知当讲不当讲。”林奇小心翼翼地开口。
“说。”马库斯眼皮都没抬。
“我认为，我们图书馆的图书管理方式，有很大的改进空间。”
这句话一出口，马库斯终于舍得将目光从古籍上移开，落在了林奇身上，带着一丝不悦：“改进？我们皇家蔷薇图书馆的管理方式传承了上千年，每一本书的位置，都烙印在资深管理员的脑海里，这是智慧与经验的结晶！你一个刚来的学徒，懂什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林奇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用一种更科学、更高效的方法来管理这些宝贵的知识。比如，我们可以把所有的书籍，按照内容进行分类。”
“分类？”马库斯皱起了眉头，“我们一直有分类。历史、文学、魔法、神学，分得很清楚。”
“不，先生，我的意思是更精细的分类。”林奇来了精神，这可是他的专业领域（虽然是上辈子自学的），“我们可以建立一个总的分类体系，比如，我称之为‘杜威十进制分类法’。”
“杜威十进制？”马库斯一脸疑惑。
“是的。我们可以把所有知识分为十大类，比如000是总类，100是哲学，200是神学，300是社会科学，500是自然科学，800是文学，900是历史地理……”
林奇越说越兴奋，仿佛回到了当年在大学图书馆里指点江山的日子。
“在每个大类下，我们再进行细分。比如900是历史，那910就是地理，940就是欧洲史……哦不，是艾瑞亚大陆史，941就是光辉王国史。这样，每一本书都有一个独一无二的编号，只要知道编号，我们就能在几分钟内精准地找到它！”
林奇滔滔不绝地讲着自己的宏伟蓝图，他仿佛已经看到，这座古老的图书馆在自己的改造下，焕然一新，变得井井有条，效率百倍。
然而，他没有注意到，马库斯先生的脸色，已经从最初的不悦，变成了震惊，然后是愤怒，最后变成了铁青。
“荒谬！”
马库斯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墨水瓶都跳了起来。
“你……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你竟然想把神圣的《光明圣典》和粗鄙的《矮人社会结构研究》都归入什么‘社会科学’？你竟然想把伟大的神学，和那些凡人的历史地理放在同一个等级？”
老头气得胡子都在发抖，指着林奇的手指颤抖不已。
“这是渎神！你这是在挑战神祇的威严，是在玷污知识的神圣！”
林奇懵了。
“不是，先生，我这只是一个分类方法，为了方便检索……”
“闭嘴！”马库斯怒吼道，“我不管你那是什么‘杜威十进制’还是‘十威杜进制’！在皇家蔷薇图书馆，知识的顺序就是世界的秩序！神学永远是最高等的，其次是魔法，然后才是帝王将相的历史，最后才是那些平民的文学和无用的杂学！你竟然想把它们混为一谈？你的脑子里装的都是哥布林的粪便吗？”
周围的其他学徒和管理员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远远地看着这边，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同情。
谁都知道，马iku斯先生最恨的就是有人挑战图书馆的传统。而林奇，今天算是撞在枪口上了，而且还是用脸刹车的那种。
“我……我错了，先生。”林奇果断认怂。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跟一个把神学地位看得比天高的人讲“知识平等”，纯属对牛弹琴。
“一句错了就完了？”马库斯冷笑一声，“你这种危险的思想，必须得到惩罚和净化！否则，它会像瘟疫一样污染整个图书馆！”
他眯起眼睛，似乎在思考一个最合适的惩罚方式。
半晌，他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既然你这么喜欢‘整理’，那就去‘禁忌书库’吧。那里几十年没人打扫了，足够你好好实践你的‘分类法’了。去吧，把禁忌书库的每一本书都擦拭干净，然后……按照你喜欢的方式，把它们‘摆放整齐’。”
“禁忌书库？”
林奇脑海里的记忆包立刻给出了相关信息。
那是图书馆最深处，最偏僻，也是最令人畏惧的地方。传说那里存放的都是被诅咒的邪恶书籍，比如亡灵法术的笔记、恶魔召唤的契约、上古邪神的语录。
据说，每一个被罚去打扫禁忌书库的人，最后都疯了。
周围的学徒们投来的目光，已经从同情变成了怜悯，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怎么？不敢去吗？”马库斯挑衅地看着他。
林奇心里把马库斯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但脸上只能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当然……非常荣幸，先生。”
好汉不吃眼前亏，社畜第一准则，老板/上司让你干啥，你先答应下来。至于怎么干，干成什么样，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在一名高阶管理员的“押送”下，林奇拿着一盏昏暗的魔晶灯，来到了一扇由黑沉沉的钢铁铸成的大门前。
大门上刻着扭曲的符文，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
“进去吧，学徒。你的食物每天会有人放在门口。什么时候马库斯先生满意了，你才能出来。”高阶管理员面无表情地说完，用一把巨大的钥匙打开了门，然后一把将林奇推了进去，迅速地从外面锁上了门。
“卧槽！”
林奇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门内，是一股能把人呛个跟头的陈年霉味和灰尘味。
他举起魔晶灯，光芒只能照亮身前几米的范围。
这里和外面的宏伟壮丽截然不同，低矮，压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书架歪歪扭扭，上面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书籍，许多书的封皮已经腐烂，书页像干枯的树叶一样卷曲着。地上、书架上、天花板上，到处都覆盖着厚厚的蜘蛛网和灰尘。
“这鬼地方……几十年没人打扫？我看是几百年了吧！”林奇捏着鼻子，感觉呼吸都困难。
他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脚踩在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踩在无数小虫子的尸体上。
【主线任务已发布：整理并修复古籍《星界见闻录残卷》。】
【任务时限：1个月。】
【任务奖励：精神属性点+1，通用技能【基础冥想】。】
【失败惩罚：精神属性点-2，强制滞留本世界1年。】
系统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星界见闻录残卷》？在哪呢？”林奇环顾四周，这堆积如山，比垃圾场还乱的故纸堆里，鬼知道哪本是那什么见闻录。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林奇叹了口气，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把魔晶灯放下。
来都来了，还能咋地。不就是打扫卫生嘛，干就完了。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他卷起袖子，从最边上的一个书架开始。
他拿起一本书，封面已经看不清字了，上面积了起码一指厚的灰。林奇屏住呼吸，轻轻一吹。
“噗——”
灰尘像炸弹一样爆开，呛得他连连咳嗽，眼泪都流出来了。
“咳咳……真要命……”
他一边咳嗽，一边用袖子擦书。擦着擦着，他忽然愣住了。
在这本破破烂烂的古书下面，压着另一本看起来截然不同的小册子。
这本小册子的封面是硬牛皮纸，很新，和周围这些仿佛随时会碎成渣的古籍格格不入。
更让他震惊的是，封面上，用一种他无比熟悉的字体，写着一行大字。
不是这个世界的通用语，也不是任何一种精灵文或者矮人语。
而是方方正正的，简体中文！
林奇的心脏猛地一跳，他颤抖着手，拿起那本小册子。
借着昏暗的灯光，他看清了封面上的那行字。
《一个社畜的自我修养》。
林奇：“？？？”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灰尘吸多了，产生了幻觉。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没错，就是这行字。
他怀着一种见了鬼的心情，翻开了第一页。
只见扉页上，用一种龙飞凤舞的笔迹写着一行导语：
“前言：如果你也穿越了，并且不幸成为了一名需要上班的倒霉蛋，那么恭喜你，这本书就是为你量身打造的——从入门到精通，教你如何在异世界优雅地摸鱼。”
林奇的大脑，宕机了。
他机械地往后翻。
目录：
第一章：摸鱼心法总纲——只要我看不见老板，老板就看不见我。
第二章：甩锅指南——《语言的艺术：如何把“我不会”说成“这个技术方案存在风险”》。
第三章：职场黑话精通——从“好的”到“收到”再到“1”的心路历程。
第四章：带薪拉屎的N种技巧与时间管理。
第五章：终极奥义——内卷的尽头是编制，考公才是宇宙的终点！
……
林奇的手在颤抖，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然后被踩在地上碾成了碎片。
他看到了什么？
社畜？摸鱼？甩锅？内卷？考公？
这他妈都是些什么虎狼之词！
为什么在这个剑与魔法的世界里，会出现一本用中文写的，内容如此……如此接地气的书？
难道……在他之前，已经有前辈来过了？
而且，这位前辈，看样子还是个资深的社畜同道中人？
林奇呆呆地坐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这本《一个社畜的自我修养》，昏暗的魔晶灯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片茫然与震撼。
他感觉，自己这次的异世界转行之旅，好像……开始变得有那么一点点不对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