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书区内的空气，在林奇拿出那本儿童立体书的瞬间，仿佛凝固成了琥珀。
格林顿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场叹为观止的戏剧性转变。
从最开始的凝重与期待，到看到封面的瞬间错愕，再到瞳孔地震般的难以置信，最后，这一切情绪都汇聚成了一股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的怒气。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涨成了猪肝色，额角的青筋一根根爆起，像是盘踞的蚯蚓。
“小子……”
格林顿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子。
“老子让你去取禁忌魔典，你就给老子拿回来一本……一本这个？”
他一把从林奇手里夺过那本《宝宝的第一本几何认知书》，粗糙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书的封面是鲜艳的亮黄色，上面画着一只咧着嘴傻笑的卡通兔子，兔子的两只长耳朵中间，用五彩斑斓的花体字写着书名。
这玩意儿，别说是什么禁忌魔典了，就算丢在王国幼儿园的玩具堆里，都显得有些过于幼稚和低龄。
“你他娘的是不是在耍我？”
格林顿的怒吼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又下了一层。
他感觉自己的智商和尊严，在这一刻被林奇按在地上，用这本儿童画册来回地扇耳光。
林奇面对这股滔天怒火，却异常镇定。
他甚至还往后退了半步，以免被老头的口水喷到，然后扶了扶身上那件满是酒味的旧袍子，摆出了一个项目汇报时面对难缠甲方的经典姿态。
“领导，请息怒。”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份季度报告，“在您对本次项目成果进行最终评估之前，请允许我先进行一次详细的交付说明。”
“交付说明？”格林顿气得都笑了，他举着手里的儿童画册，“好啊，你给老子说明！你给老子好好说明说明，这玩意儿除了能拿来哄三岁小孩睡觉，还有什么用？难道修复星尘玉需要的是兔宝宝的祝福吗？”
他一边说，一边狂怒地翻开了书页。
“哗啦——”
随着他的动作，书页中央，一座由各种彩色卡纸搭建的立体城堡“砰”地一下弹了出来。
城堡有方块形的城墙，圆锥形的塔顶，还有一面迎风招展的三角形小旗子。
甚至，在翻开书页的瞬间，一个隐藏在书脊里的小机关被触发，发出了一声极其清脆悦耳的“啾~”的音效。
那声音，像极了一只小鸡在撒娇。
格林顿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他低着头，死死地盯着那座弹出来的纸城堡，还有城堡顶上那面看起来格外嘲讽的小旗子，握着书的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活了一百二十年，当过皇家法师团的预备役，在战场上和兽人拼过刀，在酒馆里和巨魔掰过腕子，他自认为见过的场面够多了。
可今天，他感觉自己几十年来建立的世界观，正在被一声“啾~”彻底干碎。
林奇看着格林顿那副摇摇欲坠，仿佛随时要心肌梗塞的样子，心里默默为他点了根蜡。
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专业。
“领导，您看，这就是这份核心技术文档的第一个特点：极具迷惑性的UI设计。”林奇一本正经地指着那本书，“它通过采用当前市场（指这个世界）认知度极低的低龄化视觉风格，构建了一套概念超前的防御性伪装。这种设计理念，旨在筛选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思维固化的探索者，确保只有具备足够‘想象力’和‘逻辑穿透力’的用户，才能接触到它的核心。”
格林顿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看着林奇，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从深渊里爬出来的顶级魔鬼。
“你……你管这个叫UI设计？”
“是的。”林奇点头，“一种颠覆性的、反直觉的用户交互界面。而所谓的‘低语’，也并非是邪恶的呓语，而是指它所蕴含的知识，需要用户进行深度解读，才能‘听’到。这是一种典型的‘非对称信息加密’手段。”
“非……对称……”格林顿的嘴唇哆嗦着，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处理不过来了。
这些词，他一个都听不懂，但不知道为什么，组合在一起，就透着一股让他无法反驳的、高深莫测的诡异气息。
“小子，你少在这里给老子扯这些没用的！”格林顿猛地把书摔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老子只要配方！修复星尘玉的配方！你告诉我，配方在哪？在这只傻笑的兔子屁股里，还是在这座纸糊的城堡地基里？”
“领导，请不要急躁。根据项目流程，现在正进入关键的‘数据解包’环节。”
林奇从容地弯腰，捡起那本书，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配方，就在这里。”他指着那座立体城堡，“只不过，它并非以我们常规的‘文字’形式存在，而是以一种更高维度的‘信息投影’方式被记录了下来。”
他一边说，一边环顾四周，最后从一堆烧焦的木头里，抽出了一根半米长的、相对笔直的木棍。
他又走到格林顿身边，从老头那件破烂法师袍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小块还没用完的、散发着微光的魔晶石。
“领导，借个火。”
林奇将魔晶石镶嵌在木棍的一端，做成了一个简易的火把，或者说，一个可控的点光源。
格林顿已经放弃思考了。
他就那么呆呆地看着林奇，想看看这小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林奇拿着自制的“魔晶灯”，又从废墟里扒拉出一卷还算完整的空白羊皮纸，铺在地上。
一切准备就绪。
他将那本儿童立体书，小心翼翼地立在了羊皮纸的一端。
然后，他举起手中的“魔晶灯”，走到了书的另一侧，调整着光源的高度和角度。
“领导，您还记得《星界见闻录》书签上的那句谜语吗？”林奇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欲见星辰之真容，需以几何之尺规’。”
格林顿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我一开始也不明白，几何就是几何，尺规就是尺规，怎么会和修复星辰玉的配方有关。”林奇一边调整着光线，一边解释，“直到我看到这本书。我才明白，留下这本书的那位前辈，他的脑回路，可能……异于常人。”
“他所说的‘尺规’，并非是实体，而是‘规律’。他将复杂的魔法符文和炼金公式，拆解成了最基础的几何结构，然后用这些我们看似幼稚的纸片模型，将它们‘搭建’了出来。”
随着他的话语，他手中的魔晶灯，终于找到了一个完美的角度。
光线，穿过了那座色彩斑斓的纸城堡。
下一秒。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格林顿的眼珠子，猛地瞪圆了。
只见在地面那张雪白的羊皮纸上，一个由光与影构成的、复杂到极致的魔法阵，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那座立体城堡，在特定角度的光线照射下，它投下的阴影，竟然不再是城堡的轮廓！
方形的城墙，投下的是一个个严谨的定位符文。
圆锥形的塔顶，光影交错间，形成了一圈圈用于能量引导的秘文。
那面小小的、三角形的旗帜，它的影子则化作了整个法阵最核心的那个、代表着“融合”与“修复”的古精灵语字符！
整个投影出来的魔法阵，结构繁复，线条流畅，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既理性又玄奥的美感。
空气中，甚至有游离的魔法粒子被这影子法阵吸引，在羊皮纸上空汇聚成点点荧光。
“这……这他妈……”
格林顿看着眼前的景象，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那张常年醉醺醺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见了鬼一般的、纯粹的震撼。
他猛地扑了过去，几乎是跪在了那张羊皮纸前，伸出颤抖的手，却又不敢触碰那些由影子构成的符文。
“星尘熔焊法阵……真的是星尘熔焊法阵……”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只在皇家图书馆最古老的孤本里见过它的摹本……据说真迹早已失传了上千年……”
他抬起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林奇。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是怎么想到用光来照的？”
这已经不是聪明能解释的了。
这种匪夷所思的、跨越了正常思维逻辑的解密方式，简直就像是……就像是出题人亲自下场来给你讲解答案！
林奇看着格林顿失态的模样，心中暗爽。
让你刚才吼我，让你刚才摔我的书。
现在傻眼了吧？
他收起魔晶灯，影子法阵瞬间消失。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副“事情解决了，我们来谈谈我的绩效”的口吻。
“领导，这就是本次‘关键资源获取’任务的全部交付成果。正如您所见，配方已经成功解密。现在，我们可以推进到项目的下一个阶段了。”
格林顿从地上爬起来，看林奇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命大的倒霉蛋，也不再是看一个脑子不正常的疯小子。
那是一种混杂了惊骇、忌惮、好奇，以及一丝……恐惧的复杂眼神。
这小子，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学徒！
他身体里藏着的秘密，比这该死的禁书区还要深！
“好……好小子……”格林顿干涩地吐出几个字，他走过来，一把抓住林奇的肩膀，力气大得差点把林奇的骨头捏碎。
“你老实告诉老子，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和留下这本书的那个疯子，是什么关系？”
“报告领导，关于我的个人背景，都记录在我的实习生档案里，您可以随时调阅。”林奇面不改色地胡扯，“至于这本书的创造者，我只能说，我与他在‘用户体验设计’的理念上，可能存在一定的‘思维共鸣’。”
翻译一下就是：我和那个前辈，脑子都有点不正常。
格林顿死死地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但林奇的表情，真诚、坦然，还带着一丝“请领导不要怀疑我的专业能力”的职业化微笑。
最终，格林顿松开了手。
他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
这小子滑得跟泥鳅一样，嘴里没一句实话，偏偏又句句都透着诡异的“道理”。
“行……算你狠。”格林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他现在看那本儿童画册，眼神里已经充满了敬畏。
能想出这种加密方式的，不是天才，就是究极变态。
而能解开这种加密的，绝对是另一个变态。
他重新将羊皮纸铺好，让林奇再次将法阵投影出来，然后拿出炭笔，小心翼翼地，一笔一划地将整个法阵拓印了下来。
这个过程足足持续了半个多小时。
当最后一笔完成，格林顿长出了一口气，累得满头大汗，仿佛刚刚进行了一场高强度的魔法对决。
他将拓印好的羊皮纸视若珍宝地卷起来，揣进怀里。
“配方是有了……”他看着羊皮纸，眉头却又一次紧紧地皱了起来，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但事情……才刚刚开始。”
“怎么了领导？是配方有问题？”林奇问道。
“配方没问题，有问题的是材料。”
格林顿的脸黑得像锅底，他指着拓印稿上，法阵边缘标注的几个材料符文。
“星尘熔焊法阵，需要三种核心材料和七种辅助材料。辅助材料还好说，图书馆的炼金室里应该都有库存。但那三种核心材料……”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第一种，‘月光藓的孢子粉’。这东西只在夜间生长，而且见光即逝，只有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才能采集。整个图书馆，只有一个地方符合条件——位于顶层的‘静默殿堂’。”
“那地方有什么问题吗？”林奇好奇地问。
“问题大了！”格林顿瞪了他一眼，“静默殿堂是第一代馆长建造的冥想室，里面附着着那位大法师的‘静默结界’。任何进入的人，都不能发出超过十分贝的声音，否则就会被结界判定为‘杂音’，直接抹杀神智，变成白痴。”
林奇的眼角抽了抽。
不能发出声音？那走路怎么办？呼吸怎么办？心跳声超了标算不算？
这KPI也太变态了！
“第二种，”格林顿没理会他的表情，继续说，“‘活化曼陀罗的根茎’。这玩意儿是高危魔法植物，它的根会像蛇一样在地下移动，而且它的尖叫能让巨龙都陷入昏迷。图书馆只在三楼的‘珍稀植物温室’里养了一株，由那个脾气比食人魔还臭的植物学首席埃尔默看管着。想从他眼皮子底下偷一截根出来……哼，你还不如去挑战一下巨龙。”
林奇已经开始冒冷汗了。
这听起来，不就是那种“最终解释权归甲方所有”的霸王条款吗？
“那……那第三种呢？”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格林顿的表情变得极其古怪，他看着林奇，幽幽地吐出了一个词。
“‘书虫的蜕壳’。”
“书虫？那是什么？”
“一种以魔法书籍的墨水和纸张为食的魔法生物，极为罕见。它们成年后会进行一次蜕变，留下的外壳是极佳的魔法媒介。”格林顿解释道，“图书馆里有没有这东西，没人知道。就算有，鬼知道它会藏在哪本书里。”
林奇彻底麻了。
好家伙，一个限时静默潜行，一个高难度的偷窃任务，最后一个，干脆就是大海捞针的全图搜索。
这任务难度，直接从新手教程跳到了地狱模式。
“领导，这个……这个任务的资源投入和风险评估，我们是不是需要重新考量一下？”林奇试探着，用上了上辈子和老板讨价还价的话术。
“考量个屁！”格林顿一瞪眼，“小子，别忘了你身体里那三个充电宝！老子的禁制可撑不了太久，你要是不想哪天走在路上突然原地爆炸，就赶紧给老子去把材料找回来！”
他拍了拍林奇的肩膀，脸上露出一个堪比恶魔的“和蔼”微笑。
“年轻人，不要怕困难嘛。组织上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你，是看重你的能力。好好干，我看好你哦。”
说完，他揣着那份珍贵的拓印稿，背着手，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溜溜达达地走了，只留下林奇一个人在废墟中凌乱。
林奇呆立在原地，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犊子了。
从一个简单的古籍修复岗，突然被调岗到了高危物品采购岗，连个交接都没有。
这熟悉的配方，这似曾相识的味道……
他感觉自己不是穿越到了异世界。
他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当他的社畜罢了。
而且，还是个随时可能爆炸的，高危社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