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两个被派出去的探路石,小心翼翼地摸到了古堡的周围。
一路上并没有感受到有任何的魔力波动,这通常便意味着这路上没有预敌的侦查魔法和陷阱。
这让两人安心了不少。
而两人偷偷摸摸地找到一扇半开的窗户门,想要趁机溜进去时。
那屋内突地传来噔噔的脚步声,吓得两人连忙收声敛息,赶忙蹲在窗沿侧后方,生怕惊醒来人。
那噔噔噔的声音忽的停下,只是站定了一会,便将窗户关了上来。
旋即又是噔噔噔地走了,很明显这人并未发现潜伏着的两人,只是单纯的过来关窗而已。
见状,两人齐齐松了口气。
这是个不错的信号,这么近的距离都没发现他们。
可想而知,哪怕对面是敌人,实力也不会强的太离谱。
他们还是有机会逃走的。
想到这,潜伏着的两人对了个眼神。
布鲁诺朝着那窗户努努嘴,示意同伴试试能不能打开。
马克斯犹豫了下,点点头。
但又等了半刻钟时间,确认那脚步声再未响起,这才缓缓地起身去开那被关上的窗户。
一点一点的沿着窗户的边缘移动,还好这窗户不是什么年久失修的陈年窗户。
布鲁诺缓缓上前,指尖扣住窗沿的缝隙,屏住呼吸向上抬。那窗轴像是抹了油一般,没发出一丁点声响,便打开了半扇。
见状,马克斯率先跃入古堡之内,布鲁诺也紧随其后。
苦哈哈的两个兄弟小心翼翼地,之所以继续选这扇窗户,那是因为里面的人才检查过这里,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对同一处再进行第二次检查。
心中提高一万分警惕,布鲁诺伏下腰背,沿着漆黑的房间室内墙壁,一点点地朝着那已经破损的大门摸去。
隐隐绰绰的灯光透过只剩半边的破门射了进来,同时传来的还有些许人声。
马克斯咽了口口水,凝结出一道侦查之眼,朝着那光亮处仔细探去。
那里面赫然围坐着一堆人,都围绕着所剩不多的炉火,看其中几人的嘴型,好像是在激烈争辩着什么。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衣着破烂,神色疲惫。
看起来不像是血族……也不像是血仆……
做了个粗略判断,马克斯朝着布鲁诺点点头又摇摇头,意思很明确,敌友未定。
需要进一步观察。
这对抱着必死决心来的两人无疑是个好消息——最起码这里面的人还有一半的可能是自己人。就算不是自己人,也没必要对他们赶尽杀绝。又不是给血族效力的血仆和血奴,应该不用那么担心了。
略微放松些心神,布鲁诺沿着墙壁的边缘地带,缓缓地朝着破损大门的方向挪去。耳边的嘈杂声也愈发清晰起来:
“走?我们能往哪走?你觉得那些可怕的吸血鬼会留我们一条活路吗!”
一个年轻人情绪激动,言语中满是绝望与沮丧,朝着正鼓动大家出去的女人声嘶力竭地嘶吼。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喊了太多次,又像是太久没喝水。
那女人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颓然地垂下头。
众人皆沉默不语,只有炉火噼啪作响,像是在替他们叹息。
布鲁诺和马克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
吸血鬼?这里果然出过事。
但听这意思,那些吸血鬼已经走了?
两人按捺住性子,继续潜伏下来,听了下去。
沉默持续了很久,这才有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
“小维特说得对……走不得。那两位……那可是要素阶的大人物。他们若真想杀我们,我们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可他们走了啊!”另一个声音不甘地反驳,“都走了三天了!”
这青年言语中满是不忿的意味,似乎是对这老者的保守倾向感到愤怒。
在他看来,他们迟早都要想办法离开这里的,只是早晚的事情而已。
毕竟他们总不可能一辈子被困在这古堡里面!
“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故意走的?”那苍老的声音反问,“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藏在暗处,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反驳的人哑口无言。
又是一阵沉默。
“城堡内的存粮最起码还能让我们支撑一个月……等支撑不了的时候,在想别的办法吧……”
“我可不想再被拷问一次了……”
那老者下达了自己的决断,言语中满是疲惫的意外,他这把老骨头几天前可是被折腾惨了……
不过一听到拷问这个词,先前那有些歇斯底里的青年瞬间瞳孔一颤。
那个叫维特的年轻人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很难听,像是哭:
“你们知道吗……我什么都说了。”
他抬起头,火光映出他的脸最多二十出头,但眼眶深陷,脸上有未消的淤青,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
“他们问我四年前的事,我说不知道……他们就捏碎我的肩骨。碎了之后再治疗……再问……再治疗……”
他的声音变得飘忽,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还有那种带着倒刺的鞭子,一鞭下去,肉都能带下来。你们看——”
他撩起破烂的衣袖,露出的手臂上满是结痂的伤痕,有些已经化脓,散发着隐隐的臭味。
布鲁诺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后来他们换了方法。”维特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但我已经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这名为维特的青年,哪怕只是回忆,身体已经本能地开始颤抖。
“我一开始还能忍,想着反正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总不能凭空变出情报来。”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可他们不这么想!他们说我嘴硬,说我肯定知道,只是不肯说!”
众人齐齐默然,这事说起来却是离谱到家了。
那两个血族抓了人,多余的情报什么都不问,就逮着四年前的潜入掳掠时间深究到底。
可四年前哪有什么事啊!
在众人的回忆中,四年前是风平浪静的一年,无论是复国军还是血族都没有什么大行动。
“然后呢?”有人小声问——其实大家都知道然后,只是没人打断他。
维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火光下不停地颤抖:
“然后我就开始编了。”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可怕。
“我把我知道的所有事情都串起来,编成他们想听的样子。我说四年前确实有人潜入帝国,是复国军高层指使的,目标是掳掠血族幼童,用来研究人造吸血鬼的进阶版本。我说带队的是个叫兰斯·法洛斯……”
一听这话,众人齐齐变色。
兰斯·法洛斯,那可是正儿八经是由先女王册封的王女誓约骑士,身份地位超然。
复国军内部早就有传言,说王女已心系法洛斯伯爵,女王只是给个名头来让两人更好拉近关系而已。
“那件事真的是法洛斯伯爵做的吗?”
一个弱弱的女生开口询问起来,虽说法洛斯伯爵现在已经不在复国军,但先前的人缘极好。
又相貌堂堂,复国军内部早有无数适龄女生心系于他,不过是碍于他和王女的传言,这才没人表露心迹罢了。
若是法洛斯伯爵没做过那件事,这名为维特的青年无疑会给伯爵带来麻烦。
那可是两个要素阶的强大吸血鬼啊!
“我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
那名为维特的青年目眦欲裂,再次歇斯底里起来。
“反正他多半已经死了!是他做的不是他做的!重要吗?!”
那弱弱的女生被怒吼一声,吓得缩缩脖子,再也不敢说什么了。
毕竟这维特是众人中唯二的高阶,而她却只是个低阶而已,她根本就不敢触怒这人。
见状,众人连忙打圆场道:
“之后呢?为什么那两个血族会放过你?”
这实际上才是众人真正想问的。
这名为维特的青年和先前开口的老者,是他们这个小聚点内的领袖。
老者由于身体原因,没受过多少次拷打便彻底昏死过去。
而青年却因此遭受了一切,被已有经验的可怕吸血鬼折磨了一天一夜。
那惨叫,让被关押起来的众人心惊胆战。
可奇怪的事也就在这,在老者昏迷的这段时间内,不知道维特说了什么。
竟是让那两个血族抛下众人直接消失了。
等到老者醒来的时候,只有一个昏死的青年,场内再空无一物。
没办法,老者只好先去解救被关起来、极其虚弱的伙伴,之后再想办法唤醒青年。
但症结也就在这,名为维特的青年醒来后直接发了疯,只知道声嘶力竭的大吼,情绪十分不稳定。
直到现在才略微有些好转,前些天基本上连对话都很难进行。
可众人必须知道先前发生了什么才好下决定,毕竟若是外面真有血族埋伏,等待着一场猫鼠逃亡的游戏。
城内众人更愿意直接死在这里。
听到众人的话,那青年平静了些许,缓缓道:
“后来……他们又问我两年前的事。我就把两年前那场暴动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我说兰斯·法洛斯其实不是单打独斗,他背后有人支持,是复国军里的某个大人物,想借他的手铲除异己。我还说那场暴动之后,兰斯兄妹不是失踪,是被那个大人物藏起来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芒:
“我编得越离谱,他们就越高兴……他们越高兴,就越不会打我……我就越来越会……编故事……”
一个中年女人忍不住问:“那你都编了些什么?”
维特咧嘴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说兰斯·法洛斯和塞西莉亚王女早有婚约,是前任女王亲口许的。我说兰斯·法洛斯早就不是人类了,他是个体内藏着异常的怪物……”
“他妹妹也是,被那帮疯狂学者改造,多半已经是个疯子了……”
他突然停住,笑声变得尖锐起来:
“我还说法洛斯兄妹存在着令人发指的关系,你看……他们在复国军的时候不是形影不离吗……关系多好啊!”
“那该死的兰斯·法洛斯还把我打了一顿!原因只是我想摸一下那怪物的手!”
闻听此言,众人一片死寂。
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布鲁诺在外面听着,只觉得后背发凉。不是因为维特编的那些话——那些话一听就是胡扯,但凡认识兰斯的人都知道不可能。
这维特被法洛斯伯爵痛扁一顿的事,众人都有所耳闻。
这维特是个有特殊癖好的人,对当时还小的法洛斯伯爵妹妹图谋不轨……
说实在的,活该挨打。
要不是此人还没来得及执行自己的计划,诺伦也没受到实质性伤害,这才侥幸活了一命。
显然这是维特在借机给法洛斯伯爵招引灾祸。
但更让他发凉的是维特说话时的那种眼神。
那是一个为了活命,可以出卖一切的眼神。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那个苍老的声音颤抖着问,“那些话要是传出去……法洛斯伯爵的名声……”
“名声?”维特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说话的老者,“你还跟我谈名声?我们被抓住的时候,被拷问的时候,你们谁没说话?你自己呢?你不是也把咱们复国军的联络方式、暗号、接头地点全都交代了吗?”
老者脸色煞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维特扫视一圈,一个个指过去:
“你,说了。你,也说了。还有你——你把咱们藏在卡扎斯帝国的所有暗桩都供出来了,说得比我还详细!”
“现在谁能给我谈名声!”
这话显然没什么逻辑,毕竟老者所说的是法洛斯伯爵的名声,不是众人各自的名声。
但显然这也触碰到了青年的禁忌,又一次变得歇斯底里起来!
被他指到的人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维特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难听:
“我们都一样!为了活命,什么都敢说,什么都能编!那些吸血鬼问我们法洛斯伯爵在何处!”
“你们谁知道?”
“都不知道!你们都编了!编的好啊!编好了就不用挨打了!”
他站起身,踉跄地走到人群中间:
“我告诉你们,那天被拷问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不管出卖谁,不管编造什么谣言,只要能活下去,我什么都愿意做!”
“别说什么复国军不复国军的了!你们现在谁还敢说自己无愧于复国军!”
一个年轻女人突然哭了,哭得很压抑,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有罪……”她哽咽着说,“他们问我认不认识兰斯·法洛斯,我说认识。他们问我知不知道他藏在哪里,我说知道。我说他现在在塞西莉亚殿下那里……”
“因为殿下现在是圣女,伯爵要是知道,肯定会想办法投奔塞西莉亚殿下的……”
“够了!不要再说了!”那个苍老的声音无力地说。
“不够!”维特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们听着难受?可我当时就是这么说的!我不仅说了,我还画了地图!我恨不得把脑子里所有能编的东西都掏出来,只要他们别再碰我!”
他撸起袖子,露出那些狰狞的伤痕: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血族的恩赐’——他们自己这么叫的。用那种特制的刑具,不会致命,但会让你痛到想死。我被用三次!都是替你们抗的!”
他弯下腰,把脸凑近炉火,火光映出他眼中闪烁的泪光:
“反正四年前的事现在就是那兰斯·法洛斯做的!这就是事实!你们谁有意见!”
“你这是把他往火坑里推!”那个中年女人忍不住喊出来,“要是那些吸血鬼信了,满世界找他……”
“那就找啊!”维特猛地回头,面目狰狞,“关我什么事!我当时都快死了!”
“反正他多半已经死了!给我们挡挡灾怎么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久久不散。
没有人再说话。
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和炉火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那个苍老的声音才缓缓开口:
“我们都一样。那天被拷问的时候,我也什么都说了。我做了三十年的情报员,守了三十年的秘密,可那天……那些秘密就像流水一样从我嘴里淌出去,拦都拦不住。”
他叹了口气,火光映出他满是皱纹的脸,和浑浊的眼睛:
“所以我们都别怪谁了。”另一个中年男人闷声说,“要怪,就怪那两个吸血鬼太狠。”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他们在找东西?”老者问。
“找人。”维特肯定地说,“他们在找人。而且找的人,和四年前那件事有关。”
“我编的是后面那些。”维特认真地说,“但前面那些……你们想想,那两个血族为什么只问这两件事?四年前掳孩童,两年前暴动,这两件事唯一的共同点是什么?”
众人沉默。
共同点?一个是掳掠血族幼童的计划,一个是人造吸血鬼计划的暴动——这两个计划,好像都和“人造吸血鬼”有关。
而人造吸血鬼计划的发起者……
“兰斯·法洛斯的妹妹。”那个中年女人突然说,“我记得那场暴动最开始,就是因为兰斯的妹妹在那个计划里,出了事,他才带人冲击实验所的。”
“对!”有人附和,“诺伦,当时是志愿者之一。后来暴动之后,他带着妹妹逃了……”
“所以那两个血族找的,会不会就是诺伦·法洛斯?”维特的声音微微发抖,“他们要找的,是当年参与掳掠计划的人?还是当年逃走的实验体?”
没人能回答他。
“接下来到底怎么办?”
众人再次陷入沉默。
离开,怕血族埋伏。
不离开,这古堡里的粮食快吃完了,燃料也快烧尽了。再过几天,就算血族不来,他们也得饿死冻死在这里。
“我有个想法。”那个中年女人突然说。
众人看向她。
“我们分两批走。一批先出去探路,如果没事,再回来接另一批。”她顿了顿,“如果出去的那批出事了……至少还有一批能活着。”
“谁先出去?”有人问。
女人看向维特。
维特一愣,随即笑了,笑容苦涩:
“我懂。我编了那么多故事,最该死。行,我出去。”
“不是那个意思……”女人想解释。
“不用解释。”维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反正我也活够了。那些话说出口的时候,我就已经死了。现在走出去,要是能死得干脆点,反而是解脱。”
他踉跄地走了两步,突然回头:
“不过走之前,我想说最后一句话。”
众人看着他。
维特收回目光,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
“那个……外面的人,你们听了这么久,不累吗?”
布鲁诺心脏猛地一缩。
维特转向破门的方向,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窗户那边,有人吧?”
房间里瞬间安静,所有人都警觉地看向门口。
布鲁诺和马克斯对视一眼,知道藏不住了。
马克斯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推开那扇半掩的破门。
火光映出他的脸,以及他身后缓缓站起的布鲁诺。
房间里的十几个人齐齐后退,有人已经开始凝聚魔力,有人摸向腰间的短刀——
“别动手!”马克斯连忙举起双手,“我们是复国军的人!总部派来探查情况的!”
众人愣住。
维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
“复国军?总部?”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们就是被总部抛弃的人,你现在跟我说你是总部派来的?”
马克斯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回答。
维特彻底失去理智,转过身看向自己的同伴,大喊道:
“我们都做了对不起复国军的事!难道要等这个人把我们背叛的消息带回总部吗!”
“复国军的规矩你们都懂!背叛者死路一条!”
“还等什么!动手杀了他!”
说罢,癫狂的青年直接抄起手边的重锤,朝着现出身影的两人冲杀过去。
见状,众人齐齐一愣。
一些反应快的立刻想通相应的关节,直接拔出佩剑跟了上去。
维特说的不错!
被这人逃回去高发给高层,他们这些背叛者也是死路一条!
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