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耀武扬威的艾力克顿时脸色大变。
兰斯·法洛斯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父亲不是说已经把兰斯打成废人了吗?
在艾力克父亲口中,兰斯两年前就被抽走了魔力与圣力回路,打断了全身气力经脉,连低阶都不是,连寻常民兵都不如!
一想到这儿,艾力克瞬间镇定下来。
父亲不会骗他。兰斯·法洛斯现在已经是个废人。
自己怕什么?
可如果兰斯是个废人的话……这动静又是怎么弄出来的?
轰破墙壁,聚拢烟尘——这怎么可能是废人能做到的事?
艾力克脑子里乱了一瞬,但很快又压下去。
也许是魔导器。也许是别人帮他。也许是什么障眼法。
总之,父亲不会骗他。
而兰斯这边,也感觉颇为凑巧。
前两天从塞西莉亚那里接过接手复国军的任务,一路北上。谁知格里菲丝早已尾随在后,走了两天,她忽地出现在身边。
惊得兰斯以为她要动手。
但格里菲丝只是说跟着走几天,保障安全,等到了复国军再想办法抓他。
这话说出来,兰斯自然也没理由撵她走。
聊着聊着,格里菲丝提起前几天突击过一个复国军据点,抓了不少人。特意解释没伤性命,只是拷问了有关兰斯的情报。
兰斯顿时小黄豆流汗。
这几年复国军活动空间被压缩得极其狭窄,格里菲丝亲王居功甚伟。血族高层以为她想插手米德加利益,其实她只是单纯想找人。
这么说来,那些据点的人也是被自己牵连了。
恰好距离不远,兰斯便寻思过来看看。自己能用圣力,治疗起来没问题,毕竟这些人以后是自己的下属。
谁知刚走到山谷口,就听到若有若无的惨叫声。
用精神力一探,不远处有个蜷缩的黑衣人。
过去一看,兰斯登时一惊。
胸口被利箭射了个对穿的人,居然是自己曾经的下属——马克斯!
马克斯躺在草丛里,胸口那个血洞还在往外冒血,脸色白得像纸,眼睛半睁半闭,进气多出气少。
他听见脚步声,以为是追兵,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动不了,只能蜷在那里等死。
度过最初的绝望,马克斯这才发现来的人不是追兵,是老长官法洛斯伯爵!
兰斯赶忙拔出箭矢,直接治好他的伤势。
圣力的白光在掌心亮起,马克斯胸口那个血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苍白的脸色也慢慢恢复了些血色。
马克斯愣愣地躺在地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不疼了,连疤都没有。
“大人……”
他的声音发颤,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兰斯把他扶起来。
“能走吗?”
马克斯拼命点头。
“能!大人,我能走!”
兰斯点点头。
“那就起来,带路。”
由此才知道复国军总部派人来了,领队的正是艾力克。
听到这名字,兰斯脸色一沉。但旋即一喜——当真是冤家路窄!
最近通过塞西莉亚的渠道,兰斯得知复国军近两年冒出个圣魔双修的重剑骑士,短短两年从低阶升到高阶巅峰,有望成为新的要素阶支柱。
想来那圣力和魔力回路,就是被那老狗移植到了这小狗身上。
不然凭艾力克那原生废物的能力,能靠气力混到中阶就不错了,怎么可能魔圣双修?
那对父子演得很好,都以为是艾力克厚积薄发。没人知道自己身上的回路被抽走过,自然只会以为这是艾力克天赋展现。
连塞西莉亚都被骗了,之前还说要兰斯考较一番艾力克,若名副其实便收入辉光骑士团。
等兰斯把自己被抽回路的事告诉塞西莉亚,她脸色顿时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你回复国军后,和老师通一下气,直接把莫克林拿下吧……”
“至于艾力克那卑劣之徒……烤焦算了,记得当着他爹的面。”
想到这,兰斯反应过来——自己现在还不能做掉艾力克,殿下有令,不得不从。
等他和格里菲丝一来这里,便发现艾力克正准备对古堡内的人大开杀戒。
兰斯立刻冲了下去。
“艾力克,你这孽畜想做什么!”
怒斥声中,他从天而降,轰破古堡一面墙壁。屋内烟尘横飞,碎石乱溅,众人闭眼咳嗽。
兰斯调动风之要素,劲风骤起,将烟尘聚拢于掌心,凝成一个灰扑扑的球,随手抛到墙角。
那些早已绝望的幸存者这才看清来人。
“法洛斯伯爵?!”
众人齐齐一愣,不明白失踪两年的法洛斯伯爵怎会突然出现在这儿。
弱女生茫然抬头,发现自己已被转移到一处,身侧是一身旅者打扮的俊朗青年,不禁惊呼:“法洛斯大人?”
兰斯点点头,对她投以安抚的微笑。
那笑容和煦得很,像是在说“没事了”。
弱女生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旋即脸色一冷,兰斯盯向艾力克。
艾力克惊疑不定,拿不准这是什么手段——风魔法?高阶魔导器?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为什么会在这儿!
对上兰斯的视线,艾力克一愣。
法洛斯家族是东都灵血统,眼眸应是浅蓝。兰斯之前确实是浅蓝,怎么现在看起来有些红?不是浅红,是深红!
这时,格里菲丝忽地探出脑袋,疑惑地观察起场内情况。
前些天她打过来的时候,这些人不还挺团结的吗?怎么还内讧起来了?
少女一露头,众人便看见她眼中的深红,又看看兰斯眼中的深红。
瞬间意识到不对劲——这种程度的深红,只可能是血族!
“兰斯·法洛斯!你投靠了血族!”艾力克厉声大叫,“你当了血族的狗!”
一瞬间他想通了兰斯为什么能像几年前一样睥睨自己——原来他早不是人了!
幸存者们脸色煞白,刚燃起的希望再次熄灭。
血族……果然还是来了吗?
那个老者跪在地上,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安娜扶住他,脸色也白得像纸。弱女生缩在兰斯身后,浑身发抖。
他们以为兰斯是来救他们的,结果兰斯自己就是血族。
格里菲丝眼眸一转,笑吟吟地从兰斯身后走出。
她走得很慢,一步,两步——然后状似无力地贴在了兰斯身上。
额头抵在他胸口,两只手软软搭在他肩上,整个人像没骨头一样挂在他身上。
兰斯的身体瞬间僵住。
“主人~”
她的声音从胸口传来,软得能滴出水来。
“他们好像搞错了我们之间的地位呢~”
兰斯:?
屋内众人:!
兰斯脑子嗡的一声。
他低头看去,格里菲丝正仰着脸看他,眼睛弯成两个月牙,表情无辜得像个小姑娘——但那眼神分明在说:配合一下。
兰斯慌忙的便想要向一侧跳开,这可是血族亲王!这种玩笑是能开的吗?!
但这时他才忽的发现自己完全动不了。
脚像被钉住,身体也像是被什么东西锁住,就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兰斯瞳孔一缩,联想到少女之前的描述。
“被控制?兰斯哥哥你不用担心啦~我们血族的位格压制也不是什么情况都生效的。”
“由于兰斯哥哥你身上的血有我灌输的部分,所以不用担心被其他的高阶血族控制。”
“整个血族族群里,现在只有血神和我能够控制你。”
格里菲丝在用她血脉位格控制他。
“主人~”她又开口了,声音软绵绵,听得人耳朵酥麻,“您不会怪我吧?”
格里菲丝说着,用手点了点兰斯的胸口,一股意志便穿过盔甲的防御,灌注到兰斯的体内。
使得兰斯的身体不由自主往前倾了倾。
心里大骇——只感到无与伦比的荒谬,格里菲丝亲王这是又搞哪一出?
格里菲丝对着他眨眨眼,带着一丝狡黠,一丝得意。
有些无奈,兰斯只好彻底放下抵抗的心思,任由着格里菲丝操控着自己的身体。
而兰斯一放弃身体的控制权,格里菲丝的意志便很快地操弄起了兰斯的身体。
只见兰斯空闲着的右手缓缓抬起,搭在少女绵软的小臂之上。
摩挲了一下又往下方滑落而去,直到少女绵软无骨的腰部这才停止。
登时瞪大眼睛,兰斯拼了命般想把手收回来,但这时已经被少女完全操纵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而兰斯还能感受到手掌处的温热,那是她腰间的温热。
格里菲丝浅浅一笑,靠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模样看起来要有多乖巧,就有多可爱。
我是来救人的,是来处置艾力克的,是带着塞西莉亚的命令接手复国军的——
可现在是个什么鬼?站在一群人面前,怀里抱着血族亲王。
而血族亲王还叫他“主人”?
格里菲丝从他胸口抬起头,仰着脸看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深红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粒浸在酒里的樱桃。
“主人~”她声音轻轻的,“您怎么不说话呀?”
兰斯张了张嘴。
他发现自己能说话了,当即小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询问道:
“亲王殿下,您这是……在干什么啊?”
“当然是帮兰斯哥哥挽尊咯~”格里菲丝歪着头,表情看起来无辜极了。
若是忽略掉她眼中的狡黠的话。
“被当场投靠血族,对兰斯哥哥来说不是个大麻烦吗?”
“现在多好~所有人都知道不是您投靠了血族,是血族投靠了您~”
她说着,一只小手在他胸口画着圈。
“我做得怎么样?主人~”
兰斯听着,一脸黑线,完全搞不懂少女的逻辑在哪。
自己现在变成血族的情况是根本无法隐瞒的,而塞西莉亚殿下早有准备。
已经在给复国军总部的回信中提起了此事,只说是先前的‘人造吸血鬼’计划取得了进展。
这样既能解释兰斯的身份问题,还能用压根不存在的秘密技术吊着复国军的高层。
进而让兰斯接收复国军的效率更快一分。
至于接收完之后怎么解释,那就由不得这些目前还自矜为复国军支柱的老家伙们的控制了。
看着一个相貌娇俏可爱的银发红瞳血族,跟个可以被随意打骂的通房丫鬟似的贴在兰斯身上,众人满脸都是难以置信与不可思议。
那个老者跪在地上,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安娜的手还捂着嘴,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墙角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完全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弱女生缩在兰斯身后,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的泪还没干,就被震惊取代了。
法洛斯伯爵……收了一个血族奴隶?
而且这个血族叫他“主人”?
她想起那些传闻——法洛斯伯爵和塞西莉亚王女有婚约,法洛斯伯爵和他妹妹形影不离——但从来没有人说过,法洛斯伯爵还……
还养着一个血族?
感受到那些目光,兰斯也干脆地懒得解释,也不能解释。
自己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复国军最高层,还不至于为了这一点‘小事’便开口和这些下属说些什么。
更何况他的身体还在格里菲丝的控制下,手还揽着格里菲丝的腰,这时候再说两人没什么特殊关系,谁信啊!
而这时格里菲丝又动了动。
想要把脑袋进一步埋进兰斯的胸口,这下兰斯只感到心头痒痒的,要是再亲近起来,保不齐会传出什么奇怪的事情呢!
当即冷声道:
“别闹!”
而听到兰斯言语中的命令意味,格里菲丝身子一颤,只感到身体好像有电流窜过,酥麻一片。
弱弱地回复道:
“好~”
她乖乖地不动了,但还是靠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
屋里一片死寂。
老者跪在地上,额头上的血已经凝住,但他顾不上擦,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墙角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那弱弱的女生缩在一边,彻底被当下的情况搞蒙了。
而最不能接受的,是艾力克。
他站在墙边,脸色白得像纸。
一个血族,叫兰斯·法洛斯“主人”。
兰斯·法洛斯这两年都做了什么?
他想起父亲的话——“他已经是个废物了”,顿时只感到荒谬。
废物?废物能让血族叫他主人?还是个看起来那么娇俏动人的血族!
艾力克的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银发红瞳,还是个娇小的少女。
别的人或许不知道,可他这个复国军支柱的儿子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这描述他不知道从父亲口中听过多少次。
那女人不知道掀了他们复国军多少据点,自己父亲都差点因为撤离不及时死在她手上。
这人便是——格里菲丝·埃斯利!目前血族的三大亲王之一!
在血族真王没选出之前,这三个血族亲王就是当下血族中最有身份地位与实力的!
可她现在的表现是个什么鬼?
这还是血族亲王吗?
艾力克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深深的怀疑,哪怕那贴在兰斯·法洛斯身前的少女长得是那么像父亲口中的恐怖血族亲王!
那个血族亲王靠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模样乖巧得像个听话的小媳妇。
而且还叫他“主人”!
艾力克的膝盖软了一下。
格里菲丝从兰斯胸口抬起头,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轻飘飘的,像在看一只蹦跶的蚂蚱。
“主人,您想怎么处置他?”
兰斯没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怀里的格里菲丝,又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还揽在她腰上的手——手还不是他自己的,但温热的触感倒是真的。
“先松开。”兰斯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这样我没法动手。”
格里菲丝眨了眨眼,似乎在想这话的逻辑。
然后她笑了,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好~”
她软软地应了一声,也没见怎么动作,兰斯便感觉自己的身体回来了——手指能动了,手臂能收了,脚也能迈步了。
他立刻把手从格里菲丝腰上收回来,退后一步。
格里菲丝站在原地,仰着脸看他,眼睛弯弯的,一副“我乖不乖”的表情。
兰斯没理她。
他转过身,看向艾力克。
艾力克贴着墙,脸色白得像纸。他手里还攥着那重剑,攥得指节发白,但剑尖垂在地上,根本抬不起来。
他看见兰斯转身,看见兰斯朝自己走过来,下意识地往后缩——但后背已经是墙了,缩不动。
“你……你别过来……”
兰斯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
艾力克握着重剑的手猛地抬起来,剑尖对着兰斯,抖得厉害。
“兰斯·法洛斯!你想干什么!我父亲是莫克林!是复国军的支柱!你要是敢动我——”
兰斯又往前走了一步。
艾力克的剑尖几乎要戳到他胸口。
“我父亲不会放过你的!复国军不会放过你的!你投靠了血族,你是叛徒——你——”
兰斯抬起手。
艾力克瞳孔一缩,剑猛地刺出去。
这一剑又快又狠,高阶巅峰的圣力灌注其中,剑刃上亮起刺眼的白光——这是他压箱底的杀招,他练了两年,从未失手!
剑尖刺向兰斯咽喉。
然后——
停住了!
兰斯身形没有一丁点的晃动,但那剑就是卡在距离兰斯脖子一寸的地方迟迟过不去,就像是有无形的风墙挡住了重剑一般。
艾力克愣住了。
他拼命往前刺,但那剑纹丝不动,像是刺进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这……这怎么可能……”
兰斯看着他,那双深红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
然后兰斯的拳头就到了。
很简单的动作。没有圣力光芒,没有魔力涌动,就是普普通通的一拳,砸在他小腹上。
艾力克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狂奔的犀牛撞上了。
不对。
不是犀牛!
是他父亲!
是要素阶!
父亲是要素阶,而艾力克也见过父亲出手,那种力量——那种完全碾压高阶的力量,他现在又感受到了!
拳头砸进小腹的瞬间,艾力克的胃像是被人攥住拧了一把。他整个人弓起来,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声音,只有一口酸水从喉咙里涌出来,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重剑脱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艾力克双膝发软,往下跪。
但他没跪下去。
因为兰斯的第二拳已经到了。
这一拳砸在他脸上。
艾力克只听见“砰”的一声闷响,然后整个人就飞了起来。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嘴里全是血腥味,他感觉自己好像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又好像没有,他什么都分不清了。
后背撞上什么东西,轰的一声。
石头碎裂的声音。
古堡的墙壁被他砸出一个浅坑,碎石哗啦啦往下掉。艾力克嵌在坑里,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往外冒血沫。
他看见兰斯站在不远处,月光照在他身上,那双深红的眼睛在暗里发着微光。
艾力克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点什么,想喊父亲,想求饶,还想痛骂兰斯这血族走狗。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眼前一黑,脑袋歪到一边,彻底昏死过去。
屋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老者跪在地上,额头上的血已经凝住,但他顾不上擦,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墙上那个嵌着的人。
墙角几个人张着嘴,看看艾力克,又看看兰斯,再看看艾力克,再看回兰斯,来回看了好几遍,好像还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弱弱女生缩在一边,手捂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
两拳!就两拳!
一个高阶巅峰,圣魔双修,号称要素阶之下第一人的重剑骑士艾力克!就这样被打昏了过去!生死不明!
格里菲丝站在兰斯身后,眨了眨眼,眼中好像有小星星。
她看了看墙上那个昏死过去的艾力克,又看了看兰斯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
“主人好厉害~”
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在这死寂的屋里格外清晰。
兰斯回头瞪了她一眼。
格里菲丝立刻摆出一副“我什么都没干”的表情,眼睛眨巴眨巴的,无辜得很。
兰斯无奈至极,人家是血族亲王,爱怎么就怎么吧,反正他也抵抗不了。
转过身,看向屋里那些人。
老者还跪在地上,额头上的血已经凝住了,但他没有动。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在等什么。
兰斯走过去。
脚步声在死寂的屋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踩在人心上。
那几个缩在墙角的人下意识地往后缩,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弱女生低着头,不敢看他。
兰斯在老者面前站定。
老者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他感觉到兰斯站在自己面前,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不敢抬头,只是把身子压得更低,额头几乎要贴到地上。
“大人……”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老朽……老朽有罪……”
兰斯没说话。
老者低着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来:
“老朽……做了十五年情报员……守了十五年秘密……可那天……那天那两个血族……”
他说不下去了。
肩膀抖得厉害,整个人趴在地上,像一截快要散架的老木头。
屋里静得能听见炉火的噼啪声。
兰斯低头看着他。
月光从破墙里照进来,照在老者的背上。他的衣服破了,露出里面纵横交错的伤痕,有些结了痂,有些还在往外渗血。
兰斯想起马克斯说的那些话。
他们被拷打了。
他们什么都说了。
他们怕被当成叛徒,所以不敢跑,不敢动,只能缩在这里等死。
说实在的,兰斯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置这些人。
看起来他们的确是出卖了复国军没错,可你总不能指望一群只有中阶乃至低阶,最高只有高阶的人在血族要素阶面前守住秘密。
而但从实际情况来看,拷问他们的是格里菲丝的人。
而格里菲丝对复国军在卡扎斯帝国内部的暗桩毫无兴趣,所以他们的出卖实际上不会牵连到任何人。
兰斯看去,月光照在老人脸上,照出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和那双浑浊的眼睛。
眼睛里有恐惧,有愧疚,还有一种兰斯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绝望?
“大人……老朽……”他的嘴唇哆嗦着,“老朽把什么都说了,暗号…接头地点……七个暗桩……”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老泪纵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和额头上的血混在一起,滴在地上。
“都是老朽的错!他们都是被老朽连累的!请大人杀了我吧!”
他挣扎着要给兰斯磕头。
兰斯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老人家。”兰斯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你在复国军多久了?”
老者张了张嘴:“十、十五年了……”
“十五年……”兰斯不禁感慨,“那老人家您是复国军创立之初便在的老人了。”
说实话,到现在都没直接一走了之,反而还在复国军前线从事情报工作,在兰斯看来已经是忠诚度极高了。
毕竟这两年复国军的生存空间被压缩得实在有限。
已经出现了许多小规模的出走事件。
而兰斯实际上也不能指责他们,因为他之前也算是从复国军出走了。
而且还顺带着把复国军的总部闹了个顶朝天。
兰斯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满是泪水和血污的脸,看着他眼里翻涌的愧疚和恐惧。
“不用担心。”兰斯说,“他们都会没事的,你们也没什么罪责。”
“要素阶早就超出了你们的应对范围。”
老者的身体一颤。
“大人……”
“好了,不用再说了,有什么事我给你们担。”
老者愣愣地跪在地上,仰着头看他,嘴唇哆嗦着。
“大人……老朽……那些暗桩……”
“之后我会把他们都调出来的,你不用担心。”
老者愣愣地跪在地上,好像没听明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反应过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一下子软了下去。
“没事……他们没事……”
他喃喃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兰斯站起身,看向其他人。
那几个缩在墙角的人,还有那个弱女生,都愣愣地看着他。
“你们也是。”兰斯说,“被拷打过,扛不住,说了——那不是你们的错。”
没人说话。
那个弱女生捂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安娜站在角落里,手还攥着那截木棍,攥得指节发白。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低下头,肩膀轻轻抖着。
“大人……可总部要是追究下来……”
兰斯低头看着他。
“地上凉,老人家先起来吧。”
“不用担心总部的事,我作为圣女殿下的特使,此次便是前往复国军组织改编事宜。”
“复国军即将获得新生,你们不用担心什么。”
闻言,众人齐齐一怔,旋即才意识过来兰斯口中的圣女殿下是谁。
“法洛斯大人!您说的圣女殿下就是塞西莉亚殿下吗?”
“对,正是塞西莉亚殿下。”
“塞西莉亚殿下现在真是圣女了?我们真的有救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说着便泣不成声起来。
这是死里逃生的喜悦,而更令他们高兴的是复国军真的要迎来转机了。
这几年复国军接连遭受重创,两位要素阶的大人更是直接被血族俘虏,当街斩杀示众。
而其他还活着的要素阶强者已是害怕得不敢再主动出击,有传言说已有几位支柱准备改换门庭,前往其他王国出任职务。
他们实际上早就已经没了希望,不知道未来究竟会是个什么情况。
兰斯对上她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墙角那几个人,也慢慢站了起来。
老者被兰斯扶着,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他站不稳,兰斯便扶着他,让他靠在墙边坐下。
他坐在那里,喘着粗气,但眼睛里有了光。
趁着兰斯正安抚众人的机会,格里菲丝心中也在盘算。
但就现在的情况来看,复国军的残存势力估计会很轻易地被塞西莉亚圣女全数吞下。
再过几年,等塞西莉亚圣女更加强大一些,在圣光教会内有了更强的话语权之后,大概就要以光复米德加王国为契机,掀起一场新圣战了。
不过……那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在米德加又没有利益,兰斯哥哥已经找到,米德加不米德加的,她根本就是无所谓。
她的目光落在兰斯身上,嘴角微微翘起。
只要这个人还在,别的都不重要。
兰斯转过身,看向墙上那个嵌着的人。
艾力克还昏迷着,脑袋歪在一边,嘴里还在往外冒血沫。墙上那个浅坑被他砸得裂了几道缝,碎石散落一地。
兰斯走过去,伸手把他从墙里拽出来。
艾力克软得像滩烂泥,被兰斯拽着衣领拖到屋子中间,随手一扔,扔在地上。
格里菲丝凑过来,低头看了看艾力克那张肿得像猪头的脸。
“主人,您下手好重哦~”
她的声音软绵绵的,但眼睛里带着笑。
兰斯瞥了她一眼。
“你不是说要帮我处置他?”
格里菲丝眨眨眼。
“主人是想让我处置吗?那简单呀,我把他的血液一滴都抽出来怎么样?风干状态的话能保存很久~”
“不用,不用!”兰斯听着骇人的话语,赶忙打断她,说道:
“留着,有用。”
格里菲丝撇撇嘴,有点失望的样子。
“好吧~”
她往兰斯身边凑了凑,仰着脸看他。
“那主人接下来要做什么呀?”
兰斯没回答。
他看向屋里那些人。
老者坐在墙边,喘着粗气,但精神比刚才好多了。那几个站在墙角的人,虽然还有些拘谨,但已经不躲他的目光了。弱女生站在安娜旁边,时不时偷偷看他一眼,又赶紧把目光移开。
安娜走到老者身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小心地给他擦额头上的血。
兰斯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天快亮了。
远处的天边泛起一丝灰白,月光淡了下去,夜色正在一点点退去。
正适合赶路,若是自己全力飞的话,应该一天多点就能到复国军总部。
“我要去复国军总部,你……”
话没说完,兰斯便看着格里菲丝停了嘴,意思很明显。
‘我要去大本营了,你这个敌对势力的亲王还是快快离开吧!真不方便!’
读出了兰斯的意思,格里菲丝只是笑笑,说道:
“主人在哪,我自然也在哪。”
旋即便拉着兰斯的手走到了一边,附耳过去,吐气如兰道:
“兰斯哥哥,你把我留在身边才是对的哦~”
“我在你身边的话,复国军才会平平安安,不然等我回去,肯定就要布置大军对复国军进行全面清缴了。”
“这对你的接收和整编行动影响应该不小吧?”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兰斯心中吐槽,却着实无计可施。
格里菲丝说的才是真相,毕竟目前复国军没有圣阶坐镇,根本无力反抗血族的大力清缴。
最终,兰斯只好无奈一叹,交代道:
“那你可不要半路突然离开,最起码要在我处理好接收事宜之后,再做其他打算。”
“好的呢~都听主人的!”
格里菲丝笑得更甜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兰斯看着她那张笑脸,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他转身看向屋里那些人。
“天亮了。”他说,“我会去复国军总部,你们知道总部的坐标吗?”
众人闻言,皆是茫然之色。
复国军总部在哪里一直是个秘密,他们确实不知道在哪。
见状,兰斯点点头,并不意外。
兰斯低头看了一眼。
艾力克躺在地上,脸肿得像猪头,嘴里还在往外冒血沫。
“你们把他带上。”兰斯说。
“我需要立刻前往复国军总部,不能带你们……”
“圣女殿下要在复国军进行选拔,优异者可加入圣光教会下辖的[辉光骑士团],之后会通知你们总部的坐标,你们现在这儿待几天。”
“你们先架着他去北方的城镇米凯伦,到时候会有人过来领你们去总部。。”
老者愣了一下。
“带……带上?”
“嗯。”兰斯说,“有用。”
老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招呼那几个人过来把艾力克抬起来。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把艾力克从地上架起来。
艾力克软得像滩烂泥,他们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架稳。
弱女生站在一边,看着艾力克那张肿脸,小声嘟囔了一句:
“活该……”
兰斯听见了,没说话。
格里菲丝站在兰斯身边,看着那几个架着艾力克的人,忽然开口:
格里菲丝撇撇嘴。
“好吧~”
一行人走出古堡。
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晨雾弥漫在山谷里,草叶上挂着露珠。
老者深吸一口气,眼眶又红了。
他在这个古堡里困了那么多天,以为这辈子都出不去了。
现在终于出来了。
安娜扶着他,轻声说:“老人家,走吧。”
老者点点头,迈步往前走。
那几个人架着艾力克跟在后面,走得摇摇晃晃的。
弱女生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座古堡。
古堡蹲在那里,破了一个大洞,黑沉沉的,像一张咧开的嘴。
她看了两眼,转回头,快步跟上前面的人。
兰斯走在最前面,格里菲丝跟在他身边,时不时踮起脚看看前面,又看看他。
“主人~”她忽然开口。
兰斯没看她。
“嗯?”
“复国军总部是什么样的呀?”
兰斯沉默了一下。
“破破烂烂的。”
确实是漂漂亮亮的,当初他引爆复国军内部的冲突的时候,有些比较激进的人,直接一把火给复国军总部烧了。
当时他走的时候,看起来确实很破败。
也不知道先修整的怎么样了。
格里菲丝眨了眨眼。
“破破烂烂的?”
“嗯。”兰斯说,“躲躲藏藏,东奔西跑,能有多好。”
格里菲丝想了想。
“那主人您回去之后,要把它变得不破破烂烂吗?”
兰斯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那是殿下的事。”
格里菲丝歪着头看他。
“那主人您做什么呀?”
兰斯看了她一眼。
格里菲丝眨眨眼,一副好奇宝宝的表情。
兰斯转回头去。
“办事。”他说。
格里菲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主人您说话好敷衍哦~”
兰斯没理她,看似冷漠,实际上是没招了。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从山那边照过来,把前面的路照得亮堂堂的。
格里菲丝快走两步,跟在他身边。
“主人,等等我~”
格里菲丝也不恼,笑眯眯地跟上去。
一行人慢慢走进阳光里,把古堡和夜色都甩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