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瞬间,璇玑夫人猛地抽身后退。
她退得极快,身形化作一道残影,眨眼间已在三丈开外。站定后,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指尖已经青紫,指甲裂开一道细缝,渗出血丝。
‘好强的力道。’
她抬头看向少年,眼神变得极为凝重。这个少年和刚才不一样了,完全不一样了。
而且不是力量暴涨那么简单,他整个人的气质、眼神、性格,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改变了。
简直就像是换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你是谁?”
璇玑夫人沉声问道,这是诈,她当然不知道其中内情,她只是用言语确定自己的想法而已。
少年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原地,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张开。
正午的阳光落在他的掌心,却照不亮那片皮肤,只因少年的手掌中心就出现了个黑漆漆的洞。
而那光正吞吃着太阳所散发的气。
哪怕是在太阳那能照亮天地之光的笼盖下,那一束束比太阳光更耀眼的,能将肉眼暂时闪盲的光线,就直直的被吸入进了手掌中心。
如果不是仙人力量的加持,璇玑夫人此刻恐怕已经瞎了。
本能正警告着女人,它迫切的想让璇玑夫人逃跑。
因为她的身体就能感受到,那庞大的属于太阳的力量就不断被吸收到少年的体内,他的内力开始倍增。
而另一股奇异的力量就从少年体内出现。
影子正从少年掌心生长出来。
先是淡淡的灰,像墨滴入水,慢慢晕开。
接着颜色越来越深,从灰到黑,再到一种比黑更深的暗,那黑暗在他掌心凝聚、拉伸、塑形,渐渐化出一柄剑的轮廓。
剑身细长,通体漆黑,没有任何纹饰。剑刃薄如蝉翼,边缘泛着一线暗红的光。
它看起来是实体,却又透着虚幻,像是光与影的交界处诞生的造物,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
它就这样在南溪手中凝聚成形,而那影之剑就不断飘溢着自己的一部分,像是燃烧着的火焰。
而那燃烧着的柴薪,便是少年的魂魄。
四溢的影,就不断压着少年身周的空间,将它们扭曲变形。
璇玑夫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认得这柄剑,她曾经听闻过这种东西,在那最古老的典籍里,在那些流传于人间的仙道隐秘里的传说。
心象之兵,以神魂为柴,以执念为引,以天地而锻造出的只属于其主人的,独一无二的兵器。
这东西不是传说中的法器或法宝,那是修炼者自身心象的投射。
能凝聚出这种剑的人,无一不是走到了“道”之门槛的存在。
可这个少年才十四岁,他不可能走出独属于自己的“道”。
“不可能……”
璇玑夫人喃喃道。
就在其惊讶时,少年已握住剑柄。
在其手指接触剑柄的瞬间,剑身轻轻一震,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嗡鸣。
那并不是单纯的声音,其还是武器,是能直接伤害神魂的波。
可怕的是这兵器的心跳,就与少年的心跳完全同步着。
“不好!”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女人便用其体内全部的真气,构成了一个能包裹自身的膜。
这才勉强将波阻挡。
但攻势远远没结束。
那柄剑开始扭曲、变形了。
剑身持续的变长,存在不断扩散,黑色的剑气从剑刃上散出,墨一般的剑气,在空中晕开一道道波纹。
那些波纹所过之处,光线扭曲,色彩褪去,整个世界仿佛被罩上了一层淡灰色。
沙滩还是那片沙滩,海水还是那片海水,但一切看起来都不同了。
像是褪了色的古画,又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到的景象,真实又虚幻。
璇玑夫人感觉到自己那借来的力量在震颤。
那可是她向那位存在求来的力量,那可是足以匹敌仙人的修为。
可现在,这股力量在颤抖,像野兽遇到天敌,本能地恐惧起来。
她咬牙,真气与力量开始结合,一道道金色光柱在空中开始凝聚。
璇玑夫人咬牙喝了一声:“去!”
那十几道光柱便向少年袭去。
少年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看那些袭来的光柱,他只是握着剑,站在原地,然后轻轻抬起左手,对着光柱涌来的方向,五指虚握。
扩散的影域骤然收缩。
那些弥漫在空气中的黑色波纹瞬间回流,在他身前凝聚成一个洞,一个完全由阴影构成的空洞。
金色光柱被完全吸收了。
它们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被吞噬了,连一点涟漪都没激起。
璇玑夫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下一步反应,南溪动了。
那不是能用快来形容的,少年就直接“消失”了。
就连女人体内那力量都感受不到的,径直消失了。
可明明一瞬前他还站在三丈外的。
就在这惊诧之时,少年再次从女人身前出现。
那不是移动,是影与影之间的跳跃,他从自己脚下的影里消失,又从璇玑夫人的影里出现。
影剑刺出。
很简单的直刺,没有任何花哨,就是最简单的刺了过来。.
这一剑刺出的瞬间,周围天地的一切就都暗了下来。
眼见即将刺中,璇玑夫人用尽全身气力暴退。
她退得比刚才更快,身形几乎化作流光。
但剑尖还是擦过了她的左肩,仅仅只是擦过,连皮都没破,但她肩头的衣裳便瞬间化为了飞灰,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
这皮肤上已出现了一道淡淡的黑痕,这让她警铃大作。
这是影蚀,被影之剑伤到的地方,都会被阴影之力侵蚀,慢慢失去生机。
如果不及时驱散,整条手臂都会废掉。
璇玑夫人左手按在肩头之上,金色的力量涌出,与那道黑痕对抗,随着力量的不断涌现,那黑痕就慢慢淡去,可她的脸色也白了一分。
消耗太大了,仙人之力虽强,可终究是外来的,用一分少一分。
而眼前这个少年,他的力量就深不见底,明明每一击都在燃烧神魂,可少年就不见疲惫与痛苦。
不能拖了。
璇玑夫人眼神一厉,双手在胸前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古老的咒文从她唇间吐出,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奇异的韵律,随着咒文的响起,她身上的气息开始暴涨。
金色的光芒从她体内涌出,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光芒中,隐约能看见一道道锁链的虚影,那是封印,是她为了容纳仙人之力而加在自己身上的束缚。现在,她正在解开那些锁链。
当然这不是没有代价的,凡人的身体可不能长时间承受这股力量。
“小子,能逼我至此,你足以自傲了。”
她的声音变得空洞,已不像是从自己口中所出。
“但就到此为止了!”
随着话语落下的瞬间,她身后升起一轮太阳。
那并不是什么虚影,却也不是真正的太阳。
那东西直径三尺,通体金黄,表面跳动着熊熊的火焰,热浪席卷开来,脚下的沙子开始融化,变成粘稠的晶体状物质。
空气中的水分瞬间蒸发,发出嗤嗤的响声。
见此,少年直视起了女人。
他看着那轮悬在璇玑夫人身后的“太阳”,看着那灼热的光芒,看着那仿佛要焚尽一切的热浪,露出了轻蔑的笑。
不过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一丝怀念。
“这功法啊……也真是好久没见了。”
话音落下,他举起影剑,剑尖指向天空。
正午的阳光落下来,照在漆黑的剑身上,阳光正被吞噬、转化。
剑身上一丝暗红出现,随后其开始蔓延,像血管一般,从剑刃延伸到剑柄,再顺着少年的手臂蔓延到他全身。
他的眼睛彻底变成了红色。
不是猩红,而是暗红,像凝固的血液,那红色在他眼中流转,带着极其浓重的煞气。
然后他挥剑。
不是劈,也不是刺,而是“抹”。
影之剑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那道弧线所过之处,留下了一条黑色的痕迹。
空间的裂缝被斩了出来,而裂缝边缘跳动着暗红色的光。
那道裂缝向前蔓延,撞上了那轮虚假的太阳。
裂缝就像一张嘴,一口将太阳吞了进去,金色的火焰在黑暗里挣扎、跳动,发出无声的嘶吼,然后慢慢熄灭,消失不见。
璇玑夫人喷出一口血。
那是金色的血,血落在沙子上,瞬间将沙子烧出一个个小坑。
她踉跄后退,脸上露出了恐惧。
这个少年体内,到底藏着什么?
少年并没有给女人思考的时间,他飞向女子的面前,脚下的影子如活物般蔓延,瞬间覆盖了整个沙滩。所有被影子覆盖的地方,都变成了他的领域。
璇玑夫人想逃,却发现身体动弹不得。
她自己的影子背叛了她,脚下的影子就像粘稠的沼泽,紧紧裹住她的双脚,将她固定在原地。
少年走到她面前,影剑抬起,剑尖抵在她眉心。
“结束了。”
他说,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璇玑夫人看着他,看着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不是那个少年……你是这柄剑……残留的东西…对吗。”
少年没有否认,没有承认,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剑尖又往前递了一分,刺破皮肤,渗出一滴血珠。
“杀了我,你也会消失。”璇玑夫人咬牙道,“残魂强行显化,消耗的是本源,这一战过后,无论胜负,你都会彻底消散。”
“我知道。”
少年说,语气依然平静。
“这就足够了。”
足够替他解决眼前的危机,足够给他争取时间,足够让他活下去了。
璇玑夫人还想说什么,但少年已经不打算听了。
影剑向前刺出。
很轻的一刺,像穿过一层薄纸。
剑尖没入眉心,就像影子融入黑暗。
璇玑夫人的眼睛睁大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金色的光芒从她体内涌出,想要抵抗,但阴影之力如潮水般涌入,瞬间淹没了那些光芒。
她的身体开始崩解。
从脚开始,一点点失去色彩,变成黑白,变成灰白,最后化作细碎的粉末,随风飘散,像被岁月侵蚀的壁画,像被时间遗忘的记忆,一点点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最后只剩下一颗金色的珠子,悬浮在半空,那是她毕生修为凝结的内丹,也是仙人之力的载体。
南溪伸手抓住珠子,握在掌心 珠子很烫,像握着一块火炭,但他并不在意。
他转过身,看向远处的黄暮芷。
黄暮芷还趴在沙滩上,呆呆地看着这边,脸上满是惊恐和茫然。
她看不懂刚才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少年像忽然变了个人,然后那个可怕的女人就消失了。
南溪,或者说,此刻还控制着这具身体的存在,朝她走去。
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将那颗金色珠子放进她手里。
“拿着,找个地方藏起来,以后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捏碎它,或许能救你一命。”
黄暮芷低头看着手里的珠子,又抬头看他,嘴唇颤抖:“公子……你……”
“我不是你的……算了……我要走了。”
少年说,随后他转身,只留下一句忠告。
“以后好好过日子吧,找个男人娶了,生几个孩子,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他说着,看向北方。
海风吹来,扬起他雪色的长发,正午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出一丝暖意。
“等等!”
黄暮芷挣扎着爬起来,想抓住他的手,却抓了个空。
接着少年回过头,对她笑了笑。
那是南溪的笑容,温和的,带着点歉意的,属于那个十四岁少年的笑容。
风沙飘散在女子的金发上,也暂时蒙蔽了她的双眼,等再次睁开时。
那面前的少年已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