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山的夏天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没有风,只有黏稠的热气从山谷里蒸腾上来。
蝉在树上嘶鸣,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像要把整个夏天的热度都喊出来。
冷燕玲站在三清殿前的石阶上,手里提着一桶水。
水是从后山泉眼挑来的,清凉,还冒着寒气。
她舀起一瓢,泼在青石板上。
水“滋”的一声溅开,腾起细细的白烟,很快又被热气蒸干,只留下深色的水痕。
她在洗地。
昨天傍晚,又来了三个人。
这次倒不是私兵打扮,而是江湖人装束,但身手路子一眼就能看出是朝廷鹰犬,三个人,一个先天境,两个后天巅峰,放在外面也是顶好的好手了。
她们在山门前叫阵,说奉国师之命,请冷掌门下山一叙。
冷燕玲没理她们。
她只是从殿里走出来,站在石阶上,看了她们一眼,然后转身回殿,关上了门。
那三个人在山门外站了一夜。
今天天刚亮,季梓墨起来练剑时,看见她们还站在那里,像三尊石像,只是脸色很难看,额头上全是汗,眼神里既有恐惧,也有一种被羞辱的愤怒。
她们不敢动手,打不过。
季梓墨没理他们,她按师尊的吩咐,该练剑练剑,该打坐打坐,该做饭做饭。
只是经过山门时,脚步会加快些,免得被屎粘上。
现在那三个人已经走了,当然不是自己走的,是冷燕玲今早泼了一盆水,这其中混了她一丝寒气。
水泼出去,化作冰雾,笼罩山门,那三人闷哼一声,齐齐后退三步,嘴角渗出血丝,再不敢停留,转身就逃。
季梓墨从后山练完剑回来时,看见师尊在洗地。
一瓢一瓢,泼水,冲刷,把山门前那些乱七八糟的脚印、痕迹,还有那三个人留下的些许血迹,都冲干净。
“师尊。”
季梓墨走过去,想接过水瓢,冷燕玲摇摇头。
“你去歇着吧。”
季梓墨站着没动,她看着师尊的侧脸,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透着一种她看不懂的疲惫。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四拨了。
像韭菜一样,割一茬来一茬,昨天来的这三个,明显是国师府圈养的死士,一次比一次强,一次比一次难缠。
她们在试探,试探冷燕玲的耐心和底线。
“师尊,她们还会再来吗?”
冷燕玲没回答,她泼出最后一瓢水,看着水流顺着石阶蜿蜒而下,冲进道旁的草丛里。
然后她直起身,把水桶放在一边,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正毒,晒得人眼睛发花,蝉鸣得更响了,像要把耳膜刺穿。
“该来的,总会来的。”
她终于说,声音很淡。
话音刚落,山道上就传来了脚步声。
一群人的脚步声,脚步声很整齐,不疾不徐,很整齐,典型的练家子,听声音,至少有二十人。
季梓墨的手握住了剑柄。
冷燕玲却只是转过身,面向山道方向,静静的站着。她甚至没有运功,没有提气,就那么站着,像一株长在石阶旁的青松。
人影从山道拐角处转出来。
确实有二十人,都穿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脸上戴着铁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眼神很冷,没有情绪,像看死人。
她们在山门前停下,左右分开,让出一条道。
一个人从后面缓缓走来。
月白色的长衫,在毒辣的日头下显得格外扎眼。料子是冰蚕丝织的,自带凉意,袖口用银线绣着流云纹,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头发用一根简朴素雅的木簪束着,几缕碎发散在额前,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
面容清俊,看起来三十出头,但眼睛里的沧桑感骗不了人,至少四十了。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瞳孔是浅金色的,像两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琥珀,看人时带着笑意,但那笑意不达眼底,像蒙了一层薄雾。
国师,凤玄音。
她走到山门前,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斑驳的匾额,“天地正道”四个字已经褪色,但笔画间的风骨还在。
然后她看向冷燕玲,微微一笑。
“冷掌门,果真是名不虚传。”
声音温和,言语客气,像见到多年不见的朋友。
冷燕玲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凤玄音也不介意,她迈步走进山门,玄衣侍卫想跟上,被她抬手制止了。
她就一个人,空着手,没带兵器,也没带随从,一步一步走上石阶,走到冷燕玲面前五步处停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片被水泼湿的青石板,水渍在阳光下闪着光。
“天气炎热,叨扰冷掌门清修了。”
凤玄音说,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轻轻擦了擦额角的汗。
“不知可否讨杯茶喝?”
冷燕玲看着她,看了三息,然后转身。
“随我来。”
………………
茶是在三清殿侧厢房的茶室里喝的。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老榆木茶桌,几把竹椅,墙上挂着一幅已经发黄的道祖像。
窗子开着,但没风,只有热气一阵阵涌进来。
季梓墨在门外守着,她站在檐下阴影里,手始终按着剑柄,眼睛盯着那些站在山门外的玄衣侍卫。
那些人像木桩一样站着,一动不动,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茶室里,冷燕玲在沏茶。
茶叶是最普通的山茶,她自己采的,自己炒的,水是后山寒泉,烧开了,冲进粗陶茶壶里,腾起白雾。
茶香很淡,混在闷热的空气里。
她倒了两杯,一杯推给凤玄音,一杯留给自己。
凤玄音端起茶杯,没急着喝,先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轻啜一口,闭目回味片刻,才缓缓睁开眼。
“好茶,山野之趣,自然之味,比宫里那些贡茶更耐品。”冷燕玲没接话,她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凤玄音。
“国师今日亲自上山,不会只是为了喝茶吧。”
凤玄音笑了。她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轻轻摩挲,动作很优雅。
“冷掌门是爽快人,那我也就直说了……我想请冷掌门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杀一个人。”
那恐怖的话语,就被她轻飘飘地说出来,凤玄音的脸上还带着笑,那笑容温和得体,仿佛自己刚才说的不是什么夺人性命的恶事,倒是什么风雅趣事。
冷燕玲没动。她看着凤玄音,等她说下去。
“梁国皇帝第九女,凤安澜,那位在周国做了两年质子的帝姬,现在正在回京的路上。”
茶室里静了一瞬。
只有窗外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刺耳得让人心烦。
冷燕玲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入口微苦,回甘很淡。
“为什么?”
不是问为什么要杀凤安澜,是问为什么要找她。
凤玄音听懂了,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些无奈。
“因为我没人可用了。我已在朝中失了势,那位陛下不昏庸,这些年来容忍我,不过是容忍我背后的东西,不过是因为忌惮我们背后的势力。
现在我的靠山没了,那势力也就散了。陛下也就开始收网了。”
冷燕玲静静听着,她不懂朝堂,但她懂人性,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所以你现在是孤家寡人了。”。
“是。”凤玄音点头,毫不掩饰,“朝中那些墙头草,见我失势,一个个躲得比兔子还快,军中的旧部,被陛下借着整肃的名义,调离的调离,削权的削权。现在我能动用的,只剩下府里这点私兵了。”
她转回头,看着冷燕玲,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但我还不想认输。”
冷燕玲没说话,她等着凤玄音说下去。
“凤安澜必须死在回京的路上。”
凤玄音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但不能死在我的人手里,要死在‘周国’手里或者说,要让人相信,她是死在周国人手里的。”
冷燕玲懂了。
栽赃,嫁祸,挑起矛盾,制造混乱,这是权斗里最下作也最有效的手段。
“她死了,朝野必乱。”
凤玄音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
“陛下这些年培养的主战派,会趁机发难,要求对周国开战。可冷掌门,你告诉我……”
她往前倾了倾身,眼睛紧盯着冷燕玲。
“一支被贪腐蛀空了的军队,一群只会在朝堂上喊打喊杀的文官,一个连粮饷都筹措不齐的国库……这样的梁国,凭什么跟周国铁骑打?”
冷燕玲沉默。
她不懂军事,但她懂道理,一个病入膏肓的人,是经不起一场大战的。
“仗打输了,就要有人担责。担责的是主战派,是那些这些年一直跟我作对的人,而我,作为与周国交好的臣子,就有机会重新回到权力中心。”
她说完了。
茶室里又陷入寂静,只有蝉鸣,只有呼吸声,只有茶杯里茶水微澜的轻响。
冷燕玲看着凤玄音,看了很久,然后她问。
“凭什么?”
凤玄音笑了,她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茶桌上。令牌是玄铁铸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国师府”三个字,背面是一幅星图。
“这是客卿令,持此令者,可调动我国师府三成资源,可自由出入禁地,可见官不拜,可……免死一次。”
冷燕玲对令牌没兴趣,她依旧看着凤玄音。
“还有呢?”
凤玄音的笑容深了些,她喜欢和聪明人说话,省事。
“还有,道门的仇。当年清剿江湖,下令的是陛下和我,但执行的是兵部,是刑部,是那些现在还在朝堂上高谈阔论的‘忠臣’,我可以给你名单,给你证据,给你……报仇的机会。”
冷燕玲的手指微微收紧。
十几年了,三百条人命,十四年的空山孤寂,那些死在禁军刀下的同门,那些散落天涯再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弟子……这些债,她没忘,一刻都没忘。
“还有呢?”
她又问。
凤玄音看着她,看了三息,然后缓缓说出最后一句。
“玉剑仙子,这个名号你还熟悉吧?”
冷燕玲的呼吸停了一瞬。
茶室里忽然静得可怕,连窗外的蝉鸣都像是隔了一层,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你说什么?”
冷燕玲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霜非雪,你的好师妹,现在正护送凤安澜回京。我的私兵在青石驿附近发现了她们的踪迹,三个人,两个侍女,一个穿灰衣的女人,用剑,武功极高。”
她顿了顿,补充道。
“她们遇到了伏击,江湖人,死了一地,从伤口看,是道门剑法留下的。我的人里有个老仵作,当年在刑部做过,他说那种伤口,只有道门的剑法才砍得出来。”冷燕玲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手还握着茶杯,指节已经捏得发白,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那双总是平静如古井的眼睛,此刻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
震惊,担忧,愤怒,还有一丝被她压抑了十四年,连自己都不会承认的牵挂。
凤玄音看着她的反应,知道自己赢了。
她端起已经凉透的茶,轻轻啜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站起身。
“我要你做的事很简单。”她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在凤安澜死的那个晚上,救走霜非雪,让她欠你一条命,让她……有机会重回师门。”
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至于怎么选,冷掌门自己斟酌。”
说完,她推门走了出去。
茶室里只剩下冷燕玲一个人。
她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杯凉透的茶,看着茶水里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窗外的蝉还在嘶鸣,一声比一声响,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喊碎。
门外,季梓墨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见国师带着那些玄衣侍卫下山了。
她赶紧跑进茶室,看见师尊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师尊?”她小声唤道。
冷燕玲缓缓抬起头,看向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凝聚,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梓墨。”她开口,声音沙哑。
“弟子在。”
“收拾东西。”冷燕玲说,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我们要下山。”
季梓墨愣住了:“下山?去哪?”
冷燕玲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北方。毒辣的日头晒着远山,热浪蒸腾,视野里的一切都在扭曲、变形。
“去……接你师叔回家。”
……………………
写文没思路
脑袋空空不会转
总之先吃饭
俳句还是好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