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了七天的路程后,黄昏时分,南溪终于看见了城墙。
当时他刚翻过一座矮丘,腿上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便找了块青石坐下歇脚。
抬起头时,便看见远处平原上,灰褐色的城墙在落日余晖中静静的卧着。
城楼上的旗帜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隐约能看见“临安”两个大字。
终于到了。
南溪长长舒了口气,胸腔里那股憋了七天的浊气总算吐了出来。
他扶着石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沾满尘土的粗布衣裳,一步一步的朝城门走去。
这七天南溪相当不好过。
虽然左腿的伤虽然差不多好了,但走久了还是会疼,尤其是上下坡时,每迈一步都好像有针在骨头缝里扎。
晚上就更麻烦了,这一路上驿站什么的极少,南溪只能找破庙将就,或者直接在野外找棵大树,蹬到粗壮的枝桠上凑合一夜。
后面腿渐渐适应了长途跋涉,疼归疼,但能忍。
他也摸索出些门道,清晨天不亮就起身,趁着凉快赶路,正午日头毒了就找阴凉处歇着,喝点水,嚼几口干粮,傍晚再走一段,直到天色完全黑透。
干粮是出发前在路过的一个小村里买的,十个粗面饼,两斤炒米,用油纸包了塞在包袱里。
饼很硬,咬起来费劲,他就掰碎了泡在水里,泡软了再吃,炒米更简单,抓一把直接塞嘴里,慢慢嚼,能顶饿。
水是个问题,路上不是总有溪流泉眼,有时候走半天都遇不到水源。
他就学那些老行脚的法子,清晨时找些阔叶子,收集叶面上的露水,看到野果树,就摘些果子,既能解渴又能充饥。
就是有时候未免吃到些有毒的,但沐浴过龙血后,他对毒的耐性高了不少,虽说媚毒有时候还是会发作,但好在寒气能压得住,最近境界又高了不少,勉强也算过得去吧。
路途的第五天时,他遇到了第一场雨。
在南方,雨就来得突然,前一刻还晴空万里,下一刻就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
南溪没带伞,也没处躲,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雨水浇透了衣裳,贴在身上又冷又重,头发黏在脸上,视线都模糊了。
最难受的是鞋子,他脚底那双布鞋很快就被泥水泡烂了,鞋底开了口,每走一步都灌进泥浆。
他在雨里走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找到一处废弃的土地庙,庙很小,只容得下一个人蜷着身子躲雨,他就在那儿坐了一夜,听着外面哗哗的雨声,听着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听着肚子里因为饥饿发出的咕噜声。
那一夜他特别想家。
想家里的做的热汤面,想师尊在雨天总会提前把他练功的衣裳收进屋,想师尊偶尔心情好时,会坐在窗边哼些不成调的小曲。
想着想着,眼睛就不免有些湿了,他现在算是理会到诗词中诗人的乡愁了。
过了一夜,雨停了,但路更难走了,官道几乎变成了泥潭,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
南溪走得小心,但还是摔了好几跤,浑身都是泥,中午时他路过一个小镇,咬牙花了二十文钱,买了双草鞋,又买了两个热包子。
包子是素馅儿的,没什么油水,但热乎乎的,吃下去胃里总算有了点暖意。
卖包子的大婶看他狼狈,多问了几句,南溪只说自己是投亲的,路上遇了劫,盘缠丢了。
大婶心善,送了他一件半旧的蓑衣,虽然破了好几个洞,但总比没有强。
最后那天,路渐渐干了,腿也终于习惯了长途跋涉,南溪走得快了些,途中遇到几个同路的行商,就远远跟着,既保持距离,又能借个方向。
傍晚时分,他便看见了临安城的城墙。
………………
城门口排着队。
挑担的货郎,推车的小贩,骑马的商旅,还有像南溪这样步行的旅人。
守门的兵士挨个检查路引,动作慢吞吞的,不时呵斥几句,或者伸手讨些“茶水钱”。
轮到南溪时,那女兵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虽然南溪戴着斗笠,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下巴的线条、脖颈的肤色,还有那双从笠檐下露出来的眼睛,都太过扎眼了。
“路引。”
女兵伸出手。
南溪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他在渔村时,黄暮芷找村里的老秀才帮忙写的,花了五十文钱。纸上写着他是福州人士,父母双亡,去临安投奔远房亲戚。
女兵接过纸,扫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他。
“一个人?”
“是。”
“进城做什么?”
“投亲。”
“亲戚住哪儿?”
“城南,姓李。”
这些都是老秀才教他说的。
那秀才年轻时走过江湖,懂得这些门道,回答要简洁,眼神要坦然,不能慌。
一慌就完蛋。
女兵又看了他几眼,终于挥挥手。
“进去吧。晚上别乱跑,最近城里不太平。”
南溪点点头,接过路引,快步走进城门。
一进城,喧嚣声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全是铺子,卖布的、卖米的、卖铁器的、卖杂货的,招牌挂得密密麻麻,在暮色里晃悠。
叫卖声、还价声、车马声、孩子的哭闹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空气里有种特别的味道。
甜丝丝的,混着焦糖的香气,还有甘蔗被压榨后特有的涩味。
越往城里走,这味道越浓,南溪顺着味道看去,看见街边好些铺子门口都摆着大锅,锅里熬着黑红色的糖浆,伙计拿着长柄铁勺不停搅拌,糖浆咕嘟咕嘟冒泡,腾起带着甜香的白烟。
这就是临安了。
福州有名的糖城,据说全城七成的人家都靠糖吃饭,有种甘蔗的,有开榨坊的,有熬糖的,有做糖点心的。每年秋天,各地的商队都会涌来这里,收糖、贩糖,把临安的甜味带到天南海北。
南溪沿着主街往前走,眼睛打量着两旁的客栈。
“悦来客栈”、“平安客栈”、“福满楼”,招牌一个比一个气派,门口停着的车也一辆比一辆豪华,南溪知道自己住不起这种地方。包袱里只剩不到五十两银子了,这还得留着吃饭、买马、应付突发状况。
又走了一段,他在一条小巷口看见一家小客栈。
客栈很旧,两层木楼,门脸窄窄的,招牌上的字都快磨没了,勉强能认出“刘家老店”四个字。门口没停马车,只拴着两头瘦驴,正低头嚼着草料。
就这儿吧。
南溪走进客栈,大堂里光线昏暗,只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大概太久没剪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柜台后坐着个中年女人,正低头拨算盘,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了。
“住店?”
“嗯。最便宜的房。”
“通铺一晚十文,单间三十文。”
“单间。”
女人打量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这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少年能不能付得起钱,只见南溪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
银子不大,但成色很足,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女人的态度立刻就好了,她收起银子,从抽屉里掏出一把铜钥匙。
“二楼最里头那间,水自己去后院打,晚饭有粥和咸菜,要吃别的另算钱。”
南溪接过钥匙,刚要转身上楼,目光忽然被柜台旁边墙上贴的一张纸吸引了。
是一张通缉令。
纸张有些发黄,边角卷曲,但上面的画像和字还算清晰,画的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瘦长脸,三角眼,左边嘴角有颗黑痣。下面写着。
“悬赏缉拿采花贼一名,此贼专劫独行男子,作案多起。提供线索者赏银五十两,擒获送官者赏银五百两。临安府衙,永昌三年七月。”
五百两。
南溪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他盯着那个数字,又看了一遍,确认没看错。
五百两,足够买一匹好马,甚至还能剩下不少。
“客官?”柜台后的女人见他盯着通缉令看,出声道,“那是官府的悬赏,贴了有半个月了。”
南溪转过头,状似随意地问。
“这人犯了什么事,值这么多钱?”
女人撇撇嘴:“上面不写着吗?采花贼呗,专挑晚上独行的年轻男子下手,劫财劫色,听说已经害了好几个人了。”
这时一个年轻女子从后堂掀帘子出来,手里端着盆热水,看样子是店里的伙计。
她听见对话,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掌柜的,您说得轻了。要是普通采花贼,哪值五百两?”女人瞪了她一眼:“就你话多!”
伙计缩了缩脖子,但眼睛还瞟着南溪,脸上闪过一丝红晕,这少年虽然穿着破旧,但身段气质实在出众,刚才进门时她就注意到了。
南溪从怀里摸出几文钱,递给伙计。
“这位姐姐,能不能细说说?”
伙计看了看掌柜,见后者没反对,这才接过钱,声音压得更低。
“客官是外地人吧?这事儿本来官府不让传,但城里人都知道。就半个月前,知府家的小公子出事了。”
她顿了顿,确认周围没别人,才继续说。
“那公子才十六岁,生得标致,身子弱,平时不怎么出门。那天不知怎么的,晚上偷偷溜出去看灯会,结果就再没回来。第二天在城西废宅里找到人时,已经……已经没气了。”
南溪皱眉,有些好奇的问道。
“真是采花贼干的?”
“对外说是病逝,可谁信啊?”伙计撇嘴,“好好的一个人,出去一夜就暴毙了?而且听人说衣衫不整的,您看这通缉令之前赏金只有一百两,出了那事之后,立马加到五百两,傻子都明白怎么回事儿。”
“咳……”
掌柜的咳嗽一声。
“行了,说这些干什么。客官,您楼上请吧。”
南溪点点头,道了声谢,转身上楼。
楼梯很窄,踩上去吱呀作响。二楼走廊更暗,只有尽头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暮色。他走到最里面那间房,用钥匙开了门。
房间小得可怜,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一把椅子,这就是全部了。
窗户对着后院,能看见晾衣绳上挂着的几件旧衣裳,还有墙角堆着的柴火。
南溪把包袱放在床上,在椅子上坐下。
腿还在疼,但比前几天好多了,他脱了草鞋,袜子已经磨破了,脚底起了好几个水泡,有的已经破了,渗着血丝。
平时真气都用来压毒了,不能靠轻功是真难受。
他打了盆冷水,把脚泡进去,冰凉的触感让疼痛稍微缓解了些。
然后他开始想那五百两。
采花贼,知府公子,暴毙,赏金。
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拼凑,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胆大包天的贼,一个悲痛愤怒的母亲,一个不能明说的丑闻,一笔足以让人心动的悬赏。
南溪需要这笔钱。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晚风吹进来,带着临安城特有的甜香。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悠长而苍凉,夜色渐浓,灯火次第亮起,糖坊熬糖的烟气在夜空里袅袅上升,像一条条灰色的绸带。
五百两。
这些钱能做的事很多,反正足够买匹好马了。
南溪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就已经杀过人了。
也许……自己可以试试。
不是莽撞地去抓人,是先打听,先观察,先弄清楚这个采花贼的底细,如果实力悬殊太大,就放弃,如果有机会,就出手。
再加上自己的容貌,或许能捉到她。
至于危险?
南溪笑了,这几个月来,他哪天不是在危险里打转?从桃林到渔村,能活到现在已经是运气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赌一把?
他关上窗,回到床边,从包袱里取出那件粗布衣裳唯一还算干净的一件,准备明天换上。
然后又检查了一遍随身的东西,几十两碎银,一包炒米,那枚黄暮芷送的贝壳,还有……那柄影剑。
剑在心意动时,无声无息出现在手中。
漆黑的剑身,暗红的刃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诡异,南溪握着剑柄,感受着那种血脉相连的悸动。
“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自己”消散前说的话在耳边响起。
南溪看着剑,看了很久,然后心意一动,剑又消失了。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他要在这临安城里,找一个值五百两的人了,想想还有些兴奋,毕竟这也算是做好事。
窗外,糖香弥漫,夜色正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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