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溪回到那间小破客栈时,已经是二更天了。
推开客栈门,大堂里空荡荡的,油灯还亮着,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掌柜的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推门声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了他一眼,又趴回去继续睡了。
南溪没说话,径直上了楼。
楼梯还是吱呀作响,每一步都像在抱怨。他推开房门,反手闩上,然后靠在门板上,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累。
倒不是身子有多累,主要是心累,是计划被打乱、功夫白费、钱打了水漂的累,还有“煮熟的鸭子飞了”的憋屈。
少年在门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桌边,点燃油灯。昏黄的光晕开,照亮了这个狭小简陋的房间,床上还摊着那件粉色纱裙,柔柔软软的一团,在粗陋的木板床上显得格外刺眼。
南溪走过去,拎起裙子。
料子确实很好,软烟罗,轻薄透气,在灯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他买的时候咬牙花了三两银子,对现在的他来说这可不是小数目。
但现在都白费了。
他把裙子扔回床上,走到墙角的水盆边。他掬起水,用力搓洗脸上的胭脂,水很冰,激得皮肤发紧,但他不管,一遍又一遍地洗,直到脸被搓得发红,直到嘴唇上那点淡红彻底消失。
然后他开始解头发。
那根素银簪被他拔下来,随手扔在桌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长发散落下来,披了满肩满背。他用手指胡乱梳理了几下,然后找了根最普通的布条,把头发在脑后草草束成马尾。
最后是换衣服。
粉色纱裙被他脱下来,团成一团,塞进包袱最底层,眼不见心不烦,然后换上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
虽然布料很粗糙,磨得皮肤有些发痒,但穿上去的瞬间,他反而觉得踏实了。
这才是真实的他,而不是刚才灯会上那个穿着粉裙、引得众人侧目的公子。
做完这一切,他在床边坐下,开始懊恼。
是真的懊恼,像有只虫子在心口爬,又痒又烦,挠不到,赶不走。
他原本计划得好好的。
花三天时间打听消息,摸清那采花贼的喜好,专挑年轻貌美的独行男子下手,偏爱穿红粉衣裳的,年纪不超过十八岁。
然后趁着灯会人多眼杂,扮成符合条件的目标,往偏僻处走,引贼上钩。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他买了裙子,打扮妥当,上了街。效果甚至比预想的还好,那些路人的反应证明,他这个“饵”足够诱人,他特意选了那条小巷,光线暗,人少,是下手的好地方。
然后呢?
然后那个女捕快就跳出来了。
她的心是好的。
南溪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
心是好的,但你还不如不帮忙呢。
他当然不是对那捕快有意见,人家也是职责所在,看见可疑情况出手干预,无可厚非。
可偏偏是在那个节骨眼上,偏偏是在那贼已经跟上来、马上就要动手的时候。
这就好比你在河边钓鱼,蹲了一天,好不容易有鱼咬钩了,你正要提竿,旁边忽然有人大喊一声“小心落水”,把鱼吓跑了。
你能怪他吗?他是为你好。
可你能不烦吗?白蹲了一天。
南溪现在就是这种心情,烦,憋屈,又没法真去怪谁。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怪时机不对,怪那捕快偏偏今晚在那条街上巡逻。
还白花了钱。
三两银子的裙子,现在成了包袱里一团无用的布料。还有那些功夫,三天打听消息的功夫,今晚在街上走了两个时辰的功夫,打扮卸妆的功夫,全都白费了。
南溪躺到床上,眼睛盯着头顶那根发黑的房梁。梁木上有虫蛀的小孔,密密麻麻,像一张嘲笑的嘴。
现在怎么办?
那贼被惊动了,肯定躲起来了。五百两银子还在那儿悬着,可他得重新找线索,重新设局,重新等机会。时间呢?盘缠呢?师尊呢?
他越躺越烦,索性坐起身,从包袱里掏出那枚贝壳,他用拇指摩挲着表面的纹路,那些波浪形的凸起在指腹下划过,有种粗糙又细腻的触感。
这能换钱吗?不能。
这能帮他找到师尊吗?不能。
这能让他今晚不这么烦吗?也不能。
南溪把贝壳收起来,重新躺下,这次他闭上了眼睛,强迫自己冷静。
事已至此,懊恼没用,得想办法补救。
那贼虽然跑了,但跑得仓促,应该会留下痕迹。而且从她逃跑时的身法看,轻功不算高明,至少没到踏雪无痕的境界。
只要没出城,总能找到。
南溪睁开眼,坐起身。
现在就去。
夜还深,人还静,正是追踪的好时候。
………………
少年穿着那身有些发白的衣裳,它在夜色里还算隐蔽,头发重新束紧,鞋子换了双软底的,走起路来几乎没有声音。
临出门前,他想了想,从包袱里翻出那几枚铜钱和那几片铁片,塞进袖袋,然后推开窗,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
客栈后院很安静。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没收回的衣裳,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墙角堆着柴火,散发着木头的清香。
南溪落地时很轻,像一片叶子,没发出一点声响。
他沿着来时的路,很快回到了那条小巷。
巷子里更黑了,远处主街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有几盏长明灯笼还亮着,光线微弱得像萤火虫。青石板路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灰白,像一条死去的蛇。
南溪在巷口站定,闭上眼睛,回忆之前的情景。
那贼是从这个方向逃走的。脚步很轻,但仓促,落地时应该会留下痕迹。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细细的香灰,是他从客栈厨房灶膛里收集的。
他把香灰轻轻洒在地上。
灰很细,被夜风一吹就散开,铺成薄薄的一层。然后他拿出火折子,吹亮,凑近地面。
在微弱的光线下,香灰上显出了淡淡的印记。
不是完整的脚印,只是些细微的痕迹,尘土被蹭开的纹路,石子被踢动的移位,还有几处青苔被踩塌的凹陷。很模糊,但对南溪来说足够了。
他顺着痕迹往前走。
巷子不长,百来步就到了头。尽头是另一条稍宽的街道,也是民居区,但更偏僻些。
痕迹在这里变乱了,那贼显然犹豫过该往哪边走。
南溪仔细观察。左边街上有几处香灰被风吹动的痕迹更明显,说明有人跑过带起了风。他选择了左边。
就这样一路追踪。
穿过两条小巷,翻过一道矮墙,绕过一片菜地。痕迹时断时续,有时消失几十步才又出现,有时在一个地方反复打转。那贼很狡猾,故意绕路,想甩掉可能的追踪者。
但她低估了南溪。
十四岁的少年,在花酿镇跟着霜非雪学过追踪术。师尊说过:“追踪不是看脚印,是看‘气’。人气、地气、天气,所有的痕迹都是气的流动。”他当时不懂,现在却隐隐有些明白了。
那些被踩塌的青苔,那些被蹭开的尘土,那些被惊起的夜虫,都是“气”的流动,都在告诉他 有人从这里走过。
追了约莫半个时辰,南溪来到城西的一片废弃区。
这里以前好像是作坊区,后来不知为什么荒废了。几间破旧的瓦房歪歪斜斜地立着,门窗大多坏了,黑洞洞的像怪兽的嘴。
地上长满了野草,几乎有半人高了,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痕迹在这里变淡了。
淡到连香灰也显不出来,但南溪能感觉到这里的“气”很乱,像是有人在这里停留过,徘徊过,犹豫过。
他放慢脚步,屏住呼吸,仔细听。
风声,虫鸣,远处隐约的更鼓声。
还有……极轻微的、压抑的呜咽声。
从左边那间最破的屋子里传出来的。
南溪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悄无声息地摸过去,贴着墙根,一点一点挪到窗边。
窗户是破的,只剩半扇窗棂,用破布胡乱塞着,他从破布的缝隙往里看。
屋子里很暗,但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漏进来,勉强能看清轮廓。
地上堆着些破烂,断腿的桌椅,破瓦罐,烂草席。墙角蜷着一个人。
穿着黑色的捕快服,头发散乱,嘴里塞着布团,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双脚也被捆着。她正拼命挣扎,身体扭动着,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呜咽声。
是昨晚那个女捕快。
红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两团将熄的炭火,里面满是愤怒和不甘。
南溪站在窗外,看着她挣扎的样子,忽然觉得今晚的烦躁,好像找到了一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