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溪蹲在窗外,背贴着冰冷的土墙,呼吸压得极低。夜风从破败的巷口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发梢擦过脸颊,痒痒的,但他不敢动。
屋里正有人在说话。
声音透过破窗棂传出来,不清晰,像隔着一层水,但仔细听还是能辨出大概。
“……就这么点?”大概是那个采花贼的声音,粗哑,带着明显的不满,“上次不是说好了二百两吗?这才多少?”
“事情办砸了,只能给这么多。”另一个声音回答,是个女声,但很怪,腔调很怪。
每个字都咬得很平,没有起伏,没有情绪,像用尺子量过似的。
那是个黑衣人。
南溪屏住呼吸,眼睛凑近破布的缝隙。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从屋顶破洞漏下来的月光,勉强勾勒出两个人的轮廓,采花贼就站在屋子中央,还是昨天那身青布衣裳,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头发胡乱扎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在黑暗里闪着浑浊的光。
黑衣人站在靠里的阴影处,整个人裹在一件宽大的黑袍里,连头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面具是铁的,只留出两个孔洞,月光照在铁面具上,反射出冷冰冰的光。
“办砸了?”采花贼嗤笑一声,声音里满是不屑,“那小公子不是死了吗?死得透透的,仵作都验不出别的伤,只能说是暴毙。这还不叫办成了?”
“人死了,但动静闹太大了。”黑衣人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让人发毛,“知府悬赏五百两,全城搜捕,官府的眼睛都盯在这件事上。这和当初说好的‘悄无声息’完全不一样。”
“那能怪我吗?”采花贼摊手,“那小公子看着文弱,性子烈得很。我又不能真把他打晕了再动手,那样会留淤青,仵作一眼就能看出来。只能用药,可药量没控好,他就……”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南溪在窗外听着,心脏一点点沉下去。
原来是这样。
之前的那些案子,那些被劫财劫色的年轻男子,那些闹得满城风雨的传闻,全都是幌子。
真正的目标只有一个,知府家的小公子。
奸杀是目的,其他案子只是用来打掩护,让人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丧心病狂的采花贼,而不是一场有预谋的、针对特定目标的谋杀。
“你用药过量了。”
黑衣人打断她的辩解,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冰冷,像刀刃刮过冰面。
“现在全城都知道,知府公子死得蹊跷。就算对外说是暴毙,那些官场上的老狐狸能信吗?陛下的密探能信吗?”
“那又怎样?”采花贼满不在乎,“他们查不到我头上。之前的案子做得干净,没留活口,没留证据。那小公子那边,药是我特制的,三个时辰就散,银针都验不出来。就算他们怀疑是他杀,也查不出是谁干的。”
黑衣人沉默了。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移动了一点,正好照在她铁面具的眼孔上。那双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幽冷的光,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
“你太自负了。”良久,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昨晚的事,你怎么解释?”
“昨晚那是意外!”采花贼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恼火,“我都盯上那个穿粉裙子的小美人了,眼看着就要得手,谁知道突然冒出个女捕快?要不是我跑得快,现在已经在衙门大牢里了!”
“你确定那是意外?”黑衣人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质疑,“那女捕快出现得太巧了。你前脚刚盯上目标,她后脚就跳出来。而且她不是普通巡街的,是府衙刑房的人,专司重案。”
采花贼不说话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墙角被绑着的女捕快发出的、压抑的呜咽声。她在挣扎,绳索摩擦着地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麻烦。”黑衣人缓缓说道,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第一,昨晚的事让官府盯得更紧了。第二,这个女捕快不能留。”
她指了指墙角。
“杀了她,处理干净。”
黑衣人说,语气平淡。
“她见过你的脸,虽然只是匆匆一面,但足够画影图形。只要她活着,你就有暴露的风险。”
采花贼转头看向墙角,眼神在女捕快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咧嘴笑了。
笑容很丑,牙齿黄黑交错,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杀了多可惜,卖个人伢子也不错啊。”
“够了。”
黑衣人打断她,声音陡然变冷。那冷不是装出来的,是真正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连窗外的南溪都感觉到脊背一凉。
“我们谈的是正事,不是你的龌龊心思。”黑衣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空气里,“记住你的身份,记住你拿钱是干什么的。有些事,想想就够了,说出来,只会让人恶心。”
采花贼的脸色变了变。
不是害怕,是被冒犯的不悦。她盯着黑衣人,眼神阴鸷,像是下一秒就要扑上去。但最终她只是啐了一口唾沫,没说话。
黑衣人不再看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扔在地上。
钱袋落地的声音很沉,里面装的是银子,不少。
“这是一百两。”黑衣人说,“尾款的一半。事情办成这样,只能给这么多。”
“一百两?”采花贼的声音拔高了,“当初说好的二百两尾款,现在变成一百两?你们也太黑了吧!”
“事情败露了,钱减了。”黑衣人的回答简洁冷酷,“下次做的好看点,尾款还能补上。做不好,连这一百两都没有。”
采花贼盯着地上的钱袋,胸口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但她没去捡,只是咬着牙问:“下次?还有下次?”
“也许有,也许没有。”黑衣人转身,似乎准备离开,“等消息吧。需要你的时候,自然会找你。”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没回头,只是侧了侧脸。
“这个女人,”她说,声音飘过来,“杀了。如果你想先奸后杀,倒也不是不行,反正,别留活口。”
说完,她推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屋子里只剩下采花贼和那个被绑着的女捕快。
安静了几息。
然后采花贼弯腰捡起钱袋,在手里掂了掂,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一百两……打发要饭的呢。”她嘟囔着,把钱袋塞进怀里。
然后她转身,看向墙角的女捕快。
月光正好照在那张脸上。散乱的黑发,愤怒的红眼睛,被布团塞住的嘴,还有因为挣扎而微微泛红的皮肤。确实是个美人,而且是那种带着英气、很难驯服的美人。
采花贼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眼神越来越浑浊,越来越让人不适。
但她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算了。”她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但窗外的南溪听得清清楚楚,“我可是个大女人,怎么可能会干女人。传出去多难听。”
她说着,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
刀身很窄,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握着刀,一步步朝女捕快走去。
女捕快拼命往后缩,但背后就是墙,退无可退。她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满是愤怒。
采花贼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短刀举起来。
刀尖对准了心脏的位置。
南溪在窗外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他准备动手了,但仍有一丝顾虑。
南溪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
知府公子是被谋杀的,之前的案子都是幌子,背后还有黑衣人那样的存在。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采花贼案件了,是更深、更黑的阴谋。
如果他救了这女捕快,就等于卷进了这场阴谋。不救,也许能置身事外,但五百两就真的没希望了。
短短一瞬,无数念头在南溪脑子里闪过。
而屋里,采花贼的刀已经举到了最高点。
然后是破空声。
尖锐,急促,像毒蛇吐信。
不是从屋里传来的,是从南溪身后的方向。
他猛地转头,看见一道银光划破夜色,直射他面门!
是飞镖!
南溪想躲,但太近了,太快了,他只本能地偏头,飞镖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道火辣辣的痛感,然后夺的一声,钉在了他面前的窗棂上。
入木三分,镖尾还在嗡嗡震颤。
屋里屋外,同时一静。
然后南溪听见屋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是那采花贼的声音。
还有黑衣人冰冷的声音,从远处的黑暗里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窗外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