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吧,看得出来你没受什么伤,也省的我费功夫扶你。”
南溪伸出手,指尖微凉,将瘫倒在地上的女捕快拉了起来。
那女捕快此刻就有些担心,她生怕眼前这个看起来清瘦绝尘的少年承不起来自己的身子,毕竟她常年习武,身量虽比不得那些壮硕的武官,但也绝不是寻常男子那般娇弱。
于是她一手紧紧拉住少年,另一手撑着粗糙的草地,想靠自己的力气站起来。
她却不曾想,自己被那帮凶徒用粗麻绳缚住多时,血液流通不畅,浑身酸软竟是使不上半分力气。
站到一半,膝盖猛地一软,身子便要直直地向后坠下去。眼看又要摔个灰头土脸,南溪那只看起来修长如玉的手却像是生了铁钩般的力道,稳稳地使力一拽,生生将她从倒地的边缘拉了回来。
亏了少年,裴修瑜这才未感到屁股生疼,免去了二次遭罪。
被拉住的女捕快脸颊微红,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急的,连忙站定了身子,忙不迭地将那捕快制服上的灰尘和杂草拍落。她直起腰,那张还算英气的脸上写满了感激之情,看向南溪的眼神里甚至带了几分敬畏。
“真是多谢了,如若没有少侠,我恐怕是凶多吉少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像这般单枪匹马杀贼救人的奇男子,她还是头一回见。
接着那女捕快面色一顿,变得有些尴尬。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两具已经凉透了的尸首,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
“少侠,虽说现在说这些有些无礼,但不知少侠可否与我同去官府,毕竟案子得有始有终,再说了,杀了这人是有赏银领的。”
南溪原本垂着的眼帘微微一动,那清冷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微小的涟漪。
“可。”
他吐出一个字,简洁得不带半分烟火气。
南溪答应得很痛快,毕竟心心念念的五百两银子就在眼前,少年没有拒绝的理由。
裴修瑜见他答应,便欣喜非常,毕竟破了案的她,算得上大功一件了,她动作利索地解下先前绑着自己的那捆粗麻绳,将那两具尸体像拖麻袋一样捆扎好,又将绳头绕在手腕上,她力气力气倒也不小,就这样拖在地上往前走。
南溪就不紧不慢地走在她身侧。
月色如霜,洒在临安府郊外的官道上。
两人这一路上便一句话都未曾说过。
为了打破这尴尬的沉默,裴修瑜一边喘着气,一边主动介绍起自己来。
“还没请教少侠高姓大名?我叫裴修瑜,是这临安府土生土长的人家。”
南溪目不斜视,步履轻盈。
“南溪。”
“南溪,真是个好听的名字,雅致得很。”
裴修瑜客套了一番,想缓解这沉闷的气氛。
“像少侠这样好身手的男子,在这临安府里可不多见。也不知少侠是哪家的公子,怎的半夜出城?”
南溪并不接话,只是看着远处隐约的城廓,突然问了一句。
“杀了人,能领多少钱。”
裴修瑜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这谪仙般的少年开口第一句竟是问银子。
她犹豫了一会儿,语气有些迟疑。
“这,知府大人先前发的通告,明确说是要活的,想审出背后的销赃路子。如今人死了,功劳虽然还在,但那五百两赏银恐怕是悬了。少侠心里得有个准备,估摸着能有个一两百两就算顶天了。”
南溪听了,倒也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一百两也总比没有强。
见他又不说话了,裴修瑜只得没话找话地继续说道。
“少侠莫要失望,到时候回了衙门,我定会在知府大人面前替你多多美言几句。我这人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在衙门里也算混了个脸熟。我母亲是个老秀才,在城里开私塾教书,她老人家总说我是个粗人,不如读书人体面,可我觉得这捕快的差事也挺好,能护一方平安不是?”
她这话说得诚恳,南溪侧目看了她一眼。这女子虽然有些絮叨,但那双眼睛却很是清亮,透着股还没被市侩磨平的纯粹。
“你母亲是秀才,你为何不读书做官。”
南溪就随口问了一句。
裴修瑜苦笑一声,摆了摆手。
“少侠抬举我了,我祖上虽然也曾出过达官显贵,风光过几代,可传到我娘这辈,也就剩个秀才的名头了。我也不是那块读书的料子,看见书本就头疼。我自小武功尚可,就喜欢舞刀弄枪。我娘一直想让我考个武状元,可我这人自由惯了,后来托了亲戚的关系,才进了这临安府做个捕快,好歹是个公职,也能挣口饭钱给我娘养老。”
“嗯……”
淡淡应了一声后,南溪便再没回答了。
尴尬的氛围便又回来了。
裴修瑜绞尽脑汁,实在找不到什么好的话题,只好没话找话地问道。
“少侠这么急着要钱,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或是要买什么紧要的东西。”
“买马。”
南溪的回答依旧简短。
裴修瑜被噎了一下,心里暗想,这少年果然是个不近人情的冰山。她原本还想追问买马是要去哪里,是去北境看雪,还是去南疆采药。可见南溪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她到底还是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路尽了,临安府衙那威严的石狮子出现在视线中。
她们到了目的地。
府衙门口挂着两盏巨大的白纸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晃。裴修瑜走上前去,重重地叩响了那朱红的大门。
“开门,我是裴修瑜,案子结了。”
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是值夜的小吏。随着吱呀一声长鸣,大门缓缓开启,一股夹杂着笔墨香与陈年旧木的气味扑面而来。
“哟,裴姐,您这还真把人带回来了?”
开门的是个年轻的瘦小女捕快,她先是看了一眼裴修瑜身后拖着的尸体,紧接着目光便定在了南溪身上。那眼神里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惊艳,甚至下意识地整了整自己的衣襟,站直了身子。
“这位公子是……”
裴修瑜一把推开那小吏,没好气地说道。
“收起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这是南溪少侠,今晚若是没他,你就等着去城外给我收尸吧。快去请知府大人,顺便把账房的林先生也叫起来,就说正主带到了。”
南溪静静地站在石阶下,并没有跟随她们进入喧闹的内堂。
不多时,内堂里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临安知府赵大人披着一件深紫色的披风走了出来,她显然是刚从睡梦中被唤醒,眼角还带着些许倦意,但在看到那两具尸体时,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起来。
“裴修瑜,本府要的是活口,你怎的带了两具尸体回来。”
那知府的声音低沉且透着威严。
裴修瑜连忙跪地行礼,将今夜在郊外林间的惊险过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当然,她也极力夸大了贼人的凶残以及南溪的英勇。
“大人,那贼人已然发狂,若不当场格杀,少侠与卑职都难保周全,这南溪少侠孤身犯险,实在是我临安男儿的楷模。”
赵知府转过头,看向站在灯影里的南溪。
她能在临安这种富庶之地坐稳知府的位置,自然不是等闲之辈。她看着南溪那双干净得没有杂质的眼睛,和其那独属于江湖人的气质,心中已然明了。
“少侠辛苦。虽然案情有些变故,未能活捉。但既然祸害已除,朝廷法度不能废,林先生,取两百五十两现银,另备五十两绢花钱,作为给少侠的谢礼。”
南溪听到银子到账,这才走上前,微微欠身行礼。
那账房林先生是个年长的女子,看南溪的眼神里充满了慈爱。
她麻利地从内库取出了银锭,整整齐齐地码在托盘里。
南溪接过沉甸甸的银袋,感受着那金属碰撞的踏实感,心中那抹紧绷的弦总算松了些许。
“多谢。”
他依旧话不多。
此时裴修瑜也交接完了差事,她领了点赏钱,兴冲冲地跑到南溪身边。
“南少侠,这会儿城门还没开,你要买马也得等到清晨。若是不嫌弃,我家里还有两间空置的小屋,你可愿去将就几个时辰。我母亲那人虽然好面子,但最是佩服像你这样的江湖豪杰。”
南溪看了一眼天色,离天亮确实还有段时间,他也不愿在街头吹冷风,客栈离得也远,这寒风底下,南溪就不愿意再用轻功挨冻了。
“那便叨扰了。”
裴修瑜喜形于色,带着南溪往她那位于巷子深处的小院走去,一路上,她嘴巴不停,介绍着临安城哪家的马最快,哪家的草料最足。
南溪怀揣着那沉甸甸的银两,跟着这个健谈的女捕快走在临安的黎明前,脸上不自觉的有了些笑意。
他知道,这五百两虽然缩了水,但他的马已经在不远处等着他了。
当裴修瑜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院子里那一株老槐树正散发着幽幽的清香。
“娘,我回来了,还带了贵客。”
少年的身影没入那充满生活气息的院落中。
这一夜的临安,终于是静了下来。
南溪坐下后,并没有立刻睡去,他将银锭一个一个摆在桌上,月光透过窗棂打在上面。
有了这些钱,他就能买一匹北地最好的骏马,他要去更远的地方,去看看这个女尊世界的尽头到底是什么样。
而裴修瑜则在隔壁屋子里和她那刚睡醒的母亲兴奋地低语。
“娘,你没看见,那少年出招的时候,简直像仙子落凡尘。”
老秀才的咳嗽声传来,夹杂着无奈的笑声。
“你这孩子,莫要惊扰了人家,既然是恩人,明天早起去买些新鲜的蔬果、鲜肉。”
南溪闭上眼,听着隔壁屋檐下的家常话,这些温暖的细碎声音,让他想起了师尊。
晨曦微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