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的清晨,是在一股粘稠而又清甜的雾气中苏醒的。
这股味道很特别,它不像北地的清晨带着干草与冷霜的凛冽,也不像江南水乡满是湿润的苔藓味。临安的味道是暖的,是那种甘蔗被压榨后、在巨大的紫铜锅里反复熬煮出的焦香糖烟。
南溪推开裴家小院的木窗时,正好有一缕阳光穿过老槐树的枝桠,落在他苍白如瓷的指尖。
裴家的小院坐落在城西的“甜水巷”,名字取得俗气,却极贴切。
巷子口就是临安府最大的几家榨坊,每到这个时节,运送甘蔗的牛车能从城门口一直排到府衙大街,那粗壮如孩童手臂的青皮甘蔗,一捆捆码在车上,被晨露打湿后,泛着莹莹的绿光。
“南少侠,醒了?”
院子里传来裴修瑜略带沙哑的嗓音。这位女捕快今日没穿公服,只着一身利落的藏青色短打,袖口用护腕扎得紧紧的,正围着那棵老槐树练一套基础的拳法。拳风呼呼作响,带落了几片枯叶。
南溪凭窗而立,轻轻点头:“早。”
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像是一块落在温水里的冰,虽然在试图融化,却总还带着那么一点格格不入的孤傲。
裴修瑜收了势,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我娘去西街集市买新出的‘蔗浆糕’了,说是那家王记的糕点最是软糯,非要让少侠尝尝鲜。你且坐会儿,我去给你打盆新汲的井水。”
南溪本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在这半真半假的和平岁月里,拒绝别人的善意,似乎也是一种煞风景的罪过。
此时的梁国,正处于一种诡异而又脆弱的宁静中。
北方的周国大军暂时按兵不动,国书往来间满是辞藻华丽的虚伪修辞,边境上的烽火台已经半年没冒过烟,商旅们开始大着胆子翻越关隘。
临安府的百姓们习惯了这种安宁,哪怕这安宁是用每年沉甸甸的岁币换来的,但对于卖糖的汉子、织布的妇人来说,只要明天还能安稳地开火做饭,那便太平盛世。
南溪洗漱完毕,走出房门。
裴家老太太已经提着个篾箩回来了,满面春风,隔着老远就能闻到那股子新鲜的米香与糖蜜味。
“南公子,快来。”老太太虽是个落魄秀才,但骨子里那股读书人的体面劲儿还在,对南溪这种“救命恩人”更是客气到了极点,“这可是今早第一锅出的蔗浆糕,用的是去年头茬压的红糖底,甜而不腻。”
方桌上摆着几个瓷碟,那糕点晶莹剔透,颜色微黄,内里裹着细腻的豆沙。
南溪夹起一块送入嘴中。
甜。
那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甜味瞬间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一直暖到胃里。这种甜和他在花酿镇吃过的那种寡淡的饴糖不同,临安的糖,厚重得像是有生命力。
“好次吗?”裴修瑜坐在一旁,撑着下巴看他,眼里满是好奇。
南溪咽下口中的食物,认真地评价道:“很甜,比药好喝。”
裴修瑜噗嗤一声笑出来:“少侠这话说的,糖要是比药还难喝,那临安城的人干脆都去喝药算了。”
饭后,裴修瑜因为还要去衙门点卯应差,便先风风火火地走了。临走前特意叮嘱南溪,若是闷了就去街上转转,临安的白日比夜晚还要热闹。
南溪确实出了门。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虽然布料依旧寻常,但胜在整洁。白发被他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在脑后,行走在甜水巷的石板路上,惹得不少路过的妇人女子频频回头。
他不在意这些目光。
少年走在街头,第一次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去审视这片生机勃勃的“假象”。
街道两旁,到处都是糖的痕迹。
临安城不产甘蔗,但它背靠的福州平原却是甘蔗的天堂。城外的码头停满了吃水极深的平底货船,船工们赤裸着精壮的上身,吆喝着号子,将一捆捆甘蔗扛上岸。
南溪信步走进一家名为“万和盛”的糖坊。
那是一个巨大的木质建筑,刚一靠近,热浪便扑面而来。十几口直径五尺的紫铜大锅排成两列,底下炉火正旺。赤膊的女子们拿着长柄的铁勺,不停地在锅里搅拌。碧绿的蔗汁在热力作用下逐渐变黄、变粘稠,最后变成浓郁的琥珀色,冒着巨大的、焦香的气泡。
“后生,别站太近,仔细燎了你的好皮相!”
一个老把式一边用勺子撇着浮沫,一边扯开嗓子提醒南溪。
南溪停下脚步,看着那锅里翻滚的糖浆,忽然开口问道:“这一锅糖,要熬多久?”
老把式见他生得俊俏,态度便也和善不少:“看天色,看火候。头道汤去杂,二道汤浓缩,到了三道汤,那就得看咱这手里的劲儿了。熬得轻了,糖不结晶;熬得重了,那便发了苦。这一锅浆,就是咱这一家子一年的嚼头。”
南溪点点头。
他在这火气十足的糖坊里,感受到了一种极为原始的生命力。这些汉子不懂什么剑法,也不懂什么阴影之力,他们所有的执念都倾注在这一锅锅粘稠的糖浆里。
走出糖坊,空气里的热度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街市的嘈杂。
卖冰饮的小贩敲着铜锣,在担子里挑着碎冰与冰渍的甘蔗汁。这种冷饮在临安极受欢迎,五文钱一碗,沁人心脾。
南溪也买了一碗。
冰渣在齿间碎裂,甘蔗的清甜冲淡了刚才在糖坊里沾染的燥热。
他坐在街角的长凳上,看着眼前的众生相。
远处的茶馆里,说书人正拍着醒木,讲着那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的飞将军,茶客们或是唏嘘,或是叫好,但在那豪言壮志之后,依然会心平气和地讨论今年秋后的糖价会不会再涨上三文。
街对面,几个学童正围着一个吹糖人的摊子。
那艺人手巧得很,一口气吹出一只昂首挺胸的小马,通体透明,泛着诱人的焦黄色。孩子们拍着手欢呼,其中一个孩子拿到了糖马,却舍不得吃,只是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然后满脸幸福地笑。
南溪看着那个孩子,眼神微微有些恍惚。
平凡……日常吗?
如果这和平是真的,如果这世间没有那些诡谲的术法,没有那些以神魂为柴的影剑,或许他也该像这些学童一样,为了一个糖人而欣喜若狂。
但他知道,这安宁背后是溃烂的疮痍。
他曾在城外的乱葬岗看到过那些因为交不起重税而自尽的农户,也曾听闻边境那些被金国打草谷时烧毁的村庄。临安城的甜,是建立在一种极其脆弱的平衡之上的。
像是一尊精美绝伦的琉璃塔,看似高耸入云,实则只要一阵稍微大点的风,便能让它粉身碎骨。
“公子,买个如意结吗?”
一个年岁极小的女孩挎着篮子走到南溪面前。篮子里装满了五彩斑斓的丝线扣,每一个中间都塞了一块硬硬的糖丸,那是临安特有的“如意糖结”。
南溪低头看向女孩,她的衣衫很旧,打满了补丁,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不认命的韧劲。
“多少钱?”南溪问。
“三文钱一个,甜丝丝的,能保平安。”女孩脆生生地回答。
南溪从怀里摸出三文钱递给她,取走了一个青色的如意结。
他将那如意结拿在手里,并没有吃掉那颗糖,而是将其挂在了手腕上。青色的丝线衬着他雪白的肌肤,有一种凄美的和谐。
午后,临安的街头下起了一场细小的毛毛雨。
南方的雨总是这样,不急不躁,像是从云端落下的碎银。雨滴落在甘蔗车上,落在屋檐下那些晾晒的糖模上,将整座城的甜香味压得更实了一些。
南溪撑起裴修瑜借给他的那把油纸伞,慢悠悠地走在雨中。
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他穿过纵横交错的巷弄,看见推车归家的女子在雨中大声说笑,看见临街的窗户后,夫家们正忙着收起晾晒的衣裳。
这种平凡,有一种能够消磨意志的力量。
它会让一个习惯了杀戮与颠沛流离的人,产生一种“就这样过一辈子也不错”的错觉。
但南溪明白,他并不是这其中一员。
走回甜水巷时,他在巷口看到了一匹马。
那是他托裴修瑜寻的一匹枣红马。马儿正拴在裴家门口的桩子上,百无聊赖地甩着尾巴。那马生得高大,眼神里透着股倔劲,即便在这满城甜腻的临安城里,也依旧保持着一种属于荒原的野性。
南溪走过去,伸手抚摸马儿柔顺的鬓毛。
马儿喷出一口响鼻,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裴修瑜正好推门出来,看到这一幕,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少侠,这马我已经喂过了,是最好的料子。你……真打算明天就走?”
南溪收回手,看着细雨中模模糊糊的临安城,轻声道:“钱领了,马买了。我该去办我的事了。”
“不能多留几天吗?”裴修瑜有些急了,“再过几天就是临安的‘榨糖祭’,到时候全城都会在大街上煮糖水,到处都是香的,还有灯会……”
“我不喜欢太甜的地方。”
南溪撒了个小谎。
其实他很喜欢,但这里不是他的归宿。
这里的和平太虚假了,少年并不喜欢虚假的东西。
“少侠真是个怪人。”
裴修瑜嘀咕着,却也知道留不住,转而说道,“
那我今晚再让我娘多做几个肉包子,给你路上带着。
“北上的路不好走,听说那边又在闹饥荒……”
南溪没有拒绝这份最后的关怀。
当晚,裴家小院里燃起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隔着窗户,南溪能听见裴家母女细碎的交谈声。她们在讨论邻里间的琐事,讨论明天的肉价,讨论裴修瑜什么时候能升个捕头。
那些琐碎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生动。
南溪盘腿坐在床上,将影剑横放在膝盖上。
剑身漆黑,在灯火下不反射一丝光,它在渴望着鲜血,渴望着厮杀,与这座和平的城市显得格格不入。
南溪伸出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剑身。
“嗡——”
一声极细、极冷的剑鸣在屋内荡漾开来,瞬间切断了窗外传来的那些温馨的人间烟火气。
他闭上眼,开始运转体内的真气。
冰冷的寒气在经脉中穿行,将那些因为白日的温暖而产生的些许动摇,一点点冻结、封存。
这便是他的平凡日常。
天快亮的时候,南溪留下了那枚从捕快裴修瑜手里得来的、又还给她的如意结。
最后将几两银子压在枕下。
那算是他这段时间借助的资费,也是他对这份平凡日常的一点谢礼。
当第一缕晨曦再次笼罩临安城,当那些熬糖的烟气再次升腾而起时。
南溪已经牵着那匹枣红马,悄无声息地出了城门。
城门口,运送甘蔗的牛车依旧在排队。农汉们大声地开着粗俗的玩笑,鞭子甩在空气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南溪跨上马背,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被甜腻气味包裹的城市,在晨光中显得那样不真切,像是一个美轮美奂的梦境。
但他并不属于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