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驿往北五十里,是一片被当地人称为“断肠原”的荒野。
这里曾是梁金两国交锋的前哨,白骨没入黄沙,荒草长得比人还高。深秋的风从北方吹来,带着一股子陈年血锈的味道,直往人的骨缝里钻。
一辆略显破旧的马车,正孤独地行驶在坑洼不平的官道上。
赶车的是个身材健硕的年轻女子,穿着粗布短打,一张圆脸被风吹得通红,眼神却透着股机灵劲儿。她是凤安澜的随侍之一。
而马车另一侧,一名面容冷峻、作干练打扮的女子按刀而行,她是另一名随侍。
马车内,凤安澜正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作为梁国皇帝的第九女,她在周国做了两年的质子。那两年的时光,像是一场漫长而潮湿的梦 如今回归故里,迎接她的却不是皇室的温情,而是连绵不断的截杀。
“还没到吗?”
凤安澜睁开眼,声音有些沙哑,两年的质子生活磨去了她眉宇间的稚气,却添了几分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深沉。
“回殿下,过了这片断肠原,便是临安府的地界了。”侍从隔着帘子低声回答,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凤安澜转头,看向身侧。
那里坐着一个灰衣女人,她长发如雪,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着,一柄长剑横放在膝盖上。
她自始至终没有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微弱得近乎于无,像是一尊没有任何温度的冰雕。
霜非雪。
这位曾经名震江湖的“玉剑仙子”,如今却成了她这落魄帝姬唯一的依靠。
“霜前辈。”
凤安澜轻声唤道。
霜非雪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离汴梁越近,杀我的人就越多。”凤安澜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草,自嘲地笑了笑,“在那位陛下眼里,我是搅乱局势的棋子,在那些重臣眼里,我是挑起战火的引子。这梁国的天下,似乎都想让我死在这条回家的路上。”
在这个乱世里,权力的争夺从来比刀剑更残酷,皇女的身份既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霜非雪缓缓睁开眼。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冰冷、纯粹,却又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漠然。
“她们想让你死,但我答应了你,就一定会让你活。”
霜非雪的声音很轻,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凤安澜张了张嘴,刚想回话,马车却突然剧烈一晃,随后死死地停住了。
“殿下小心!”
侍从的怒喝声骤然响起。
几乎是瞬间,原本寂静的荒草丛中,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出。这些人动作整齐划一,清一色的黑衣铁面,手中长刀在惨淡的日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她们没有废话,甚至连一句例行的叫阵都没有,直接化作一片刀浪,朝马车涌来。
绿芜和红拂瞬间拔刀迎上。
那几十个黑衣人个个身手不凡,显然是经过严苛训练的死士。
“噗呲!”
红拂一刀贯穿了一名死士的胸膛,但更多的长刀却封死了她的退路。
“这些人……不是江湖草莽!”那侍从一边厮杀,一边咬牙喊道,“她们用的是军中的阵法!”
凤安澜坐在车内,手指死死扣住坐垫。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看着那些悍不畏死的死士,心中依旧升起一股寒意。
到底是谁?竟敢在离国都这么近的地方,动用疑似军中的力量来截杀一位皇女?
霜非雪动了。
她没有起身,只是伸出两根修长如玉的手指,在膝间的长剑上一弹。
嗡——
一声清越的剑鸣穿透了嘈杂的喊杀声,仿佛在这肃杀的断肠原上掠过一道清风。
下一刻,霜非雪消失了。
凤安澜只觉得眼前一花,车帘微微掀起,那道灰色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马车顶端。
剑未出鞘。
霜非雪握着剑柄,身形翩然若蝶,在密集的人群中穿梭。每一次木质剑鞘的挥动,都会带起一阵沉闷的骨裂声。那些在红拂眼中难缠至极的死士,在霜非雪面前竟像是纸糊的一般,一触即溃。
“找死!”
死士首领发出一声尖锐的唳喝。她从怀中摸出一枚信号弹,刚要拉响,一道冰冷的剑气已经划破了空气。
“嚓。”
首领的手腕齐根而断,信号弹坠入泥土。
霜非雪落地,灰色的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她终于拔剑了,那是一柄通体莹白的古剑,剑身流转着如月华般的流光。
“既然来了,就都留下吧。”
霜非雪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在每一个人耳边响起。
剑光起。
那是超越了肉眼捕捉极限的华丽。断肠原上的荒草在这一刻仿佛被赋予了意志,随着剑气的流动而疯狂摆动。
每一剑刺出,必有一名死士倒下。
霜非雪的剑法没有南溪那种灵动,她的剑只有一个字,寒。
极致的寒。
被她剑气扫过的人,伤口甚至不见流血,而是被一层薄薄的冰霜覆盖。那些死士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了名为“恐惧”的情绪,她们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真气,在这些剑气面前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断肠原重归寂静。
几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官道上,在深秋的阳光下散发着诡异的寒气。
霜非雪收剑入鞘,脸色依旧苍白得像一张纸,连呼吸都没有乱半分。
红拂和绿芜身上带了几处轻伤,正大口喘着气,看向霜非雪的眼神充满了由衷的敬畏。
“霜前辈……您没事吧?”
凤安澜从车内走下来,脸色有些发白。
霜非雪摇了摇头,看向汴梁的方向,眉头微蹙。
“这些人的实力,一次比一次强了。”
霜非雪淡淡说道。
“刚才那一波,是国师府的路数,但其中的几个领头人,用的却是禁军的路数。”
凤安澜的心猛地一沉。
国师府与禁军……如果这两股势力合流,那就意味着,想要她命的人,已经不仅仅是那位权倾朝野的国师凤玄音了。
连母皇……也点头了吗?
“走吧。”
霜非雪重新坐回车缘。
“离汴梁还有不到三天的路程。接下来的路,可能比这断肠原还要难走。”
马车再次启动。
马蹄踏在被血浸湿的黄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夕阳西下,将这残破的车影拉得很长。
而在数十里外的一处高岗上,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正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那是凤玄音。
这位权倾大梁的国师,此刻手里正捏着一叠密报。她看着被霜非雪屠戮殆尽的死士,脸上并没有愤怒,反而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不愧是当年的‘玉剑仙子’,十四年了,这寒气还是这么霸道。”
在她身后,一名黑衣随从跪倒在地。
“国师大人,连禁军派出的高手也全军覆没了。我们要不要亲自动手?”
“不。”凤玄音摆了摆手,手指在密报上轻轻滑过,最后停留在一个名字上。
冷燕玲。
“冷掌门已经下山了,这局棋越来越有趣了。”
凤玄音转过身,浅金色的眸子里倒映着远方汴梁城的轮廓。
“让凤安澜回京,这是陛下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但她必须‘遍体鳞伤’地回来。只有那样,周国那边才会有借口。”
“那冷掌门那边……”
“随她去吧。”凤玄音抬头看向天空,那里有一只苍鹰正盘旋而下,“她想接师妹回家,我想让这天下翻个个儿。大家各取所需。”
此时的梁国国都汴梁,正处于一种诡谲的风暴中心。
城外的流民、城内的权贵、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江湖势力。
冷燕玲的青鸾快马已经入城,霜非雪的孤剑正护送着落魄帝姬步步逼近。
而在那看似歌舞升平的朱雀大街上,所有的丝线似乎都在向着皇宫的方向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