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是个很混乱的东西。
百姓对它的定义多种多样,编户齐民的农户在田垄间听着说书人拍案,脑子里勾勒的是人情世故、恩怨情仇,在那些从未踏出过乡野的汉子心中,江湖是鲜衣怒马的侠客,是十步一人的浪子,是红尘间身不由己的算计,是与绝色美人谈笑风生的潇洒。
还有自由。
那是一种可以不纳粮、不服徭役、快意恩仇的、被无限美化的自由。
可真实的江湖并不是这样的。
江湖里坐着的,从来不是什么指点江山的圣贤,而是一群不被这世界正常秩序所接受的人。
它没有书里写的那么高大上,少的是有学识和思想的人,像霜非雪那样读过几卷经书、能考上功名,看破局势的人,在万千草莽中少之又少。
空有一身武艺,脑袋空空如也,这才是大多数江湖人的底色。
所谓传承千年的门派,撕开那层华丽的招牌,内里不过是些听起来好听点的帮派而已,她们不谈大义,也没那么多深谋远虑的算计,情仇更是笑谈,今天为了两块饼杀人,明天为了几两银子卖命,自由在填不饱肚子面前,是这世上最可笑的虚辞。
当然,万事皆有例外,而这例外基本与其历史和信仰挂钩。
道门、释宗、墨家。
这便是江湖人口中顶了天的三座大山。
说是三家,其实真正算起来只有两家。
墨家是江湖人强压进来的,人家本派是从来不认自己是江湖人的。墨徒有矩,甚至有严苛到近乎死板的规矩,那是建立在兼爱非攻与机关造物上的学术家,人家是真有规矩,不屑与草莽流寇为伍。
而道门和释宗就简单多了,这两家的底子,不过是战乱年代流落荒野的道婆和尼姑建起来的,在盛世下,这些本就不是什么好人的东西,一旦得了势,做起恶事来便比寻常地痞更加得心应手。
在大梁这片土地上,这些所谓的“出家人”放印子钱、欺女霸男都是家常便饭,若是在地方上成了气候,成了盘踞一方的地头蛇,随意杀人放火、强占民田才是常态。
毕竟,南梁的皇帝和朝廷,早已烂到了根子里,臭不可闻。
一个杀伐果断的军阀来管这天下,可能都比这群废物管得好。
起码军阀是真能提刀杀人的,而当今的梁皇帝,她手下的那些门阀大族没彻底架空她,已经算得上是祖宗积德。
在这种昏聩朝廷的治理下,再加上自古就有之的宗教免税,道门和释宗吃百姓的血汗吃得满嘴流油。直到十几年前,那场震动天下的灭武之乱。
当权力的刀锋真正落下时,这些平日里自诩高人一等、比梁国正规军队还废物的江湖人,终于露出了原本的蛆虫样子。
那次血洗之后,梁国的国库终于达到了真正意义上的巅峰。因为那些江湖人几百年攒下来的、从百姓身上刮来的民脂民膏,终于原封不动地落在了皇室手里。
说来也可笑,那些总是溃败于外族的梁兵,这次竟然真的打过了这些江湖人,许是因为这次皇帝陛下总算能给她们发军饷了。
至于另一部分钱?自然是在地方官手里,皇帝也没那个胆子去刮手下的钱,毕竟她真的会被弄死。
回到官道上,回到冷燕玲这边。
这位道门的掌门人,坐在高头大马上,脊背挺得笔直,但在霜非雪眼里,她不过是个痴人罢了。
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一个吃人的门派服务,为了养活宗门,她必须默认那些黑暗的勾当。
她没有什么正义性,这一点,霜非雪很早就看清了。霜非雪自己也谈不上多正义,但她接受不了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得去刮民脂民膏,于是她选择了逃避,在为门派带去一系列麻烦后,远走他乡。
断肠原的风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汴梁城那厚重且压抑的城墙。
霜非雪牵着马,马车轮毂碾过坚硬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凤安澜掀起车帘的一角,看着那巨大的城门洞,眼神里透着一丝近乎麻木的凄凉。
“霜前辈,我们到了。”
凤安澜低声说道。
霜非雪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城门口的守卫穿着松垮的甲胄,正百无聊赖地检查着入城的百姓,偶尔伸手在那些年轻女子的包裹里乱翻,捞点好处,这种恶臭的腐朽,正是这大梁国的现况
“进城吧。”
霜非雪冷冷吐出三个字。
随着马车没入那昏暗的城洞,汴梁那股腐烂与繁华交织的气息扑面而来。
与此同时,在后方不远处的官道拐角,冷燕玲勒住了马缰,她身后的季梓墨正想开口询问,却被冷燕玲抬手制止。
冷燕玲的眼神深邃如潭,她没有选择并肩入城,因为她知道,一旦她这位掌门大张旗鼓地现身,便会瞬间打破汴梁城内脆弱的政治平衡。
“师尊,我们不跟上去吗?”
季梓墨压低声音问。
“不急。”冷燕玲注视着那辆消失在城门洞里的马车,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非雪这倔脾气,带走了一个不该带的人。现在城里多少双眼睛盯着那九殿下?咱们得在后面看着,看看谁先忍不住跳出来。等她们走投无路的时候,才是咱们道门‘救场’的最好时机。”
冷燕玲并不在意凤安澜的死活,她在乎的是霜非雪,以及如何利用这位落魄帝姬,为门派在朝堂上讨要一份特权。
在这个乱世之中,只有掌握了真正的权力,门派才不需要在荒山野岭里啃草根。
她在寻找一个动手的契机,一个既能收服霜非雪,又能卖皇室一个“大恩情”的契机。
她并不信任那位国师,她有自己的打量。
“可是,师叔现在的身体……”
季梓墨有些担忧。
“那是她自找的。”冷燕玲面无表情地转过头,“走,从西便门入城,先去会会我的几个老熟人。”
而远处,刚出临安城的少年,因为一些事,更改了自己的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