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的官道,越往北走,便越是荒凉。
南溪牵着那匹枣红马,走在干裂的黄土路上,临安城那些甜腻的烟气早已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混合着尘土与腐物的气息。
路边的植被开始稀疏,原本江南常见的翠竹与榕树,逐渐被低矮的灌木与枯黄的蒿草取代。
天空是透明的灰蓝色,没有云,日头直愣愣地晒下来,将土地烤出龟裂的纹路。
而路上的人,却渐渐多了起来。
有的是商旅,有的是行人,但更多的是流民。
起初南溪只看到了三五个,佝偻着背,用枯枝般的腿脚缓慢挪动,她们大多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眼神浑浊得像一潭死水。
有人背着破旧的包袱,有人拖着用树枝捆成的简陋拖架,上面躺着奄奄一息的孩童或老人。
越往北,人越多。
到后来,整条官道几乎被黑压压的人头占据。她们沉默地走着,只有脚步声、喘息声、偶尔的咳嗽声,以及拖架摩擦地面发出的刺耳声响。没有人说话,连孩童的啼哭都微弱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南溪牵着马,不得不放慢速度,在人群边缘艰难穿行。
他那有些旧的麻衫在这些人中都显得格格不入,虽然布料寻常,却干净得过分。
那些流民偶尔会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有麻木的茫然,她们似乎已经成为了还活着的死人了。
空气里的味道复杂得令人作呕。
汗臭、尿臊、伤口溃烂的腐臭,这些气味混杂在干燥的尘土里,被日头一蒸,便成了粘稠,有实质的东西,直糊在人的口鼻上。
南溪皱了皱眉,却没有掩住口鼻。
他看见路边倒着一个人。
那是个中年女子,侧躺在尘土里,一动不动。她的脸朝着南溪的方向,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空洞地望着灰蓝色的天。几只苍蝇在她干裂的嘴唇上爬来爬去,她的腹部微微隆起,衣衫下摆有深色的污渍。
没有人停下来。
流民们绕开她,像绕开一块石头,一根枯木,甚至没有人多看一眼。
南溪的脚步顿了顿,他握着缰绳的手指收紧,骨节有些泛白。
他想起了黄暮芷,那个在海边捡蛤蜊、哼着不成调俚曲的渔女,若是没有遇见他,她会不会也变成这样,倒在某条不知名的路上,任由苍蝇爬满眼眶?
“公子,行行好……”
一只枯瘦的手突然伸到他面前。
那是个老妇,头发几乎掉光了,头皮上布满疮疤。她的眼睛深深凹陷,嘴唇干裂出血口子,伸出的手像是风干的鸡爪,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南溪停下脚步,从怀中摸出临安换的几个馒头,放在她手里。
老妇紧紧抱着怀里的馒头,混浊的眼睛里忽然迸出一丝光,她扑通一声跪下来,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菩萨”、“恩人”。
少年侧身绕开,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其他流民窸窸窣窣的骚动,有几道目光落在他背上,带着贪婪与估量。
但他牵着马,腰间悬着剑,那些目光最终也只是目光。
日头偏西时,他看见了北周的边境关隘。
那是一座土黄色的城寨,矗立在两座光秃秃的山丘之间,城墙不高,但箭楼森然,墙头上隐约可见持戈士兵的身影。
城墙下,黑压压的人群聚集着,像一片沼泽。
南溪在离关隘还有一里多的地方停下。
他寻了处稍高的土坡,将马拴在一丛枯死的灌木上,自己则站在坡顶,远远眺望。
城门口的情况比他想象的更糟。
士兵们穿着皮甲,手持长戟,排成一道稀疏的防线。她们正在驱赶流民,每当有人试图靠近城门,或是跪在城下哀求,便会有士兵上前,用戟杆狠狠砸过去。
惨叫声、哭喊声、呵斥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声浪,即便隔着一里多地,也能隐约听见。
南溪看见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被戟杆砸中肩头,踉跄着倒在地上,怀里的孩子摔出去,哇哇大哭。那女人顾不得自己,爬过去想抱起孩子,背上又挨了一下,整个人扑在尘土里,再也起不来。
旁边的流民默默看着,没有人上前。
她们只是后退,再后退,在士兵划出的那条无形的线外,蜷缩成一片颤抖的阴影。
南溪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解下马缰,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枣红马便朝着关隘小跑而去。
越靠近,那股绝望的气息便越浓烈。
流民们看见他骑马而来,自动让开一条狭窄的通道。她们的眼神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了,有些人的眼里甚至燃起一丝近乎疯狂的希望,仿佛他是来救世的官差,是能带她们进城的贵人。
南溪没有看她们。
他径直来到人群最前方,在离士兵防线约十丈处勒住马。
“我要进城。”
他的声音不大,但清冷,穿透了嘈杂的背景。
防线后的士兵们愣了一下,随即哄笑起来。
一个看起来是小头目的粗壮女人上前两步,用戟杆指着南溪,粗声粗气道。
“哪来的小白脸?没看见告示?北周境内,禁止夏狗流入!滚回你们南梁去!”
夏狗。
听到这个称呼后,南溪的目光就狠狠扫过那女人,又扫过她身后那些面带嘲弄的士兵,他的手按在了腰间剑柄上。
“公子,使不得!”
一个嘶哑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南溪转头,看见土坡下的枯树旁,坐着一个老乞丐。
那老乞丐是真的很老,那份沧桑并不是流浪带来的,而是岁月所赠送的,满脸皱纹像干裂的树皮,头发灰白杂乱,披散着遮住大半张脸。
她身上裹着几层破布,分不清原本的颜色,脚上连草鞋都没有,赤足上结着厚厚的泥痂。
她靠在那棵枯死的树干上,似乎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
南溪扫了那群女人几眼,随后骑着马到了那老妇人身前,少年下马,恭敬的问道那人。
“不知前辈有何指点。”
“前辈当不上,只是昨日,也有个武功不错的女子,想硬闯。她是后天境,练的是外家硬功,一身铁布衫,刀剑难伤。”
老乞丐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城墙根下某处。
“她以为能抗住箭矢,结果城头射下来的,是破气弩。三支弩箭,一支穿胸,一支断腿,最后一支,钉穿了她的脑袋。”
老乞丐说着,咧开嘴,露出所剩无几的黄牙,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那血啊,溅得老高。尸体被拖到路边,剥光了衣裳,就那么晾着。夜里野狗来啃,今早我去看,就剩一副血腥腥的骨头架子了。”
南溪按着剑柄的手,没有松开,也没有握紧。
他只是看着那老乞丐。
老乞丐浑浊的眼睛也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劝诫,只有平静,她说的是见惯了的事实。
“公子是夏人吧?”老乞丐又问。
南溪点头。
“那就更不该去。”老乞丐挪了挪身子,靠树干更紧了些,“北周这些胡兵,不把夏人当人。在她们眼里,咱们就是两条腿的牲口,比草原上的羊还不如。羊还能产毛产奶,咱们夏人,就只配给她们牛马般的牲畜。”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道。
“你以为这些流民,都是南梁来的?不全是的。里头有不少,本就是北周的夏人农户。去年北边草场遭了白灾,胡人贵族的牛羊冻死大半,怎么办?加税,加三成的牲口税,加五成的草场税。夏人家里哪来的牛羊?交不出,就拆屋、抓人、抢儿子。”
老乞丐说着,伸手从怀里摸出半块黑乎乎的饼子,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南梁呢?”南溪忽然问。
老乞丐嚼饼的动作停了停。
她抬起头,看着南溪,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点别的情绪,像是嘲讽,又像是悲哀。
“南梁?南梁的皇帝老爷们,倒是自诩华夏正统,可她们眼里,百姓连草芥都不如。草芥还能喂马,百姓呢?不过是税簿上一个数字。”
她掰着枯瘦的手指,一样样数。
“南边水患,淹了三府十六县,朝廷拨的赈灾银,层层盘剥,到灾民手里,就剩几把发霉的米。西边旱灾,赤地千里,人饿得吃土,可该交的皇粮一两不能少,交不出,就抓去充军,送到北边当炮灰。东边海寇闹得凶,水师不敢出海,就下令‘片板不得下海’,断了渔民的生计,逼得多少人跳海?”
老乞丐的声音不高,但字字句句,像钝刀子割肉。
“公子,你看这些流民。”她伸手指向黑压压的人群,“她们为什么背井离乡?不是因为北周多好,是因为在南梁,真的活不下去了。可北周,也没有活路。”
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沉,仿佛把肺里最后一点热气都吐了出来。
“这天下啊,早就烂透了。南梁的皇帝只顾自己享福,门阀世家趴在百姓身上吸血。北周的胡人,把咱们夏人当牲口。哪儿有活路?没有的。”
南溪沉默地听着。
少年当然知道这些,但他的烦恼,并不是活路,而是求一份安稳,可这乱世,哪儿来的安稳。
风吹过荒原,卷起干燥的尘土,扑在脸上,带着细微的刺痛,远处城门口,士兵的呵斥声、流民的哭喊声,依旧断断续续传来。
少年按在剑柄上的手,终于松开了。
硬闯,确如老乞丐所言,是送死,破气弩专克武者真气,城头箭垛后的那些黑影,恐怕不止一架。
纵使他能凭影剑之利杀进去,之后呢?北周境内关卡重重,他一旦暴露,便是无穷无尽的追杀。
他不是来逞英雄的,他是来找人的。
“多谢。”南溪对老乞丐说。
老乞丐摆摆手,又掰了一小块饼子放进嘴里,不再看他。
南溪调转马头,缓缓离开关隘前的人群,那些流民的目光依旧追随着他,但眼里的希望已经熄灭了,重新变回麻木的灰暗。
他在离关隘约两里外的一处废弃土屋旁停下。
土屋早就塌了大半,只剩下半堵土墙,勉强能挡风。南溪将马拴在墙后,自己则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他需要等到夜里。
日头一点点西沉,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天际时,荒原上的温度骤降。白日里晒得滚烫的土石,此刻迅速散发热量,冷风从北方吹来,带着草原特有的、凛冽的腥气。
流民们聚集在关隘外,点起零星的火堆。火光微弱,照出一张张疲惫而绝望的脸。
她们挤在一起,靠彼此的体温取暖,像一群在寒夜里瑟瑟发抖的羊。
南溪睁开眼。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星子,洒下微弱的光,关隘城墙上的火把亮了起来,在夜风中摇曳,将守军的身影拉长,投在土黄色的墙面上,如同幢幢鬼影。
他解开马缰,拍了拍枣红马的脖颈,低声道:“在这里等我。”
马儿喷了个响鼻,用头蹭了蹭他的掌心。
南溪转身,朝着关隘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潜去。
他没有走官道,而是借着夜色与地形的掩护,从侧面的荒草丛中接近。白日里观察时,他已经注意到,关隘两侧的山丘虽然光秃,但仍有不少嶙峋的巨石与沟壑,可供藏身。
越靠近城墙,那股森严的戒备感便越强。
墙头上时有巡逻的脚步声传来,甲胄摩擦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箭楼上偶尔有火光闪过,是守军在巡视。
南溪伏在一道土沟里,屏住呼吸。
他的心跳平稳,气息收敛到近乎于无。影剑的修炼,让他对自身气机的掌控达到了一个极为精细的程度,即便在如此近的距离,只要他不主动暴露,寻常士兵绝难察觉。
他在等待一个间隙。
约莫一炷香后,墙头东侧的巡逻队刚刚走过,西侧的还未折返。箭楼上的火光也恰好转向另一侧。
就是现在。
南溪身形一动,如同夜色中一缕轻烟,悄无声息地掠向城墙根。他没有选择直接跃上墙头,那太显眼。他的目标是城墙下一处阴影,那里堆着些废弃的建材与杂物。
贴近城墙的瞬间,他足尖在墙面一点,身体借力向上拔起三丈,双手精准地扣住墙砖的缝隙。动作轻灵如猿,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他侧耳倾听。
墙头上,脚步声渐远,是巡逻队走开了。
南溪手指用力,腰身一拧,整个人翻上墙头,随即伏低,隐在垛口的阴影里。
城墙上的视野开阔许多。内侧是北周的边境小城,低矮的土屋杂乱分布,几条主道上点着灯笼,有零星的巡逻士兵走过。外侧,则是黑压压的流民营地,微弱的火光星星点点,像荒野上的鬼火。
他没有停留,沿着墙头阴影,迅速向内侧移动。
下城墙比上城墙容易得多。他寻了一处僻静的角落,抓住墙头,身体悬垂,估算了下高度,便松手落下。落地时双膝微曲,卸去冲力,没有发出多大声音。
脚踩在北周的土地上。
这里的气息与南梁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粪便、鞣制皮革与某种香料混合的味道,粗犷而陌生。建筑样式也更简单粗犷,少有南梁常见的飞檐翘角。
南溪整理了一下衣衫,低着头,快步走入一条小巷。
他需要先弄清楚这座边城的情况,找到歇脚之处,再打听北上的路线的消息。
巷子很暗,没有灯火。两侧的土屋门窗紧闭,偶尔能听见屋内传来的鼾声或低语。
南溪的脚步很轻,像猫一样。
他走到巷子口,正要转入主道,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喧哗。
是男人的哭喊声,夹杂着女人的狞笑与呵斥。
南溪脚步一顿,隐在巷口的阴影里,向外望去。
主道上,几个北周士兵正围着一个夏人男子。那男子约莫二十出头,衣衫单薄,被撕扯得凌乱,正拼命挣扎。一个士兵揪着他的头发,另一个正试图扒他的裤子。
“妈的,装什么贞洁!能被老娘看上,是你这夏狗的福气!”
“放开我!求求你们,放开……”
男子的哭求声被一巴掌打断。
南溪静静看着。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一点点冷下去,像深潭结冰。
他想起老乞丐的话。
“在她们眼里,咱们就是两条腿的牲口。”
那士兵已经将男子按倒在地,周围的同伴发出哄笑,有人吹起口哨。
影一般的剑,默默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剑身冰凉,透过布料传来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到手臂,再到心脏。
少年知道,此刻出手,会惹来麻烦,会暴露行踪,会让他北上的路更加艰难。
但他也知道,这些士兵该死。
就在他指尖即将发力,影剑即将出鞘的刹那。
“喂!你们几个!”
一声粗粝的呵斥从街道另一头传来。
几个士兵动作一僵,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百夫长皮甲的女人大步走来,脸色阴沉。
“轮值期间,玩男人?想挨军棍是不是!”
那揪着男子头发的士兵悻悻地松了手,赔笑道:“头儿,就玩玩,这夏狗……”
“滚!”百夫长一脚踹在她腿上,“再不滚,老子把你们都丢去喂狼!”
士兵们不敢再多言,骂骂咧咧地散了。
那夏人男子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逃进黑暗的小巷,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
百夫长站在原地,看着男子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唾沫。
“晦气。”
她骂了一句,转身走了。
街道重归寂静。
南溪松开了握剑的手。
剑柄上的寒意,却仿佛已经渗进了骨头里。
他走出小巷,踏上主道,朝着城中灯火相对明亮的方向走去。
夜还很长。
而这座边城,不过是北周的第一道门槛。
真正的北方,还在更远的地方,那里有更广阔的草原,更严酷的风雪,以及更深的,流淌在血脉里的歧视与仇恨。
南溪抬起头,看向北方漆黑的天空。
星星很淡,像是蒙着一层纱。
他忽然想起临安城那些甜腻的烟气,想起裴修瑜说“不喜欢太甜的地方”时,自己撒的那个谎。
他不喜欢太甜的地方。
可这北方,连苦,都苦得如此赤裸,如此血腥。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夜色中迅速消散。
然后,他迈开脚步,朝着城中那点微弱的灯火,继续走去。
枣红马还在城外等他。
师尊,或许还在镇子里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