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露娜站在城堡的门口，身上穿的还是那套标志性的黑色裙装，白色长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的。
就在刚才，露娜告诉莉娜自己想去边境转一转。
“你真的要自己去吗？”莉娜从门里追出来问道。
她今天难得穿了身正式点的衣服，虽然还是带着蝴蝶结加一些幼稚的东西，但至少看起来像那么回事了。
“嗯。”露娜点点头，“你说过让我学习处理政务，而边境巡视也是政务的一部分。”
“话是这么说啦……”莉娜说着，“但，一般都是派使者去的，哪有公主亲自跑去边境的？”
“我就是想去看看，再说我之前不是去过吗？”
“你那是去领兵打仗啊……所以你去那看什么？”
“看看血族到底是什么样子。”露娜转过头回答道。
莉娜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好吧好吧，你去吧。记得每天报平安哦，不然我会担心的。”
“知道了。”
“还有，如果遇到麻烦，别自己硬撑，立刻叫我。”
“不会有事的。”
“那可说不准哦～”莉娜走到她面前抬手理了理她的衣领，“边境的那些小贵族……啧，有些家伙的脑子不太好使，底线啥的也基本等于不存在，你悠着点。”
露娜点了点头。
然而莉娜又看了她一会儿，突然，凑近过来，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并说：“早点回来。”
“……嗯。”露娜转身离开了城堡。
她用飞行魔法低空移动着，没有选择用传送魔法，虽然速度不快吧，但可以看看沿途的景色。
三天后，露娜抵达了目的地——黑灰城镇，这是血族边境的一个小型聚居地，住着几千个血族平民。
她在镇外落下并收起魔法，徒步走向了镇子入口。
而这镇子的围墙是用粗糙的石头垒起来的，很多地方已经坍塌了，只用木桩勉强支撑着。
入口处没有卫兵，只有两个瘦得皮包骨的血族老人蹲在墙根下，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血族要不停吸取高级鲜血才能维持年轻以及寿命，而平民基本不可能做到一直吸取高级血，所以平民是会和人类一样正常变老的，也就是寿命要长一些，这点露娜在当勇者的时候就知道了。
不过现在亲眼见到又是另一番风景……更何况她现在可不是局外人，而是血族的第一公主。
露娜摇摇头，不再想那么多了，直接走进镇子。
这石板路坑坑洼洼的，两旁的房屋低矮破旧，很多窗户都用木板封死了。
而且街上几乎没有人，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血族匆匆走过去，全都是低着头走路，脚步还很快。
另外，他们身上的衣服很破旧。
露娜继续往里走着，而她的裙摆在脏兮兮的地面上拖过，黑色布料和周围环境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有几个血族从窗口看到她立刻缩了回去，还拉上了破旧的窗帘。
还有一个正在门口晾晒破布的老妇人一看到她，手里的木盆直接掉在地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回屋里。
露娜停下了脚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华丽又精致的黑色裙子，然后又看了看周围破烂的房屋以及脏污的街道。
还有那些从门缝里偷偷打量着她的恐惧眼神。
……失策了。
她应该换身衣服再来的。
但，现在已经晚了。
整个镇子的人都知道来了个贵族了，毕竟从她的穿着就能看出来，而且还不像是普通贵族。
普通贵族不会穿精致到这种程度的衣服。
不过，露娜选择继续前进。
既然藏不住了，那就干脆不藏了。
她一路来到了镇子中央的小广场那边。
这里比其他地方稍微宽敞些，还有个干涸的喷泉，周围散落着一些摊位。
但大部分摊位都空着，只有两个摊子还摆着东西。
其中一个摊子卖的是各种破烂……
而另外一个摊子卖的是血袋。
露娜看了一眼那些血袋，袋子很小，量也少得可怜。
摊子前围着几个血族平民，看向那些血袋的眼神全是渴望，但没有一个人敢上去问价。
露娜走了过去。
而她一靠近，那几个平民立刻散开并躲到了远处。
但又不肯完全离开，只是远远地看着。
那瘦得皮包骨头的摊主一看到她，手里的血袋差点掉在地上，张着嘴，就连话都说不出来一句。
“多少钱？”露娜轻声开口。
“一、一袋……五个铜币……”摊主说着。
五个铜币。
露娜记得城堡里面，一杯中等品质的精灵血就要五十个银币，相当于五百个铜币了。
而这里，一小袋不知道是什么的血，要五个铜币。
“这是什么血？”她又问。
摊主整个身子都抖了一下，连忙回答道：“是……是鼠蝠的血……大人。”
鼠蝠，是一种最低等的魔兽，魔力含量几乎为零，同时血液稀薄，味道也一点也不好，很臭。
卡玛利拉城堡的厨房都不屑拿它当成食材。
露娜看了看那些血袋，道：“这些，我全要了。”
摊主顿时愣住了，颤抖着问：“全、全要？”
“嗯。”
“可、可是……这里还有二十多袋啊……”
“我说了，全要。”露娜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了一个钱袋并数出对应数量的铜币。
其实她只有银币和金币来着，但，出城堡前特意换了些零钱，以免这个地方找不开金币和银币。
焯……所以她都能想到这个了，都没想到衣服的事。
难道说她已经彻底习惯做血族公主了吗？
摊主手忙脚乱地把所有血袋装进一个破布袋里，将其递给了露娜，并点头哈腰道：“谢、谢谢大人……”
露娜接过了那个布袋，转过身。
那些平民看到她朝他们走了过来，吓得又想逃跑。
“等一等。”露娜说。
这句话一落下，那些准备逃跑的人瞬间吓得一动不敢动，只得站在原地颤抖着身子。
露娜来到了一个看起来最虚弱的老妇人面前，从布袋里拿出一袋血递给了她。
而那老妇人瞪大眼睛，不敢接过这个血袋。
“拿着。”露娜说。
老妇人颤抖着手接过了血袋，将其紧紧抱在怀里。
然后，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谢、谢谢大人……谢谢……”
“起来。”露娜皱着眉说道，“不用跪。”
但老妇人已经哭出来了，还抱着血袋不停地磕着头。
随后，露娜把剩下的血袋分给了周围其他几个最虚弱的平民。
拿到血袋的都在哭着，而没拿到的眼神更绝望了。
主要是她身上只有这么多，剩下的她也爱莫能助了。
分完血袋后，露娜转身想问摊主一些问题，却发现摊主已经收拾东西跑了，连摊位都不要了。
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广场。
这时，一阵喧哗声从街道另一头传来。
露娜转过头去，看到五个血族朝这边走了过来。
这些穿着皮甲的家伙看起来比平民壮实多了，神态嚣张，走路的姿势大摇大摆的。
在最前面领队的那个是个光头，还在手里拎着一根木棍，一边走一边敲打着两旁的墙壁。
“收税了收税了！这个月的血源税！都给我交出来！”
街上的平民听到这个声音全都躲进屋里，关上门窗。广场上那几个拿到血袋的平民也吓得赶紧逃跑。
光头一路走到了广场中央。
不过，他看到露娜的时候却愣了一下。
“哟，哪来的小丫头啊？”他上下打量着露娜，眼神在她精致的裙子上停留了很久。
“穿得还挺漂亮啊……喂，你哪个家族的？”
露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光头走近了几步，咧嘴一笑，道：“问你话呢，一个人跑到这儿来，胆子不小啊。你家大人呢？”
“没有。”露娜说。
“没有？那就是自己跑出来玩的贵族小姐咯？嘿嘿，正好，领主大人最近缺个陪酒的，你跟我走一趟吧。”
光头伸出那只咸猪手就要来抓住露娜的手腕。
露娜往后退一步，避开了。
“哟，还挺灵活的啊。”光头反而笑得更开心了，“老子就喜欢这种有点脾气的！你们几个，把她带回去！”
他的话音刚落，另外四个血族直接围了上来。
露娜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她只是轻轻抬起手，说：“我不想动手。”
“乖乖跟我们走吧……”光头说着，又把手伸了过来。
这次，露娜看着那只手离她越来越近，然后……
“啊啊啊——！”
光头突然惨叫了一声，猛地缩回手去。
只见他的手腕上多了四道皮开肉绽的血痕。
其他四个侍卫直接愣在了原地，他们根本没看到露娜是怎么出手的，只看到自家老大受伤了。
“你、你……”光头捂着流血的手腕，“你敢伤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露娜冷冷地说。
“老子是他妈领主大人的侍卫长！你弄伤了我就等于打了领主大人的脸！我跟你说，你他妈死定了！”
“是吗？”露娜的声音显得很平静。
但，不知道为什么，光头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看了看眼前这个穿着华丽裙装的白发小女孩，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就是对方太镇定了。
“你……你到底是谁？”他智商终于上线了，问道。
“只是路过的，现在带着你的人，滚。”
光头咬了咬牙，想要放狠话，但手腕的剧痛提醒着他刚才发生了什么，使得他又怂了。
不过，最后他还是狠狠瞪了露娜一眼。
“你等着！这事没完呢！”
随后，他带着四个侍卫匆匆离开了。
广场又安静了下来。
露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
那上面的血被指甲吸收了，进入了她的体内。
而在远处，一扇破旧的门打开了一条缝。
门后，一双眼睛正偷偷地看着她。
露娜转头看向了那扇门，结果门立刻就关上了。
她叹了口气，走到喷泉边坐了下来。
她在想刚才那个光头说的话……
还有，那些平民的恐惧、绝望以及不信任。
血族……原来也会这样啊。
她原本以为血族和人类不一样的，以为血族至少不会这么对待自己的族人。
但她错了，不只是人类，其他种族也喜欢搞这种欺压平民百姓的事情。
天，慢慢黑了。
露娜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她该找个地方过夜了。
突然，她听到了旁边的小巷里传来压抑着的哭声。
她闻声走了过去，只见一个血族女孩蹲在墙角，抱着膝盖在哭泣着。
这女孩很瘦，而且衣服破得根本遮不住身体。
脚步声使女孩抬起了头。
但，她见到露娜的那一刻吓得直接往后面退去。
“别、别过来……”
露娜停下脚步，问：“你怎么了？”
女孩不说一句话，只是哭。
露娜看了眼她身上的伤……手臂上，腿上全是淤青和擦伤，还有脖子上面那还在渗血的咬痕。
主要这还不像是吸血留下的那种整齐的咬痕。
像是撕咬，是纯粹的暴力，比她当时撕咬诺拉还狠。
“谁干的？”露娜问道。
女孩拼命摇着头，哭得更厉害了。
露娜和她保持距离蹲了下来，继续说：“告诉我，我能帮你。”
“帮、帮不了的……”女孩哽咽着说，“他们……他们是领主的人……谁都帮不了……”
“所以，领主的人对你做了什么？”
女孩抬起头来，眼泪已经模糊了她的脸。
“他们……他们抓了我姐姐……说领主看上她了……要她去陪酒……姐姐不肯，他们……就打她……我也被打了……姐姐现在被带走了……我不知道她在哪……”
露娜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我想救姐姐……但我没有钱……也没力气……我连血都买不起……已经三天没喝血了……咳咳咳！”
女孩说着突然咳嗽了起来。
露娜从包里拿出一袋血递给女孩。
这玩意儿是她的午饭，但，现在还担心什么自己啊！
女孩看着那个血袋，眼睛睁大了，但不敢接。
“拿着吧。”露娜尽量柔声说着。
女孩吞咽了一口唾沫，本能还是占据了上风，立马接过血袋撕开封口，贪婪地喝了起来。
另外，她的动作很急，喝得满脸都是血。
喝完后，她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但还是很虚弱。
“谢、谢谢你……”她小声说着。
露娜又问：“你姐姐被带到哪去了？”
“领、领主府……在镇子东边，最大的那栋房子……”女孩说着又哭了。
“姐姐肯定已经……已经……”
“还没死呢。”露娜站了起来，“我去看看。”
“别去！”女孩一把抓住了她的裙摆。
“你会死的！领主有很多侍卫！还有很多魔法师呢！”
露娜低头看着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米拉。”
“米拉，你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吧。”露娜说，“明天天亮之前不要出来。”
“可是……”
“听话。”
米拉看了看她的眼睛……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在这昏暗的光线之下冰冷得可怕。
但不知为什么，她有种感觉……这个穿着华丽裙子的贵族小姐也许真的能拯救她的姐姐。
所以，她松开手点了点头。
随后露娜离开了巷子。
……
领主府就在镇子的东边，门口还有两个侍卫站着岗。
露娜在暗处观察了一会儿那个领主府。
府里的守卫不多，大概十几个，而且实力都不强。
但有个问题……她不能直接闯进去。
因为……她不想打草惊蛇。
她要的不仅仅是救出米拉的姐姐。
她要的是，更多。
观察完，她随便找了个废弃的屋子过夜。
屋主大概已经死了或者跑了吧，此时这小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床还有几个烂木箱。
露娜坐在床上，从包里拿出了通讯水晶。
随后，莉娜那张脸出现在了光幕里。
“露娜！你终于联系我了！怎么样？边境好玩吗？”
“不好玩。”露娜说道。
“诶？怎么了？遇到麻烦了？”
“嗯。”
“什么麻烦？要我过去吗？”
“不用。”露娜顿了顿，“我自己能解决。”
莉娜看了好一会儿自己的妹妹，然后，叹了口气。
“好吧，我相信你。但是，你要答应我啊，如果实在搞不定的话一定要叫我。”
“嗯。”
“还有，每天都要联系我，不然我会担心的。”
“我知道。”
“那……你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露娜简单说了说这镇子的事。
莉娜听完后沉默了很久，才说：“我真的不知道边境是这样……”
“现在你知道了。”露娜说道。
“你要怎么做？”
“还没想好，但，我要管。”
“好。”莉娜点了点头，“需要什么支持就说。”
“嗯。”
两人又聊了几句，然后，结束了通讯。
露娜躺在床上看着破败的天花板。
领主要处理。
但怎么处理是个问题。
直接杀了最简单了，但杀了一个，还会有下一个。
而且平民可不会感谢她，他们只会更害怕。
因为一个能随手杀掉领主的贵族，比领主更可怕。
她要的是……让那些平民自己站起来。
但怎么让他们站起来？
那些家伙太弱了，也太胆小了。
所以，必须要制定一个完美的计划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