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玲最后那句话,像是一道冰冷的符咒,烙在了张小呆的心上。
“不想被吃掉的话,就别再擅自离开我的视线。”
他第一次没有觉得这是束缚,反而在经历了便利店死胡同里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和贪婪后,这句话成了他在惊涛骇浪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灾厄?他现在对这两个字有了血淋淋的认知。
接下来的几天,张小呆变得异常“乖巧”。上学、放学,几乎与白玲形影不离。他甚至放弃了课间去远处打水的习惯,宁愿忍着口渴。白玲对此没什么表示,依旧沉默寡言,但张小呆能感觉到,她周身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似乎更强了,尤其是在有其他非人同学靠近的时候,那双淡金色的竖瞳会变得格外锐利。
然而,平静只是表面的。
张小呆发现,白玲的状态似乎又开始不稳定了。比起之前那次明显的反噬,这次更像是某种缓慢的消耗。她的脸色总是带着挥之不去的苍白,偶尔在阳光下,他能看到她眼底不易察觉的疲惫。有两次在课堂上,她握着笔的手指突然失力,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出突兀的痕迹。她总是迅速握紧拳头,掩饰过去,但张小呆看得清清楚楚。
是因为……保护他,对抗那个“夜狩”消耗了太多力量?还是……维持那个能一定程度上威慑其他觊觎者的“标记”,本身就需要持续付出代价?
这个猜测让张小呆心里像是压了块石头。他欠她的,似乎越来越多了。而这种“欠”,是以他自身无法控制、甚至无法理解的“血脉”为代价,这感觉糟糕透顶。
这天午休,张小呆正埋头对付便当,试图忽略周围或明或暗投来的视线(自从“禁忌之血”的说法隐隐传开后,他感觉自己更像动物园里的猴子了),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坐到了他对面的空位上。
是苏妲己。
她今天似乎心情不错,狐尾轻轻摇晃着,将一份包装精美的便当放在桌上,笑吟吟地看着张小呆,又瞥了一眼旁边气压低沉的白玲。
“学弟,脸色不太好啊?”苏妲己打开便当,里面是精致的寿司,她拈起一块,动作优雅地送入口中,目光却意有所指地扫过张小呆,“是不是……晚上睡不好?担心有‘东西’爬窗户?”
张小呆拿着筷子的手一僵。
白玲抬起眼,冷冷地看向苏妲己:“有话直说。”
“哎呀,别这么紧张嘛,白玲学妹。”苏妲己轻笑,狐狸眼弯成月牙,“我只是关心一下学弟。毕竟,被‘夜狩’盯上,可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而且……”
她拖长了语调,视线转向白玲,带着一丝玩味的探究:“强行维持那种程度的‘威慑标记’,还要时刻提防外来的猎食者……很辛苦吧,白玲学妹?你的气息,可比前几天虚弱了不少呢。”
白玲握着筷子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但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不劳费心。”
“是吗?”苏妲己歪了歪头,火红的发丝滑落肩头,“可我听说,某些依靠血脉契约维系的力量,如果一方供给不足,或者消耗过大,是会对契约主体造成不可逆损伤的哦?严重的话……甚至会‘退化’呢。”
退化?!
张小呆猛地抬起头,看向白玲。这个词听起来就带着一种不祥的意味。
白玲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这种沉默,本身就像是一种回答。
苏妲己满意地看着两人的反应,又吃了一块寿司,才慢悠悠地说道:“学姐我呢,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想说,如果学弟需要‘额外’的保护,或者……白玲学妹你需要一些‘补充’的渠道,或许我可以提供一点……小小的帮助?”
她的目光在张小呆和白玲之间流转,充满了暗示。
“毕竟,学弟这身‘宝藏’,放在哪里都不安全。与其被那些不懂怜香惜玉的粗鲁家伙糟蹋,不如……找个更懂得‘细水长流’的合作者?”她对着张小呆眨了眨眼,媚意横生。
“不需要。”白玲斩钉截铁地拒绝,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他的事,我会处理。”
“哦?怎么处理?”苏妲己挑眉,“继续硬撑?直到你撑不住,然后连他一起被吞掉?白玲学妹,独占欲太强,有时候会害人害己哦。”
两个非人少女之间的气氛再次变得剑拔弩张。
张小呆看着白玲苍白的侧脸和紧绷的下颌线,又想起那天她挡在自己身前,面对“夜狩”时冰冷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
她是在硬撑。
为了……保护他。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又酸又胀,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他不想成为她的负担,更不想看着她因为自己而受到伤害。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怯生生的声音插了进来。
“那个……我、我或许……有点办法……”
三人转头,看到蓝晶晶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手里捧着一个小巧的、散发着浓郁花蜜香气的琉璃瓶。她低着头,不敢看苏妲己和白玲,只是将琉璃瓶小心翼翼地推到张小呆面前。
“这、这是我家族秘传的‘月华蜜露’,”她声音细弱,但带着一丝努力鼓起的勇气,“虽然……虽然不能直接补充力量,但……但应该能帮助稳定气息,缓解……缓解精神上的疲惫……”
她说着,偷偷抬眼飞快地看了白玲一眼,又立刻低下头,触角紧张地颤动着:“白玲同学……或许……可以用到……”
白玲看着那瓶晶莹剔透的蜜露,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表示。
苏妲己则轻笑一声:“呵,小蝴蝶倒是贴心。不过,这种东西,治标不治本吧?”
蓝晶晶的脸更红了,小声嗫嚅:“至少……能舒服一点……”
张小呆看着眼前这瓶蕴含着蓝晶晶心意的蜜露,又看了看面色苍白、强自支撑的白玲,心里做出了决定。他伸手,接过了那瓶蜜露。
“谢谢你,蓝晶晶同学。”他真诚地道谢,然后转向白玲,将蜜露递了过去,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坚持,“白玲,这个……你拿着。”
白玲愣了一下,看着他递过来的蜜露,又看向他带着担忧和不容拒绝的眼神,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伸出手,接了过去。指尖相触的瞬间,冰凉的触感让两人都微微一顿。
“……谢谢。”她低声对蓝晶晶说了一句,虽然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比起平时的冰冷,已经算是难得的缓和。
蓝晶晶受宠若惊般地猛地摇头,脸上露出开心的红晕。
苏妲己看着这一幕,狐狸眼里闪过一丝微妙,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的笑容:“好吧好吧,看来这里暂时没学姐我什么事了。不过,学弟……”
她再次看向张小呆,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记住学姐的话。依靠别人,终究是有极限的。想要真正安全,你得自己……变得强大起来才行哦。”
说完,她端起自己没吃完的便当,扭着腰肢,款款离开了。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围观的人群散去。
张小呆看着小心翼翼将蜜露收起来的白玲,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苏妲己学姐说的……‘退化’,是真的吗?”
白玲动作一顿,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张小呆的心沉了下去。
“是因为……保护我,消耗太大了吗?”
这次,白玲沉默了更久。直到上课铃声快要响起,她才几不可闻地,又“嗯”了一声。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她承认,张小呆还是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和自责。
“对不起……”他下意识地道。
白玲终于转过头,看向他。那双淡金色的竖瞳里,没有了平时的冰冷,也没有了吸血时的狂热,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带着些许疲惫的复杂。
“不用道歉。”她轻声说,目光落在他脖颈已经淡去的齿痕上,“契约是我选择的。守护你,是契约的一部分,也是……”
她顿了顿,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只是重新转回了头,留给张小呆一个清冷而倔强的侧影。
也是什么?
张小呆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心里那个关于“工具”和“必需品”的芥蒂,似乎在慢慢松动、瓦解。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苏妲己说得对,依靠别人是有极限的。他不能永远只做一个被保护者,一个等待着被索取血液的“补给品”。
可是,他一个普通人类,又能做什么呢?
变强?谈何容易。
难道……真的要去找那个神神叨叨的书娘莉莉丝,去研究那所谓的“禁忌之血”?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带着一种危险的诱惑力。
他看着窗外明媚的天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脚下的路,不仅仅关乎恋爱或者校园生活,更关乎……生存。
而他,似乎必须做出某种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