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日消失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消失，但她确实从赵建威的日常里彻底蒸发了。连续三天，操场的终点线旁，再也没有那个捧着水和毛巾、笑容比夕阳还温暖的身影。只有空荡荡的栏杆，和偶尔刮过的、带着凉意的风。
赵建威的跑步训练变得前所未有的“高效”——因为除了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再无人打扰。但这高效背后，是一种难以忍受的空寂。他习惯在最后冲刺时咬紧牙关，想象着某个声音在为他呐喊；他习惯在放松走时，用眼角的余光瞥向那个固定的位置，然后收获更大的失望。
“唉……”一声夸张的、足以让路过的小鸟惊飞的叹息，从看台上传来。白化用手撑着下巴，摆出思考者的造型，语气沉痛：“感受到了吗？建威。这空气中弥漫的，是圣光离去后的虚无，是结界破碎后的荒凉。连邪王真眼，也看不透这浓郁的悲伤之雾。”
赵建威懒得理他，低头系着其实并不需要再系的鞋带。
“俺觉得，”龙哥盘腿坐在旁边，啃着一根玉米肠，口齿不清地说，“主要是德克士没了。朝日妹子在的时候，好歹还能蹭个汉堡薯条。现在……唉。”他的叹息朴实无华，却更具杀伤力。
赵建威的动作僵住了。龙哥的话像一把钝刀子，戳中了他最不愿意承认的软肋。他怀念的，真的只是德克士吗？不，是那个会记得他喜欢蜂蜜酱、会兴高采烈地分享新品、会因为他一句勉强不算难听的话就开心半天的……笨蛋。
林晓风倒是偶尔会出现，带着他那无可挑剔的笑容，对赵建威说：“怎么，你的小尾巴今天没来？”语气里的揶揄让赵建威想给他一拳。但更多的时候，林晓风是田径社的焦点，被其他社员环绕着，他的阳光开朗与赵建威的低气压形成鲜明对比。这种对比，让赵建威更加烦躁。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失去了朝日的“支援”，他在人际场上简直一败涂地。
第四天下午，训练结束得特别晚。天空阴沉，飘起了细密的雨丝。赵建威没带伞，只好躲在体育馆的屋檐下，看着雨幕发呆。雨水打湿了跑道，也让他的心情变得更加潮湿泥泞。他想起了朝日那次送伞，想起了伞下狭小空间里，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和那句“回头就能看见我”的直球发言。
“我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他低声咒骂自己。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撑着一把明黄色的伞，出现在雨幕中。是朝日。
赵建威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疯狂加速，几乎要撞碎他的肋骨。他下意识站直身体，喉咙发紧，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该说什么。道歉？对，必须道歉！但第一句该怎么说？“对不起”太简单，“那天是我不好”又太笼统……
朝日慢慢走近，在屋檐前停下。伞沿抬起，露出她的脸。几天不见，她似乎清瘦了一点，脸上没有了往日那种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眼神有些复杂，带着点犹豫，和一丝……疲惫？
两人隔着雨帘对视，空气安静得只剩下淅沥的雨声。
最终，是朝日先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赵建威耳中：“那个……新品菠萝堡，最后一天促销了。”她举起手中的德克士纸袋，袋子看起来沉甸甸的。“我……买多了。你要不要？”
没有质问，没有抱怨，甚至没有提起那天的不愉快。只是一个简单得近乎笨拙的借口——“买多了”。
赵建威愣住了。他预想了无数种朝日可能的态度——愤怒、哭泣、冷漠的无视——却唯独没有这一种。这种近乎包容的、给他递来的台阶，让他胸口堵得发慌，一种混合着巨大愧疚和莫名安心的情绪汹涌而来。
他张了张嘴，那些排练了无数次的道歉话语卡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个带着鼻音的、低不可闻的：“……嗯。”
他接过那个还带着些许温热的纸袋，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朝日的手，两人都像触电般迅速缩回。
“那……我走了。”朝日低下头，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赵建威几乎是脱口而出。他深吸一口气，鼓起毕生的勇气，视线盯着地上溅起的水花，声音僵硬却清晰：“那天……对不起。是我说了……很混蛋的话。”
朝日的脚步停住了，但没有回头。
赵建威继续艰难地组织语言：“我……不是那个意思。林晓风他……你很烦……都是假的。”他语无伦次，感觉比跑一万米还累，“总之……对不起。”
又是一阵沉默。雨似乎下得更大了些。
良久，朝日轻轻的声音传来：“……我知道。赵同学就是个口是心非的笨蛋。”
这句话，和那天她为他辩护时如出一辙，但语气却截然不同。少了急切，多了一丝无奈的认命和……或许是一点点原谅的意味？
她终于转过身，脸上依然没有笑容，但眼神柔和了许多：“快吃吧，堡要凉了。我……明天训练，会来的。”
说完，她撑起伞，走进了雨幕中，明黄色的伞面像一朵移动的小花，渐渐远去。
赵建威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他怀里抱着那个德克士的纸袋，菠萝和炸鸡的混合香气隐隐飘出。他打开袋子，里面除了那个促销的菠萝堡，还有一盒魔法鸡块，和两包熟悉的蜂蜜酱。
他拿起那个菠萝堡，用力咬了一口。酥脆的皮，多汁的鸡腿肉，酸甜的菠萝片，复杂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有点凉了，但滋味却出乎意料地好。或许是因为，这是他用最蹩脚的道歉，好不容易换回来的，“和平”的滋味。
雨还在下，但赵建威觉得，天空好像没那么阴沉了。
白化的声音幽灵般地从体育馆门后飘来：“啧，看似和平的休战协议已然签订。然，傲娇勇者的赎罪之路，才刚刚开始……下一章，‘运动会の圣战’，预告！”
龙哥的声音夹杂着咀嚼声：“所以，堡好吃吗？分俺一口？”
赵建威：“……滚。”
但这一次，他的嘴角，似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向上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