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的尾声伴随着梅雨季的潮湿闷热悄然临近。学业压力像无形的蛛网,缠绕在每个即将升入高三的学生心头。连往常最闹腾的白化和龙哥,也多少显露出几分对未来的茫然。赵建威依旧每日跑步,仿佛只有在那规律的喘息和风声中,才能暂时逃离对不确定未来的烦躁。朝日依旧是他最忠实的观众,只是那份直球的加油声中,偶尔也会夹杂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关于未来,关于彼此将要奔赴的不同道路。
一切看似平静,直到那场突如其来的、决定班级荣誉的期末年级接力赛。
比赛前夜,一条匿名的帖子悄然在校园论坛的角落爬升热度。标题耸人听闻:【惊!田径社王牌赵建威私下坦言:享受被崇拜,对某‘跟班’女生毫无感觉!】帖子内容附上了几张精心伪造的聊天记录截图,对话中“赵建威”的语气傲慢而轻蔑:“那个总是送水递毛巾的?呵,不过是打发时间的消遣罢了。”“看着她跑前跑后的样子,还挺有趣的,不是吗?”
帖子像一滴冷水溅入滚油,瞬间炸开。尽管很快被管理员删除,但截图早已在私聊群、朋友圈里病毒般扩散。窃窃私语和异样的目光,在比赛开始前,就无声地织成一张网,笼罩了即将参赛的赵建威。而他本人,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是觉得今天的气氛有些怪异。当他走上跑道做准备活动时,能清晰地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不再是纯粹的期待或加油,而是混杂了探究、鄙夷,甚至是一丝幸灾乐祸。他皱了皱眉,不明所以,只当是决赛前的紧张氛围。
看台上,朝日坐在班级区域,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朋友发来的、已经被转得模糊的截图。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盈满了水雾,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旁边,杏眉头紧锁,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滑动,似乎在追查着什么;白化一反常态地沉默,黑色的刘海遮住了他的表情;龙哥则焦躁地啃着指甲,看看跑道上的赵建威,又看看快要哭出来的朝日,瓮声瓮气地问:“建威……真的说了那种话?”
“不可能。”白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此等卑劣之言辞,绝非吾友建威之风格。此乃……污蔑!”
杏也抬起头,甜美的脸上罕见地罩上一层寒霜:“IP地址是伪造的,发帖时间也刻意选在深夜。这是有预谋的。”
但流言的毒刺,已经扎入了人心。朝日看着跑道上那个对此浑然不觉、依旧专注热身的熟悉身影,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她相信他,毫无疑问地相信他。可是……那些恶毒的话语,依旧像针一样,刺得她生疼。
比赛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开始。发令枪响,各班选手如离弦之箭冲出。加油声依旧热烈,但其中似乎掺杂了一些别的东西。赵建威作为最后一棒,站在接力区,目光紧盯着前方队友的身影。他能感觉到看台上有一道特别的目光始终追随着自己,是朝日。但今天,那道目光似乎……带着沉重的悲伤?
不安的预感像藤蔓般缠绕上心头。
交接棒顺利!赵建威接棒的瞬间,如同猎豹般蹿出!他的起跑完美,节奏流畅,迅速拉近了与领先者的距离。风在耳边呼啸,跑道在脚下延伸,这是他最熟悉、最能掌控的领域。只要保持下去,逆转并非不可能!
就在他全力冲刺,距离前方对手仅剩半个身位时,看台某个角落,一个尖锐刺耳的声音猛地炸响,盖过了所有的喧嚣:
“赵建威!你个伪君子!敢做不敢当吗?你对得起朝日学姐吗?!”
声音通过某种简易扩音器放大,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操场!
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赵建威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脚步一个踉跄,完美的节奏被打乱。他猛地扭头看向看台,看到了那个喊话的陌生男生脸上扭曲的得意,看到了周围观众瞬间聚焦的、带着审判意味的目光,更看到了……班级区域里,朝日骤然崩溃的、泪如雨下的脸,以及她身边,白化、龙哥、杏瞬间站起、怒不可遏的身影。
“接棒!!”队友声嘶力竭的提醒将他拉回现实,但已经晚了。心神剧震之下,他接棒的动作完全变形,那根象征着希望和责任的接力棒,从他指尖滑脱,“哐当”一声,掉落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滚出去老远。
完了。
比赛结束了。不仅仅是这场比赛。
嘲笑声、嘘声、议论声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他愣在原地,看着远处滚落的接力棒,像看着自己碎了一地的骄傲和坚持。屈辱、愤怒、还有一股无法形容的、对被伤害的那个人的心疼,像火山岩浆般在他胸腔里奔腾、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所有的理智、别扭、所谓的傲娇和冷静,在这一刻,被彻底烧成了灰烬!
他猛地转过身——不是去捡起那根代表着失败和耻辱的接力棒,而是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几步冲到了终点线旁的广播台!那里,学生会干部正拿着麦克风准备宣布比赛结果。
赵建威一把夺过麦克风,动作粗暴得让对方一个趔趄。
全场死寂。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那个站在广播台前、胸口剧烈起伏、双眼赤红的少年。
他喘着粗气,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握着麦克风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赤红的眼睛死死锁住看台上那个哭得不能自已的女孩,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麦克风嘶吼出声,声音通过喇叭传遍了操场的每一个角落,带着撕裂般的沙哑和不容置疑的决绝:
“放屁——!!!!”
“是哪个混蛋造的谣?!给我滚出来!!”
他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却每一个字都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我!赵建威!是喜欢跑步!但我更喜欢……更喜欢那个不管刮风下雨、不管我摆多臭的脸、都会在终点线等着我的笨蛋——朝日!!!”
“什么跟班?!她是我……是我……” 他卡壳了,巨大的羞耻感和汹涌的情感让他脸涨得通红,但看着朝日那双泪眼婆娑却骤然亮起的眼睛,他最后一丝犹豫也被碾碎,几乎是破罐子破摔地、用吼叫的方式宣告了全世界:
“——是我喜欢的人!是想一直一起跑步的人!听懂了吗?!!”
“哐当!”麦克风从他脱力的手中掉落,砸在桌子上,发出刺耳的杂音。
但他已经不在乎了。他不管身后是全场的死寂还是即将爆发的哗然,也不管什么比赛、什么名次、什么丢脸。他逆着空旷的赛道,在无数道震惊、复杂、或许还有祝福的目光中,一步步,坚定地走向看台,走向那个用手捂着嘴,眼泪流得更凶,却绽放出比阳光还要灿烂笑容的女孩。
白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不知名道具,释放出夸张的彩带;龙哥用力地鼓着掌,咧开大嘴傻笑;杏则悄悄收起了手机,屏幕上显示着“IP追踪完成,证据已保存”,脸上露出了释然又带着点“计划通”的微妙笑容。
赵建威走到看台边,朝日已经不顾一切地冲了下来,扑到他面前。他看着她哭花的脸,伸出手,用拇指有些粗鲁却异常轻柔地擦去她的眼泪,耳根红得滴血,语气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别扭的温柔:
“……别哭了,丑死了。”
朝日用力点头,又哭又笑,一把抓住他替她擦泪的手,紧紧握住:“嗯!建威……建威!”
这一次,他再也没有反驳这个亲密的称呼。在全校师生面前社会性死亡的终极尴尬中,他收获了一份,早已注定属于他的、最珍贵的胜利。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喧嚣过后的跑道上。远处的颁奖仪式似乎与他们无关了。
“喂,”赵建威别扭地开口,手还被朝日紧紧抓着,“德克士……还去不去了?”
朝日抬起哭红的眼睛,笑容灿烂:“去!当然去!我要吃两个菠萝堡!”
“……随你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