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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柊灯也 更新时间:2026/2/26 12:25:02 字数:4476

开门,回到狭窄的出租屋,外衣被我随意地抛到了椅子上。我顺势躺倒在吱呀作响的床上。

屋里的暖气总是不太足,即便从寒冷的室外进到屋里边也没觉得暖多少。

房间里只能摆得下一张床和一张小桌子,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虽然房间足够狭小,却并没有让屋子里暖和起来,热空气像是破水缸里的水似的,一直往外漏。感觉到我开始逐渐冷得发抖后,我干脆脱光了衣服去洗了个澡。

洗澡必须要在六分钟之内解决,因为过了六分钟热水就基本用完了。而在这种天气下我可不想洗冷水澡。

热水从我的头上流淌到脚跟,我感受着温热的液体包裹着我。

我感到很安心。

水温逐渐转凉。

我关掉淋浴头,趁着身体还残留着点余温,用毛巾裹起身体吹干了头,将自己塞回被窝里。

温暖,舒适,令人感到安心的被窝。

在睡觉这方面,我从来不会马虎。尽管我不是那种喜欢睡觉的人。

对于我而言,我可以吃不好,住不好,但唯独睡眠是万万不能亏待自己的。毕竟现实生活已经够糟糕了,没必要在最后的避风港给自己找不自在。

关上灯,打开手机。

微弱的亮光填满了我身后的半间居室。

无声的房间里缓缓流入窗外的车水马龙。

我颇为享受这些独处的时光。寂静可以让我想得更多,关于电影,关于内心,关于未来。而且不受舍友的嘈杂所影响也是一大原因,不然我也不会自己搬出来住。虽然原因也不止于此。

所以我很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安静。

呼、吸、呼、吸。

在我自己平稳的呼吸声中逐渐放松身体,思绪逐渐回到了那一刻。

“周六上午,地铁口,不见不散......”

留下这句话之后,时半夏从放映厅的大门走了出去。

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呢?

我搜索着脑海中纷杂的记忆。也许故事要从今天下午开始说起。

现在正是11月中旬,半空中飘着鹅毛大雪。尽管时间还未到5点钟,这座城市却已早早埋入夜色中,徒留西山一抹余晖。

也因此,我打算去看个电影犒劳一下我这忙碌的一周。

金凯瑞的《暖暖内含光》,这就是今天会上映的电影。我从来不吝啬对佳片的赞美之词,所以我也不会再去多说什么来推销这部电影。

今天很冷,和电影里一样。

我在和苏小冬换班之后便套上羽绒服,围上围巾走出了店门。

呼啸的风声盖过了降噪耳机里播放的音乐,尽管有厚实的衣物包裹着,我还是缩了缩脖子。

风声在耳边狂吼,校门口那几根从旧校区搬来的石柱在雪地里显得格外冷峻,像是一排沉默的墓碑。

走了大概10分钟,我到了“电影院”。

对着冻得发红僵硬的手哈了哈气,我搓着手走进了大门。

时间到了,电影却还没开始。

我依旧按照我的习惯挑了个居中的位置坐了下来。

放映厅的暖气可比我出租屋里的给力多了,我将羽绒服随意地搭在旁边的座位上,用力舒展着自己的身体。

反正也没有别人。

“砰!”

灯光熄灭,投影机亮起,空无一物的银幕上瞬时有了画面。

不过却不是我想象中的《暖暖内含光》。

是一部名叫《酷爱电影的庞波小姐》的电影。我听说过。

“已经决定好的电影便不会再改。”

这也是所有光顾这里的客人的共识。显然这并不是什么正常情况。

我四周环顾,空无一人。

这是理所应当的。没有声响,没有人影,我不可能忽视掉一切入侵我领土的因素。这间无人的放映室就是我一个人的领地。

电影不会因为我的疑惑而暂停,光与影交织在荧幕上,如川流一般流淌着。

事已至此,先看电影吧。

看什么电影不是消遣?

......

一个半小时,九十分钟,我仍意犹未尽。

不过电影正正好好地结束了。

我抬起手看了看表,破旧的表盘上显示的是比我原本计划提前了一些的时间。

我稍稍叹了口气。

我并不是一个只爱看长影片的人。拍得好的电影就算是三个小时我也觉得转瞬即逝,就像指尖的沙粒,风一吹就飘然于空中。

至于拍的不好的嘛......

我不会因为电影票钱而浪费我的时间,起身离开也许是最好的结果。

不过我现在该苦恼的是我该去哪。

电影院还没到歇业的时间点,若是我此时回到出租屋,留给我的便只有快速洗完澡就钻进被窝里这一个选项。就这么结束一天未免有些令人遗憾,似乎太过浪费。

而要是回到便利店里,苏小冬这家伙一定会喜笑颜开地把剩下的活全都丢给我干。

也因此,此刻无人的放映厅才会成为我暂时的栖身之所。

说的极端一些,此刻好像这个地方才能容得下我。

我靠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翻看着B站上千篇一律的视频,怀抱着幻想,那大数据会给我推荐合乎心意视频的幻想。

不过留给我的只有两个字:

无聊。

我也不想批判现在视频平台上充斥着怎样的内容,我只是觉得它们没办法提供给我足够的乐趣,仅此而已。

不断划动着屏幕的手指就好像是机械一般重复运动。内容从我的大脑中流过,我能感觉到它们正在腐烂。

此时熟悉的ID出现在某个视频的下方。

那是我自己。

此刻大数据就像是开玩笑一般把三年前的陈年视频推到我的面前。时间就好像是刻刀留下的痕迹,一层一层的抹去却还是会有残余。

“好怀念过去啊。”我想着。

好怀念那个情感充沛,充满创造力的我。

好怀念那个高考前的晚自习会和高中同班同学一起在走廊里一边看着由橘红渐变为黛紫的晚霞一边吃着泡面畅聊未来的我。

曾经那个优秀过的徐博文。

在封闭的室内独处总是容易让本就压抑的情感爆发。

手指几乎是下意识地点开了我的个人主页,里面排列着的,是曾经的我所写下的曲子。这是身边人谁也不知道的,我曾经的秘密空间。

人类这种生物,一旦开始回忆,就很难再停下来了。

从最后一个视频,回到最初的第一个视频。我不停地流连在我的过去里。音乐肆无忌惮地外放着,无论是否动听还是刺耳,属于我的东西填满了这个空间的每一寸。

我曾经在吃泡面的时候跟我的同学聊起过,作为一个创作者,在听到或看到自己过去的作品时,就好像是翻开了一本相册,创作时的遭遇,所倾注地情感都会封存在这里面,通过作品跨越时空传达给未来的自己。

就像过去埋下的时间胶囊一样。

“一个真正的创作者所创作的作品不是给别人的,而是给自己的。”

这是很久以前不记得看来的话。

“呵。”想到如今碌碌无为的我,自暴自弃地笑出了声。

“真是烂透了啊......”

“哪里?我觉得挺好的啊。”

身旁冷不丁地传来了声音。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寒流爬上脊背,浑身一激灵,我狼狈的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见鬼了?

就像人被杀就会死,人死了就无法复活。本该空无一人的放映厅就应该一个人都没有。

但此时为什么会有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又不是鬼,这么怕我干什么嘛。”

声音变得有些哀怨。

我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那名女生就站在我的身后。

心中的不安不知为何突然烟消云散。

她站在我的身后,眼神中蕴含着几分笑意,站在那的姿态自然得仿佛她一直在那。

齐肩的黑发有些杂乱的被拢在耳后,之前整齐的刘海此时被一个天蓝色的夹子夹到一边去了。

是时半夏。

与记忆中那永远散发着清冷气质的顾客不一样,眼前的少女散发着亲和的气质,就像邻家女孩一样。

“你......”

“刚才的那些音乐,都是你做的吗?”

还未问出口的话语被干脆利落地截断,她热烈地与我拉近了距离。

“太近了......”

心中的思绪卷成一团乱麻,我只能点了点头。

“哇噢!”

以前经常看到动漫作品里的女角色在十分高兴时眼睛里会发光,我一直以为这是艺术化的夸张手法。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原来在这种情况下人的眼睛真的会发光。

时半夏一把抓住我的手,紧紧握住。

“诶,为我的动画做配乐吧!”她直勾勾望着我的眼睛说。

“啊?”太过跳脱的话语让我一时半会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做动画?配乐?什么跟什么啊,我只是来看电影的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不过时半夏并没有在意,而是继续滔滔不绝地说下去:“你的音乐特别能触动我!听到那个那个那个叫百分之多少来着,哎呀不管了,一听到那首歌我就想到夕阳啊大都市啊一个人开车之类的。”

“40%Blues。”

“啊对对对,就是叫这个!你好厉害啊,明明节奏这么快,但是能做得这么......这么......”

她不停地挠着自己的头发,似乎用尽全力一般地思考。

节奏快的不是歌,是你吧?

“温柔?”我试探性地问了一下。

“不,不是!”

她喊得很大声,不仅是我,就连她本人也吓了一跳。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气势一下子弱了不少,她嗫嚅着:“我不是这个意思。”

“就,就像是一个人在冬天的傍晚时走在城市的街边,路灯闪啊闪......”

话音未落,她就好像受惊的小兽似的捂起了嘴巴。

“啊哈哈,好像擅自解读了......”

“怎么会呢?”

我自嘲般地笑了笑:“说不定你比现在的我还要了解当初写出这首曲子的我。”

或许我当时真的也是这么想的吧?脑子里自然而然浮现出的,正是时半夏所描绘的那副景象。

我望向银幕,那里理所应当的什么也没有,但是当我看向那里的时候,我又的确的在那片空白上望见了什么。

啊,好尴尬啊。我到底在说什么。

我对我的作品一直没什么自信,虽然确实收获了不少好评,但我一直认为只是运气使然。

没有人会真正喜欢我的音乐。

至少今天之前我都是这么认为的。

时半夏深呼吸了几个回合,对我伸出了手:“我们合作吧。”

她注视着我的眼睛里有着纯粹的狂热,我看得出来。

这种二次元一般的展开美好得令人难以置信。若是换作从前的我早已恨不得让时半夏给我来上一拳,不然我根本分不清这是不是在做梦。

不过......

“我已经写不出任何东西了。”

我低下目光,看着地面吐出字句。

我并没有说谎。

自从我逃离南方,来到遥远的北方上大学之后,很多事情都改变了。

我也曾经想和所有人打好关系,但总是事与愿违,详细的我也不想再多谈。总之就像互相咬合的齿轮,一步错,步步错。不知不觉间,我与身边所有人都保持了距离。在校外租房子或许并不能完全算是我自己的选择,更像是我不得不去。

所有的地方都让我觉得不自在,只有工作的地方才让我感觉到些许暖意。多么黑色幽默。

回过神来,我已经写不出音乐了。

我也尝试过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写点东西,然而得到的只是在寒夜中裹着被子对着宿主软件发呆的我。面前却是空白的工程。按下播放键也不会有任何的声音。

我当时就想着:“啊,完蛋了。”

也因此当时半夏注视着我的眼睛时,我才能脸不红心不跳地回望着她。

我做不到。

“抱歉。”我轻飘飘地丢下这一句话就起身向着放映厅的大门走去。

“等一下!”

我的手被温热包裹住。

是时半夏的手。

“非你不可......”她呢喃着:“我的作品非你不可!”

时半夏用凌厉的目光盯着我。

我知道这种眼神。

小时候我在玩具反斗城缠着我爸妈买那些很贵的积木时,我曾从镜面反射着的倒影中瞥见过这种眼神。

“为什么非我不可?”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她一时半会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一句话。

“因为我听到了你。”

半晌,她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啊?”我有点搞不懂这个人在说什么。

“你在作品里倾注的情感:那些对美好过去的留恋,那些烦躁却无处发泄的郁闷,我都听到了。”

我不禁哑然。

我从来没真正期待过有人能听得出我在制作这些曲子时的情感,但这样的人出现的时候,很难不让人心跳加速吧?

这也许就是知音?就像伯牙子期那样的?

“每首歌都是不同时间的你在不同的心境下写的,而这些片段拼凑而成的你,”她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我想让我的动画听起来像你。”

我张了张嘴,思考了半天,最后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谢谢你喜欢我的音乐。”

如果再给我5分钟时间,我一定能有更好的方式来组织我的语言,不然也不至于在后来的时日中被时半夏和苏小冬她们笑话。

“不如......我们先出去看几场电影,你再考虑考虑?”

时半夏走向大门,转向我,开口。

我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回忆到此中断。

我甚至记不清我是怎么走回家,怎么开的门。

仿佛一场梦境,去掉起因和结果,只剩下过程。

蜷缩在被窝里的我不知怎的,脑子里突然萌生出一个想法:“时半夏的手竟然是暖的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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