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睛，四周一片漆黑，空气中飘散着铁锈和腐烂稻草的味道。
脑袋昏昏沉沉的，像灌了铅一样，一瞬间我竟想不起自己是谁，脑子就像生锈了一样，怎么也想不起一星半点的过往。
疑问如潮水般涌来——我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我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撑起身子坐起来，一绺金色长发从眼前垂落。虽然想不起来自己是谁，但我下意识就觉得——这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属于我的头发。
强烈违和感驱使着我站起来，刚一动作，耳边就传来清脆的金属碰撞声，手腕上沉重的触感变得清晰。我低下头，借着栏杆外走廊里透进来的微弱烛光，勉强看清了那个东西——一副金属镣铐。
所以，我现在是一个囚犯吗？我自认为是一个遵纪守法的公民，应该不会去做违法犯罪的事才对。而且这间关押我的牢房也与我印象中大不相同，不管怎么看都看起来太简陋了，不像是现代的监狱。
那么，我这是被人绑架了？这个念头冒出来就被我立刻摇头否定了——绑架我这样一个普通人，又能得到什么呢？
为了收集更多信息，我朝着牢房大门走去，刚迈出一步，脚下就被什么东西绊住。我低头看去，原来是脚踝上也戴着镣铐。
我只能小步向前，最后在栏杆前停下来。试着摇晃面前的铁栏，然而这双手臂比我想象中更加纤细，力气更是小的可怜，栏杆自然是纹丝不动。
我把脸贴近栏杆之间的缝隙向外张望，走廊只有几盏蜡烛在燃烧，烛火忽明忽暗，闪烁着微弱的光。
走廊两侧都是同样的牢房，目光所及之处尽是冰冷的铁栏和石墙。黑暗中，不时有铁链拖拽摩擦地面的声音传来，夹杂着几声沉重的叹息，这让我知道，这里并非只有我一个人。
莫非是集体拐卖？我们都是被骗来的，下一步就是杀掉贩卖器官吗？这个恐怖的念头让我脊背一阵发凉，虽然不知道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我可不想死在这里。
“喂，有人吗？”
我压低声音朝着外面喊了一句，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回应我。我不信邪，接着又喊了几声，声音一次比一次大，但依然如石沉大海。
没有人理我。
我只好慢慢退回角落里，背靠着冰冷的石墙，双手抱住膝盖，蜷缩起身体。
“好饿……”
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咕噜声，我把脸埋进臂弯里，闷闷地吐出这两个字。在这间阴冷潮湿的陌生牢房里，恐惧裹挟着饥饿一起，沉沉地压了上来。
……
噩梦。
被卡车撞飞的记忆，循环往复地在我的梦中回放。每次都梦见一个女孩，她走在马路上，一辆失控的卡车呼啸而来，我冲上去，用力推开了她。
她是谁？我…又是谁？
从梦中猛然惊醒，牢房里变得嘲杂起来，两个高壮的男性喊着“开饭啦”，沿着走廊在分发着什么东西。
我没有心思去关心外边的情况，只是捂着头痛欲裂的脑袋，汹涌的记忆浪潮毫不留情地灌进脑海，然后像幻灯片一样，开始一帧帧播放。
我是谁？一个普通的二十二岁的上班族。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不知道，最后的记忆是奋力推开了一个即将被卡车撞到的小女孩。
我全部想起来了。
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我是男的。
我张开嘴：
“啊——”
是和昨天一样清脆的嗓音。那不是梦。还有这金色的长发，也不是我的。我抓起一缕头发放在眼前仔细端详，入手十分油腻，但发色很漂亮，在烛光下泛着若有若无的金色光泽。
除此之外，还有这纤细的胳膊和胸前的隆起，我不敢相信这竟然是我的身体。
这难道是什么奇怪的人体实验吗？我想起以前看过的小说剧情：主人公误入黑帮，肉体被改造成了女性。这种可怕的事为什么会发生在我身上？
“吃饭啦！吃饭啦！”
男人的吆喝声来到面前，一个不明物体被扔了进来，然后脚步声走向了牢房更深处。
比起身体上的困惑，还是饥饿更胜一筹。我向前爬了几步，捡起了那个东西。是半块黑色的面包，上面毫不意外地沾上了地上的泥土，我下意识就将其扔回了地面。
是让我吃这个东西？
作为一个现代人，从小被教育掉在地上的东西不能吃，现在告诉我这是我唯一的食物，让我把它捡起来吃掉？
我做不到。
那两个强壮男子已经分发完食物离开了，牢房里咀嚼食物的声音此起彼伏，接着再次归于平静。
好饿……
我紧紧捂着肚子，试图减轻胃部痉挛带来的痛苦。可是没用，已经无法忍受了，视线不自觉地被那半块面包所吸引。
一口就行，一点点也可以，闻一闻就好…..那半块面包，半块被我扔在地上的脏面包，在烛光下竟显得如此诱人。
我缓缓爬向它，捡起来，返回角落坐下。拂去表面的尘土，小心将表皮剥下，只留下干净的“果肉”——这是我内心可以接受的最低限度。
我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还未来得及咀嚼就已经吞咽下去。再撕下一块，再撕下一块……眨眼间，半块面包就已经被我消灭干净，只剩下那几片被我剥下的皮。
……
我本以为，到了晚上总会有一顿像样的晚餐。
然而什么也没有。
走廊里的那几盏蜡烛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整座牢房沉入彻底的黑暗，只有高处一扇窄窄的铁窗，漏进来一丝微弱的月光。
牢房里的其他人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节奏，声音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呼吸和偶尔的鼾声。没有抱怨，没有抗议，所有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睡了。
我也只能躺下，冰冷的石头地面隔着薄薄的衣物，不断吞噬着身上的热量，我不禁将身体蜷缩得更紧了。
闭上眼睛，我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睡吧，睡着了就感觉不到饿了。
可是饥饿仍不肯放过我，它像一匹不知疲倦的饿狼，在我的胃里疯狂啃噬。
翻来覆去。
睡不着。
明明困得要命，意识却该死地清醒着。我开始不可控地想起白天的那半块面包——不是被我吃掉的部分，而是被我剥下来的那几片表皮。
那些被我嫌弃地拂去泥土，随手扔在角落里的东西，此刻在我脑海里反复出现。比起被饥饿带来的煎熬，我那点矜持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到底为什么要扔掉它们？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我睁开眼睛，在黑暗中摸索着朝记忆中的角落爬去。镣铐的铁链在地面拖出细碎的声响，我尽量放轻动作，不想吵醒任何人。
手指沿着墙根摸索，直到指尖碰到了一个干硬的东西，我连忙将它捏起来，凑到眼前仔细辨认。
是面包皮没错。
我立刻将它放进嘴里。面包皮入口又干又硬，带着泥土的涩味，我用牙齿细细地磨碎，然后费力地咽下。
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
我把白天亲手剥下的，自以为绝对不会碰的那些面包皮，一个不落地找出来，统统吃掉了。
最后我坐回墙角，抱起膝盖，脸埋进臂弯。胃还在隐隐作痛，但至少没有之前那么难受了。
——夜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