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趁现在,你想知道什么。”
南宫柔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一转,柳钊鹏瞬间明白了——她并非仅仅在追忆或控诉,她是在有限地提供信息,甚至可能是在引导。
机会稍纵即逝。
“幕后黑手是谁?”柳钊鹏立刻抛出最核心的问题,声音急促。
南宫柔摇了摇头,白色的眼罩边缘在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不知道。有没有‘幕后黑手’都不确定。
至少我们查到的……石头人出现更像是某种……现象,很多,分散,没有明确指向某个具体的人或组织。”
“偶发的超自然事件?”柳钊鹏追问,试图归类。
“看起来像。”南宫柔的语气并不确定。
“规律难寻,但确实在特定地点、特定条件下更容易出现,比如青雾山,比如……某些祭祀相关的遗迹附近。”
“所以叶笙歌才知道全部真相?”柳钊鹏将线索指向那个已逝的少女。
“那不一定。”南宫柔再次摇头,眼神晦暗。
“你现在也知道了不少。
她……可能知道得比我们多,甚至可能因此她也是个受害者,很大的受害者。”
柳钊鹏想起叶笙歌平静的表面,她守着秘密,也被秘密所困。
“有什么关键的时间节点,或者我必须知道的重要信息吗?”他换了个方向,试图抓住重点。
南宫柔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走廊的光线在她脸上缓缓移动。
“……没有。”她最终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疏离感。
“该解决的,在我们能力范围内的,当年都已经解决了,不能解决的……或者说,超出我们理解范围、无法触碰的,也随着时间……被‘解决’了。”
柳钊鹏心头一堵。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又什么都没说透,大小姐,你这到底是配合还是不配合?不让人当“事后诸葛亮”,又给人家开这么个口子……
“你现在,”南宫柔似乎看出了他的腹诽,忽然话锋一转,目光投向窗外蝉鸣山的方向。
“可以去庙里看看。当年事发后,那里被封过一段时间,后来虽然解禁,但除了定期打扫的人,也没什么外人去,不过……你好像去过。”
你好像去过。
这句话她说得很平淡,却像一根针,轻轻刺了柳钊鹏一下。
是指这条时间线里的“柳钊鹏”可能去过,还是暗示着什么?
“好。”
柳钊鹏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好。”
离开前,他忍不住又走到教室后门,透过玻璃窗看向里面。
董颖正和几个女生说话,侧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但那笑意与他无关。
阳光照在她身上,明明很近,却隔着无法跨越的六年时光和一层无形隔膜。
“虽然小颖对你的感情……被抽离了一部分,”南宫柔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站在他身侧,声音平静无波,“但你又不是不可以重新培养。”
柳钊鹏苦笑了一下:“是吗。”
他不再留恋,收回目光,转身大步离开。
——分割线——
蝉鸣山比记忆中似乎更静谧了一些。
山路石阶缝隙里长出了更多的青苔,两旁树木愈发高大浓密。下午的光线被枝叶过滤,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柳钊鹏脚步很快,不久便看到了那座熟悉的夏蝉庙。青瓦白墙比六年前更显陈旧,墙皮有些剥落,庙门虚掩。
门前空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枯叶,显出几分无人打理的寂寥。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灰尘、旧木和淡淡香火余烬的气味扑面而来。
庙内景象让他心头一沉。
正中央神龛上,那尊曾经古朴庄严的石蝉雕像,此刻赫然残破了大半。
蝉身从中间偏左的位置断裂,上半部分包括头颅和左翼不翼而飞,只剩下半截身躯和残缺的右翼还立在基座上,断口处粗糙狰狞。
整个庙宇内部也因此显得格外空旷破败。
虽然残破,但地面和供桌还算干净,没有积下厚灰,显然不久前还有人日常打扫维护。
只是现在,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想到南宫柔说的,叶笙歌的遗体已被当地的寺庙管理委员会接走,送往殡仪馆,柳钊鹏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涩然。
他对着那残破的石蝉像,低头默立了几秒,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不知是为叶笙歌,为这残破的神像,还是为这条时间线里那个莫名消失又归来的自己。
然后,他收敛情绪,开始仔细地查看庙内。
这里保留着明显的生活痕迹。靠墙的旧木桌上,堆着一些物品:
几本封面幼稚的儿童识字书、从小学到高中的各科课本,有些书页边角卷起,上面有清秀的笔记。
简单的文具、一本纸张泛黄的《圣经》……
还有几册线装或平装的旧书,书名多是《蝉神纪略》、《夏蝉录》之类,看内容像是古人编纂的地方志异或民间传说集,但印刷和装帧显然是现代的翻印本。
旁边一个简陋的衣柜里,挂着不少衣服,大部分是素色的、棉麻质地的衣物,样式简单,还有几件洗得发白的旧款运动校服。
最显眼的是一件叠放着的深蓝色道袍,布料已有些磨损。
衣柜底层,甚至还有一件军绿色、颜色严重褪色、款式极老的军大衣,散发着浓重的樟脑丸和旧布料味道,像是九十年代和零零年代的产物。
这是一个少女极其简单、甚至清贫的生活全貌,与外界隔绝,带着一种与时代脱节的古朴。
可是,柳钊鹏快速而仔细地翻找了一圈,那些预想中可能存在的、记录着核心秘密的笔记本、奇特法器、神秘符箓或者任何一眼看去就非同寻常的东西,却一样也没发现。
他停下动作,环顾这空旷残破的庙堂。
真正关乎祭祀核心、关乎那些石人和浓雾真相的东西,怎么可能就这样明晃晃地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必定有更隐秘的所在,或者……早已随着叶笙歌的离去,或被销毁,或被深藏。
他蹲下身,有些不甘心地检查着神龛底部和周围地板,看看是否有暗格或松动的砖石。
就在他全神贯注、背对着庙门之时——
一股极其细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气流扰动,自身后袭来。
柳钊鹏全身汗毛瞬间炸起!那是人体在危急关头给予本人的直觉警告
柳钊鹏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来不及完全转身看清,腰部猛然发力,借着蹲姿的积蓄,整个人如同绷紧后弹开的弹簧,右拳挟着全身的力量和拧转的势头,向后上方狠狠抡去!
“砰!”
一声闷响,夹杂着一声压抑的痛呼。
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一个柔软又带着骨骼硬度的物体上——来人的胸腹之间。
偷袭者显然没料到柳钊鹏反应如此迅猛暴烈,直接被这一记重拳打得向后踉跄,失去平衡,“咚”地一声摔倒在地。
柳钊鹏心头剧震,顺势完全转身,只见一个身影倒在离庙门不远的地上。
来人穿着宽大的深色带帽袍子,脸上戴着口罩,帽子也压得很低,完全看不清面容体型,连男女都难以分辨。
但柳钊鹏似乎感觉到,对方在倒地瞬间,从口罩下闷声骂出了一句“握草!”但是这声音转瞬即逝,听不清楚。
没有丝毫停顿,柳钊鹏眼中厉色一闪,绝不能放走这个形迹可疑的袭击者,他双脚蹬地,就要扑上去制服对方。
然而,就在他身形刚动的刹那——
那倒地的人影右手已迅速从袍子内兜掏出一样东西,漆黑,金属质感,在昏暗庙堂里闪过冷光。
手枪!
柳钊鹏瞳孔骤缩,扑出的动作在空中硬生生想要变向闪避。
但太迟了。
“砰砰砰!”
连续三声震耳欲聋的枪响,粗暴地撕裂了庙宇的寂静。
柳钊鹏只觉得胸口、腹部传来数道灼热而剧烈的冲击,巨大的动能将他尚未落地的身体打得向后倒飞,重重撞在残破的神龛基座上,又滚落在地。
“呃啊——!”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血液从伤口疯狂涌出,迅速浸透了衣服,在身下蔓延开温热的、粘稠的一片。
力气随着血液飞快流失,视野开始发红、模糊、旋转。
他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手指抠进地面的灰尘里,却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
耳边传来靴子踩过落叶和灰尘的轻微声响,那个身影站了起来,似乎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他附近。
居高临下。
柳钊鹏用尽最后力气,抬起充血的双眼,模糊地看到对方似乎在摇头,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里,充满了冰冷的嘲讽,甚至还有一丝……不屑?
那人嗤笑了一声,声音经过口罩和刻意的压低,依旧难以分辨。
该死……竟然……在这里……
意识迅速抽离,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剧痛变得遥远,只有血液流失带来的冰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就在最后的意识即将沉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瞬——
“唧————————”
那熟悉的、尖锐到仿佛能刺穿灵魂的蝉鸣声,毫无征兆地、狂暴地在他脑海最深处轰然炸响。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剧烈,更加蛮横,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撕裂时空般的伟力。
头晕目眩,天旋地转。
所有的疼痛、冰冷、不甘、疑惑……都在这一刻被那无尽的蝉鸣声碾碎、吞噬。
黑暗彻底降临。
……
不知过了多久。
意识如同沉渣,缓缓从混沌的海底浮起。
眼皮沉重如铁,熟悉的、属于自家老式木床的轻微嘎吱声。
窗外隐约传来的、清晨市井的模糊声响,还有……身下略显粗糙但干净的床单触感。
柳钊鹏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掀开了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自家卧室那熟悉得令人安心的天花板,清晨微白的光线,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
柳钊鹏回来了,回到了属于他的家。
“七步之外枪快,七步之内枪真的是又快又准啊。”
拖着疲惫的身体,柳钊鹏艰难起身,这条时间线可以说是他目前为止经历过最好,也是最烂的一条了。
就像前面一样,柳钊鹏决定把这条时间线称之为渣男线。
缓过神来以后,柳钊鹏前往医院,今天虽然是星期一,但南宫柔早就为几人请好假,而且根据刚刚发来的信息,三个人多半还能得到锦旗——警方发的。
柳钊鹏决定去看看董颖,哪怕心里早就有了准备,柳钊鹏也要亲自看看。
深呼了几口气,柳钊鹏推开病房门。
董父,董母正在病床前陪着董颖说话。
“呀,小鹏来了。”
董母露出和蔼的微笑,她和董父明显不知道内情,似乎也没被影响。
“阿姨好,叔叔好,我来看看...小颖。”
说这话的时候,柳钊鹏眼睛一直盯着董颖,他的心砰砰跳,准备接受审判。
董颖露出微笑,点了点头,朱唇轻张:“谢谢你,柳钊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