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时间在略显冗长的休养中悄然流逝。
医院检查确认董颖身体已无大碍，那份神秘的“精神冲击”留下的影响，外人看不出端倪。
她回到了学校，马尾辫依旧清爽，笑容也还是那么温和，只是在柳钊鹏靠近或试图像以前一样说话时，那份距离感，清晰而稳定。
柳钊鹏手上的绷带拆了，留下几道明显的粉红色疤痕，被袖子遮住。
身体上的擦伤淤青也已消退。
他与董颖的关系，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回了某个刻度——不再是青梅竹马间毫无间隙的亲昵，退到了“普通朋友”，甚至比那还要客气几分。
他不再试图急切地拉近距离，董颖也似乎松了口气，两人维持在一种礼貌而略显疏远的平衡里。
南宫柔也回来上课了，和未来不一样，现在的她仍然面容姣好，完美无瑕。
她还是那个气质出众、礼貌却疏离的转学生，只是偶尔，在与柳钊鹏视线相遇时，会几不可察地点点头，那眼神里藏着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沉重和未尽之言。
仿佛青雾山的生死一夜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醒来后，生活又被强行按回了原有的轨道，只是某些齿轮间的咬合，已经悄然改变。
周一，班主任蒋娟宣布了一项例行公事——期中考试后的小范围座位调整。按照她一贯的“高低个互助、动静结合”原则，重新排布。
柳钊鹏个子高，坐在后排。
他原本的同桌是个爱说话的男生，这次被调去了前排治治多动症。
当蒋老师念到新座位表，报到“柳钊鹏”名字，紧接着是“叶笙歌”时，教室里出现了片刻的安静。
几个男生下意识地看向柳钊鹏，眼神里混合着惊讶和毫不掩饰的羡慕——和全校闻名的冰山美人坐同桌。
这小子走了什么运？
虽然叶笙歌孤僻寡言，但那份清冷独特的颜值和气质，在荷尔蒙过剩的高中男生眼里，本身就自带一层朦胧的光环，不知道未来会成为多少人的白月光。
柳钊鹏自己也愣了一下。他下意识看向靠窗那个原本属于叶笙歌的、总是收拾得异常整洁的座位。
叶笙歌本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书本和笔袋，动作一如既往的安静利落。
两人在教室后排靠墙的新座位汇合。
叶笙歌目不斜视，将自己的东西在靠窗一侧摆放整齐，留下中间清晰的三八线，她甚至没有看柳钊鹏一眼，仿佛身边只是多了一把会呼吸的椅子。
柳钊鹏坐下，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极淡的、混合着皂角与某种清冷草木的气息，和夏蝉庙里的味道有些相似。他有很多话想问，关于青雾山，关于石人，关于她敲响的木鱼和提着的灯笼，关于那些她声称“不知道”的秘密。
但此刻显然不是时候。
上课铃响，数学老师开始讲解复杂的函数题。柳钊鹏的心思完全不在黑板上。
他用余光观察着叶笙歌——她坐姿笔直，侧脸线条柔和却冷淡，睫毛很长，偶尔随着眨眼的动作轻颤一下。她听课很专注，笔记记得很快，字迹清秀工整。
他悄悄撕下一角作业纸，低头，飞快地写下一行字：
「青雾山的事，谢谢了，那些石头和雾，到底是什么？」
他将纸条折得很小，趁着老师转身板书的一刹那，迅速从桌下递了过去，指尖碰到了叶笙歌放在膝上的手背。
触感微凉。
叶笙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没有低头，也没有接，仿佛什么都没感觉到，目光依旧紧紧追随着黑板上的板书。
纸条掉在了她的裙摆上。
柳钊鹏等了一会儿，见她毫无反应，心里有点急。他又撕下一张纸，写了更短的：
「我们必须谈谈。中午？」
这次，他稍微大胆了些，直接将纸条放在了两人课桌中间那条无形的“三八线”上，属于叶笙歌的那一侧。
叶笙歌的笔尖停顿了半秒。她终于微微偏过头，垂眸瞥了一眼那张纸条，然后又抬起眼，看向黑板。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柳钊鹏似乎看到她纤细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还是没动。
柳钊鹏有点沉不住气了。他再次拿起笔，这次干脆写在了自己的橡皮上，用小刀刻了几个字，然后趁着老师再次转身，将橡皮轻轻滚了过去，停在叶笙歌摊开的笔记本旁边。
叶笙歌终于有了反应。
她伸出手，不是去拿橡皮，而是用两根手指，极其嫌弃地将那块橡皮捏了起来，仿佛上面沾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然后，她微微侧身，将橡皮精准地扔回了柳钊鹏的桌面上，动作轻巧无声。
做完这一切，她依旧没有看柳钊鹏，只是从自己的笔袋里拿出一张崭新的便利贴。
低头，用她那工整的字迹，迅速写了两行字，然后撕下，放在了“三八线”上，属于柳钊鹏的这一侧。
柳钊鹏赶紧拿起来看。
上面写着：
「上课请保持安静，认真听讲。再传无关物品，我会报告蒋老师。」
字迹工整，语气公事公办，带着好学生特有的、不容置疑的严肃。
柳钊鹏：“……”
他盯着那张便利贴，又看看叶笙歌完全沉浸于课堂的侧影，一阵无语。这油盐不进的样子，比南宫柔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审视还要难搞。
他收起了继续搞小动作的心思，知道这样下去只会适得其反。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黑板，虽然那些数学符号在他眼前乱跳，根本无法入脑。
好不容易熬到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老师刚说完“下课”，柳钊鹏立刻转向叶笙歌。
“叶笙歌同学，”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而无害，“中午有空吗？关于上周的事，我有些问题……”
叶笙歌正在有条不紊地收拾书本，闻言，动作顿了顿，她抬起眼，第一次在近距离正面看向柳钊鹏。
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平静无波，清晰地映出柳钊鹏有些急切的脸。
“柳钊鹏同学，”她的声音清泠泠的，没有什么情绪起伏，“现在是午休时间，我要去图书馆还书。”
“那还完书呢？”柳钊鹏追问。
叶笙歌沉默地看了他两秒，仿佛在衡量什么。然后，她将最后一本书放进书包，拉好拉链，站起身。
“图书馆后面，实验楼旁边的老槐树下。”她语速很快，声音压得很低，“十二点四十，只等五分钟。”
说完，她不再看柳钊鹏，背起那个洗得有些发白的旧书包，径直离开了教室，留下一个清瘦挺直的背影。
柳钊鹏松了口气，总算约到了。
虽然时间地点选得如此隐蔽，时限也只有五分钟，但总算是撬开了一条缝。
他抬头看了看教室墙上的钟，离十二点四十还有将近一个小时。
足够他去食堂解决午饭，然后提前去那棵据说有点年头的槐树下等着。
这一次，他一定要从叶笙歌嘴里，问出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