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实验楼后墙边,那棵老槐树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影。
图书馆本就偏僻,午休时分更是寂静无人,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柳钊鹏带着南宫柔和董颖赶到时,叶笙歌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靠着斑驳的砖墙,身形在树影里显得格外单薄清冷。
看到三人出现,她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目光落在柳钊鹏脸上,声音平静无波:
“柳钊鹏同学,我记得,好像只约了你。”
“是只约了我,”柳钊鹏立刻解释,语气带着恳切,“但叶笙歌,青雾山那晚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场。
南宫柔也在,小....董颖更是直接受害者。
我觉得这件事,她们有权利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瞒着她们单独谈,对她们不公平。”
南宫柔上前一步,目光直视叶笙歌,声音清晰而郑重:“叶笙歌同学,我知道我们之前没什么交集,可能也谈不上信任。
但那天晚上,你出现了,你帮了我们。不管你出于什么原因,这份情我记着。现
在,我只想知道真相——那些差点要了我们命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拜托了,请告诉我们。”
董颖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脸色还有些苍白。
她看着叶笙歌,声音比平时小了许多,带着残留的惊悸:“叶同学……我、我知道有些事我记不清了,但那种害怕的感觉忘不掉。
如果叶笙歌同学知道些什么……能不能……告诉我们一点?至少让我们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叶笙歌的目光从三人脸上缓缓扫过,在董颖带着恳求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看向南宫柔眼中的坚持,最后落在柳钊鹏脸上那混合着焦急和探究的神情。
树影在她白皙的脸上晃动,让她的表情有些模糊。
沉默持续了将近半分钟,只有风吹树叶的声响。
终于,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很轻,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那些石头人……或者说,‘石傀’,”她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清泠泠的调子,但语速稍微慢了一些。
“具体是什么构成的,为什么会形成那种拟人的样貌,甚至模仿你们的样子……
这些问题的根源,我不知道。我家里传下来的记载里,也没有明确的说法。”
“不知道?”南宫柔的眉头紧锁,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可你那晚明明……”
“我家世代守着夏蝉庙,传下来的是一些应对的方法,不是研究的学问。”
叶笙歌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界限,“我有祖传的木蝉,可以暂时驱散‘黑瘴’,也就是你们看到的那种浓雾。
‘黑瘴’是那些东西活动时伴生的,驱散了雾,它们的行动会受到限制,也会显形。
至于石傀本身……如果它们已经成型,他们消灭他们的办法就只有就像柳钊鹏同学那晚做的那样——用足够的力量,把它们打碎。”
“它们是怎么来的?”柳钊鹏追问,身体微微前倾,“总有个源头吧?为什么偏偏是青雾山?为什么是那个时间?”
叶笙歌的视线转向他,黑眸深不见底:“很早以前就有了。
根据一些零碎的记载,南城这一带,特别是几座有古老祭祀历史的山林,在特定的时节或者……其他什么特殊的东西。
但具体的触发机制、为什么这次出现在青雾山、为什么针对你们……这些细节,我真的不清楚。”
南宫柔的眼神锐利起来,她仔细咀嚼着叶笙歌的话:“叶笙歌同学,你说得这些太空了。
你们家既然是处理这些的,难道对它们的来历、背后的规律,真的一点深入的研究或者猜测都没有?只是机械地按照祖传的方法去处理?”
叶笙歌微微偏过头,看向槐树缝隙里漏下的晃眼光斑,侧脸的线条显得有些疏离:
“有些东西,知道‘是什么’、‘怎么应对’,就够了。追究‘为什么’,往往意味着要踏入更危险的领域,接触更不可控的力量。
就像……”她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比喻,“就像你知道火能烧伤手,所以会小心避开。
你不需要去弄清楚火焰燃烧的每一个化学公式,也不需要去探究最初的火种是怎么来的。
知道危险,保持距离,处理后果——这就是我们家世代在做的事。
去探究一加一为什么等于二,有时候没有意义,只会让人陷入无解的迷宫。”
这个类比让南宫柔一时语塞,她抿紧了嘴唇,显然并不完全接受,但一时又找不到更有力的反驳。
柳钊鹏却敏锐地抓住了另一个关键点,他语气放缓,带着探究:
“叶笙歌,那天晚上,你怎么知道我们遇到了危险?又怎么那么巧,带着正好能驱散黑雾的东西赶到了,你是不是有某种方法,能提前感知到这类事情的发生?”
叶笙歌转回头,黑眸定定地看着柳钊鹏,那眼神似乎想穿透他的表面,看到他提问背后更深层的意图。
几秒后,她才缓缓开口:
“有驱散的办法,当然有探查的办法,那天晚上,我只是察觉到了青雾山方向的异常,带着东西过去查看,恰好遇到了你们。”
柳钊鹏心里猛地一跳。她的解释听起来合理,但结合“原初线”里叶笙歌更早关注董颖——那个玉佩可是叶笙歌送的,他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是自己的回溯改变了什么,导致叶笙歌的关注点转移了?还是说,她此刻的解释,本身就是一种有选择的坦诚?
“这种感知的方法……大概是怎么样的?”
柳钊鹏试探着追问,想得到更具体的信息。
“是不是只有‘黑瘴’特别浓的时候才能察觉到?还是说,对一些比较微弱的、前兆性的异常也能有感应?”
叶笙歌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平静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波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古井无波。她缓缓摇头:
“具体的方法和限度,不方便透露。
柳钊鹏同学,有些知识和能力,本身带有‘重量’和‘因果’。
知道得太多、太具体,对没有相应传承和准备的人来说,未必是好事,反而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甚至……灾祸。”
她的语气变得有些郑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劝诫:
“青雾山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那些东西应该不会再在你们的人生里出现。
对于你们来说,这件事最好就到此为止,忘掉它,就像……做了一场比较真实的噩梦。”
“一场梦?”南宫柔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之前压下去的激动再次翻涌上来。
她上前一步,几乎要越过那条无形的界限。
“你说得倒真是轻松!一场梦?小颖的经历是梦吗?柳钊鹏手上那些疤是梦吗?!”
她胸口微微起伏,盯着叶笙歌,声音压低却字字锋利:“叶笙歌同学,我记得你家里,家庭成员还有一位祖父,对吧?他应该也是你们这一脉的传承者?”
叶笙歌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仿佛戴着一张完美无瑕的陶瓷面具:
“是的。”
“那我想问问你,”南宫柔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的颤抖,不知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如果你的祖父,你在这世上最亲的人,因为那些‘烂石头’遭遇了什么不测,受了重伤,甚至去世。
你还能像现在这样,站在这里,用这么平静的语气,告诉我们就当是一场梦,然后转身离开,继续你处理后果的职责吗?”
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柳钊鹏心里一紧,暗道不好。
董颖也吓到了,下意识地用力拉了拉南宫柔的衣袖,小声说:“柔柔,别这样……”
叶笙歌静立在斑驳的树影下,阳光的斑点在她素净的、毫无表情的脸上移动。
四周安静得可怕,连风声似乎都停了。
然后,她用那种依旧平稳、清晰、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的语调,给出了回答:
“是的。”
她甚至还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
“如果那一天到来,我会处理好该处理的事,然后继续下去。”
南宫柔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定定地看着叶笙歌,那眼神里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有深深的不解,最终,所有这些情绪都沉淀下去,化为了冰冷的、彻底的失望和一种近乎悲凉的疏离。
她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眼前这个同班同学——不是那个沉默寡言、成绩优秀的学生。
“……我明白了,这就是你的答案。”
南宫柔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咳,那个……”柳钊鹏赶紧开口,试图缓和这彻底破裂的气氛。
“叶笙歌,她不是那个意思,她只是……今天确实也不早了,午休时间快过了,咱们要不先回教室吧?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董颖也连忙点头,声音里带着紧张和后怕:“是呀,先回去吧,等会儿该上课了……”
叶笙歌没有再看他们任何人,也没有对南宫柔的话做出任何回应。
她只是微微侧身,让开道路,目光低垂,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尖上,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对话从未发生。
“你们先走。”她轻声说。
柳钊鹏知道再待下去也无益,只能对董颖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朝着南宫柔离开的方向追去。
走出槐树浓密的阴影,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有些刺眼。
柳钊鹏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图书馆后墙空寂,绿树掩映,叶笙歌的身影已经不见了,不知是走进了图书馆,还是拐进了另一条更幽深的小径。
但他心里那种感觉却异常清晰和沉重——叶笙歌绝对还隐瞒着更多。
至少,通过六年后的时间线,柳钊鹏知道还有一个打黑枪的没出现。
叶笙歌,你到底是敌是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