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学校图书馆，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木质长桌上投下方格状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纸页和灰尘混合的安静气味。
柳钊鹏正对着摊开的数学练习册和物理卷子奋笔疾书，眉头拧成了疙瘩。
前一阵子心思全在青雾山和回溯上，欠下的作业像小山一样堆积起来。
虽然因为“见义勇为配合警方行动”，而没有被老师追究，但该补的还得补。
他不得不再次感叹南宫集团的效率——一个电话，学校连详细情况都没问，直接批了假还附赠“表彰”，干什么都默许了。
桌对面，南宫柔坐得笔直。她面前也摊开着几本书，但内容截然不同——《南城地方志拾遗》、《青雾山风物考》、《夏蝉祭祀源流初探》……
全是与本地古老传说、民俗历史相关的书籍，有些甚至是从旧书网上淘来的影印本。
她纤细的手指一页页翻过泛黄的纸张，眼神专注，偶尔用指尖划过某一行字，然后微微蹙眉，似乎没有找到想要的内容。
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持续了一会儿，南宫柔头也不抬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以免打破图书馆的宁静：
“你作业还有多少？”
柳钊鹏从一堆公式里抬起头，苦着脸：“唔……有点多。数学还有三张卷子，物理两张，化学……”
他掰着手指数了数，“……反正不少。”
“有没有其他消息？”南宫柔翻过一页书，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仿佛随口一问，但柳钊鹏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暂时没有。”柳钊鹏老实回答，随即眼睛一亮，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对了，你英语作业带了吗？借我‘参考参考’？”
南宫柔终于从书页上抬起眼，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我真是服了。数学作业抄抄也就算了，你英语……上次周测好像才三十几分吧？这种水平，你随便写写选择题也能蒙个差不多的分数，何必多此一举？”
柳钊鹏被噎了一下，摸了摸鼻子，讪讪道：“……好吧，你说得对，我还是自己……嗯，自由发挥吧。”
他重新埋下头，对着英语卷子上密密麻麻的字母发起呆。
这几天，他确实试着像南宫柔建议的那样，有事没事就去找董颖聊天。
话题从天气、作业，到最近看的电影、听的歌，努力想找回以前那种自然的感觉。
进展不能说没有，董颖不再像最开始那样刻意回避，也能和他正常说笑了。
但那种感觉……不对。
太礼貌，太友好，就像对待一个关系还不错的同班同学，甚至带着点对救命恩人的感激和客气。
她记得他喜欢吃什么，会在小组活动时主动和他一组，但那种青梅竹马间独有的亲昵、依赖和毫无顾忌的吐槽打闹，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种感觉，让柳钊鹏心里酸涩又无奈。就像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突然有一天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世界和分寸感。
虽然还是亲近，却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扑上来拽着胳膊撒娇了，而且这个“长大”，还是以一种近乎诡异的方式被强行催熟的。
南宫柔似乎看穿了他的走神，轻轻合上手中那本《南城旧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这也太奇怪了，”她用指尖点了点面前那堆书，声音里带着困惑和一丝烦躁。
“这么……邪门的事情，石头人，黑雾，能驱散那些东西的木鱼和灯笼……按说多少应该有点民间传说或者地方志的零星记载吧？
可这些书里，要么语焉不详，提两句‘山间偶有精怪幻化’就没了下文，要么就是些完全对不上号的、乱七八糟的歪门邪道传说。”
柳钊鹏从英语字母的沼泽里暂时挣脱出来，接口道：“要是这么容易就能在公开出版的旧书里找到明确答案，我觉得……大概也轮不到咱们俩在这儿查了。”
那些真正核心的、危险的知识，恐怕只存在于像叶笙歌家里那样世代守护的秘密传承里，或者早已湮灭在历史中。
南宫柔罕见地咬了咬下唇，那个动作泄露了她内心的焦躁和不甘。
她盯着桌面上的光影，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柳钊鹏说：
“啧，要是那个女人肯乖乖合作就好了……哪怕多透露一点点有用的线索。”
柳钊鹏知道她说的是谁。自从槐树下那次不欢而散后，南宫柔再没主动提起过叶笙歌，但每次提到相关调查，语气里那份压抑的怨气却清晰可辨。
骄傲如南宫大小姐，大概很少遇到这样油盐不进、完全按照另一套逻辑行事的人，而且对方手里还握着他们急需的钥匙。
他识趣地没有接这话茬，毕竟，现在他的作业“救星”是眼前这位金主——除英语作文以外的所有作业。
“您说得对。”他毫无诚意地附和了一句，重新低下头对付英语卷子。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消息”。
他脑子里就装着一条来自“渣男线”的惊人信息：几年后，你们会是关系很不错的朋友，叶笙歌死了，你还挺伤心的。
但这话他打死也不敢说出口。
其实南宫柔口中那个“可恶的女人”，此刻就在图书馆另一侧靠窗的书桌旁，同样安静地看着书。
叶笙歌面前摊开的是一本厚厚的《高中物理精讲》，旁边还放着笔记本，俨然一副好学生备考的模样，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清冷的侧影镀上一层柔和的边缘，双方这几天井水不犯河水。
柳钊鹏一边机械地填着英语选择题，一边心里盘算着，得再找机会单独和叶笙歌聊聊。
槐树下那次人多口杂，气氛也糟，很多话没法深谈。或许该换个方式，更直接，或者……更坦诚一点？
想着想着，他的思绪又飘远了。
下个月……好像是董颖的生日了吧？该送点什么好呢？以前送过发卡、书、一起吃过蛋糕……现在这种关系，送什么才不会显得突兀，又能稍稍拉近一点距离？
“放学别去打游戏了。”南宫柔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啊？”柳钊鹏一愣。
“我们去市立图书馆看看。”
南宫柔已经合上了面前的地方志，开始收拾书包，语气是不容商量的肯定。
“那里地方志和古籍部的藏书比学校多得多，也许能找到点不一样的东西。”
“我……”柳钊鹏张了张嘴，想起自己早上才和汪金城约好了放学去网吧放松一下，弥补上次放他鸽子的过失。
“汪金城？”南宫柔瞥了他一眼，仿佛能读心，“放他鸽子。”
“可是……”柳钊鹏试图挣扎一下，兄弟情义也很重要啊！而且他确实需要打两把游戏宣泄一下最近积压的压力。
“你接下来几天的数学作业，”
南宫柔拉好书包拉链，拎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地扔出杀手锏。
“好像也还没怎么写吧？我记得后天就要交了。”
柳钊鹏：“……”
他看了看南宫柔那张没什么表情但写着“你看着办”的脸，又想了想堆积如山的数学作业，再想了想汪金城可能爆发的怒吼……
他瞬间做出了选择，脸上露出诚挚的笑容：
“好的，没问题！您发话，我照办。市立图书馆是吧？放学我等你！”
南宫柔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似乎对他的识时务表示满意，没再多说，转身朝着借阅处走去，准备归还那堆没什么收获的旧书。
柳钊鹏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叹了口气，认命地加快了补作业的速度。
只是对不起城子了，下次，下次一定，柳钊鹏只能在心里默默给兄弟记上了一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