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期望越高,失望越大。
市立图书馆的地方文献阅览室比学校图书馆大了好几倍,书架也高耸得多,空气里弥漫着更浓郁的旧纸和樟脑气味。
然而,抛开那些和学校图书馆大同小异的《南城民间故事集锦》、《青雾山传说汇编》之类,真正有价值、能称之为“史料”的东西,也并没有想象中丰富。
两人花了一个多小时,翻阅了十几本不同年代的县志、府志抄本或影印件。
里面记载的多是某年某月某乡绅中举、某地修建桥梁、某年水旱灾害、或是“西山有虎噬人”这类寻常的地方记事。
关于“夏蝉祭祀”的记载虽有,但多是寥寥几笔带过祭祀的时间、规模,视为一种古老的地方民俗,语焉不详。至于“石人”、“黑雾”、“驱瘴”之类的字眼,更是半个也无。
柳钊鹏合上一本光绪年间的县志抄本,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有些泄气:
“看来这里也没有。已知条件还是太少了点,连那东西的……‘发动因素’都摸不着边。”
南宫柔依然埋首于一本纸张脆黄、需要小心翻阅的明代县志残本中,头也不抬,声音平静:
“没有是理所应当的,我也没抱太大希望。”
“那你还坚持要过来?”柳钊鹏忍不住问,他可是牺牲了宝贵的游戏时间呢。
“因为我们知道有人知道,”南宫柔翻过一页,指尖在泛黄的纸面上轻轻划过,语气笃定。
“现在要做的,不是大海捞针找答案,而是找到能证明她知道的证据,或者……撬开嘴的支点。”
她的话音刚落,翻阅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微微眯起,纤长的柳叶眉几不可察地一挑。
“你看。”她将手中的县志残本转向柳钊鹏,纤细的指尖点在其中一段竖排的文字上。
柳钊鹏凑近,就着阅览室略显昏暗的灯光,仔细辨认着那些古老的繁体字和略显潦草的笔迹。
记载的年代是明朝嘉靖年间,内容大致是:某年夏,南城“疫气”流行,有孩童夜啼不止、状若惊厥,乡人惶恐。
后请得“蝉鸣山叶宇”法师做法事,“疫气”遂消,孩童得安云云。
“叶宇?”柳钊鹏念出这个名字,有些疑惑,“这也没说具体是哪个蝉庙啊?而且做法事……听起来像是道士或者和尚?”
“那还用问?”南宫柔收回书,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眼神锐利。
“我早就把南城市区及周边,所有的蝉庙、以及道观甚至小祠堂都摸排过一遍了。
传承有序、且主事人姓叶的,就只有蝉鸣山夏蝉庙这一家,这个‘叶宇’,九成九是叶笙歌的祖先。”
柳钊鹏不由自主地朝她伸出大拇指:“厉害。”
这调查工作,做得够细。
“但问题不在这里。”南宫柔的手指轻轻敲击着书页边缘,“你听说过现在南城市里面的蝉庙,除了每年夏天固定的祭祀仪式外,还会对外接活,出去给人家做法事驱邪消灾吗?”
柳钊鹏回想了一下,摇摇头:“没听说过,这些蝉庙好像没有这种功能。”
“没错。”南宫柔肯定道。
“另外,根据我查到的,近几十年来,叶笙歌她们家的夏蝉庙,根本没有类似的事出现。”
她的指尖再次点在那段记载上。
“但在明代,她们家的人,是会应乡人所请,外出做法事的。
而且针对的正是‘疫气’、孩童惊厥这类……听起来很像‘黑瘴’影响或精神冲击的症状。”
柳钊鹏顺着她的思路往下想,心头一跳:“
你的意思是她们家这种法事,很可能就是为了处理类似青雾山事件的异常而存在的?
只是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渐渐不再公开接洽,转为更隐蔽的地下工作?”
“至少这是一种合理的推测。”南宫柔合上县志,动作小心地将其放回原处。
“这说明,处理这类异常,很可能本就是她们家族传承的一部分职责,并非到了叶笙歌这一代才偶然遇到。她们家族内部,一定有更系统、更古老的记载和方法。”
她抬起头,看向柳钊鹏,目光清澈而冷静:
“所以,真相的关键,很可能就在她们家,在那座庙里。我早就查清楚了,现在庙里只有叶笙歌和她那个年迈的爷爷,一共就两个人。”
柳钊鹏心里生出一种不妙的预感:“然后呢?”
“很简单。”南宫柔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周末去哪里吃饭。
“想办法把叶笙歌从庙里引出去一段时间,我带人进去参观参观,看看能不能找到些……有用的东西。”
柳钊鹏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大姐……你这个思想有点危险啊。
这……这有点刑吧?”
私闯民宅,还是庙产,勉强算是半个公家,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南宫柔挑了挑眉,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你很讲规矩?”
柳钊鹏被她看得有点发毛,想起自己过往总总这些更不讲规矩的事,顿时语塞:“……当我没说。”
“那么,”南宫柔好整以暇地靠向椅背。
“问题来了,怎么才能把叶笙歌从庙里引出来呢?她平时除了上学,基本都待在那里,警惕性看来也不低。”
柳钊鹏还在消化她刚才那个大胆的计划,下意识地回答:“是啊,这得想个合理的理由……嗯?”
他忽然反应过来,发现南宫柔正用一种“你懂的”眼神看着自己。
“???”柳钊鹏指了指自己,“不会吧,大姐?你让我去?”
“在山上的时候,我听到你们说话了。”南宫柔的声音压低了些,只有两人能听清。
“叶笙歌对你说,‘你好像去过’,虽然我不清楚具体指什么,但显然,你和她之间,有一些我不知道的、更早的交情,这算是你的秘密,我不刨根问底。”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但是,利用这份交情,或者说,利用你现在和她还算熟悉的同学关系,把她约出来——这个任务,需要优秀的你去完成。”
柳钊鹏一阵头痛,和叶笙歌打交道?那比解十道数学压轴题还难。
那姑娘简直油盐不进,浑身上下写满了“生人勿近”和“莫挨老子”。
“这……这哪里一样了?”柳钊鹏试图挣扎,“平常约朋友出去玩那是吃喝玩乐,约她?我感觉像是去挑战副本BOSS……”
“所以需要优秀的你去执行。”南宫柔打断他的诉苦,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近乎鼓励的弧度。
“就当是一次特殊的实践。就这个周末,怎么样?”
柳钊鹏看着南宫柔那张写满了“计划通”的脸,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他颓然地塌下肩膀:“好吧好吧,我知道了。我试一试……那就这个周末。”
“很好。”南宫柔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然。
“作为这次行动的报酬之一,也是给你点动力——你回家之前,去甜心坊买一份年轮蛋糕。”
“啊?”柳钊鹏不明所以。
“小颖喜欢吃那家的年轮蛋糕。”南宫柔瞥了他一眼,仿佛在说他这个青梅竹马当得不够格。
“她父母可不知道感情淡化的事,你直接拿去,就说是补上之前没一起出去的赔礼,或者随便找个由头。正常往来,他们不会起疑。”
柳钊鹏愣了一下,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这算是帮他恢复与董颖关系的助攻?
看着南宫柔已经背好书包,准备离开的侧影,他挠了挠头,有些窘迫地低声嘟囔了一句:“哎呀……你好烦啊。”
南宫柔听到了,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径直走向了阅览室出口。
柳钊鹏站在原地,看了看她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周末约叶笙歌……给董颖买蛋糕……
任务艰巨,前路漫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