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归计划，蓝图归蓝图，终究是纸面上的推演和嘴皮子上的功夫。
到头来，总得有人负责把第一步踏出去，把第一句话说出口。
比如某位被命运和大小姐双重钦定的柳姓怨种。
午休的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光线充足。
叶笙歌端正地坐在那里，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看起来像是古籍或哲学类的课外书，她的侧脸在阳光下近乎透明，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定格的水墨画。
柳钊鹏在旁边磨蹭了好一会儿，做足了心理建设——以他心理年龄二十二岁、实则感情经验贫瘠得可怜的人生阅历来说。
主动向一个明显对他充满戒备、气质清冷得像不食人间烟火的异性同学索要联系方式，这难度不亚于让他再去单挑一个石头人。
他终于深吸一口气，挪了挪凳子，身体微微倾向三八线另一侧，用自以为最自然、最无害的语气开口：“额，叶笙歌同学，中午好，你吃了没有啊？！”
话一出口，他自己就想给自己一拳，这开场白，土得掉渣，傻得冒泡。
果然，计划是一回事，临场发挥是另一回事。他原本想着，既然周六先去防空洞，那约叶笙歌自然是之后的事。
可事到临头他们才猛地意识到一个致命问题——柳钊鹏根本没有叶笙歌的任何联系方式。
难道要周六上午跑完防空洞，下午或者晚上再吭哧吭哧爬一趟蝉鸣山去当面约人？那效率也太低了，而且万一扑空呢。
“去吧，本来就是你负责这个事。”
“啊，没有助攻啊。”
“呵。”
“加油，柳钊鹏。”
所以，硬着头皮，也得先把桥搭上，至少……先把电话号码要来。
叶笙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依旧停留在书页上，只有握着书脊的、纤细白皙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点点。
她的声音清泠泠的，没什么温度，像山涧流过石头的溪水：“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柳钊鹏同学请不要过线。”
柳钊鹏被她这公事公办、划清界限的态度噎了一下，讪讪地收回逾越的身体，但还是不死心：“现在……还是午休吧？聊聊天也没啥……”
“可是你打扰到我了。”叶笙歌终于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清晰地传达出“你很烦”的信息。
“咱们好好谈谈，行不？”柳钊鹏放低了姿态，语气带上恳求。
“该说的，我上次都已经说了。”叶笙歌的语气里透出无奈，仿佛在应付一个听不懂人话的顽童。
“你也不用想着套近乎。顺便一提，”她顿了顿，补充道，“你的搭讪方式，很尴尬。”
柳钊鹏：“……” 他感觉胸口被插了一箭。大姐，我这不是搭讪！是正经事！好吧，形式上可能确实有点像……但性质完全不同啊！
他看着她波澜不惊地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书页上，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拂过耳畔的一缕微风。
柳钊鹏在心里默默诽谤：这姑娘除了上课就是看书，简直像个活在上个时代的老太婆，怕不是连手机都不怎么玩吧？
不行，不能就这么放弃。
“你那相当于就没说！”
柳钊鹏有点急了，声音稍微大了点，引来前排几个同学的侧目，他立刻又压低声音。
“你不看在同学的面子上，也看在咱们是同桌的面子上吧？你先听我把话讲完，行不行？”
叶笙歌合上了书，发出轻轻的“啪”一声，这个动作代表她的耐心正在消耗。
她转过头，正面看向柳钊鹏，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首先，”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我早就说过，有些事情，你们知道得太多、太深入，对你们并没有好处，反而可能招致不必要的麻烦。
现在这样，让一切慢慢平息，回归到原本的生活轨道，难道不好吗？我相信，你们会更喜欢平静普通的生活。”
“可是我们已经卷进来了啊！”
柳钊鹏忍不住反驳，“不是我们想卷进来，是事情找上了我们！青雾山那次，是我们要去的吗？是那些石头人要找我们！董颖她……”
“嘘——” 叶笙歌忽然抬起一根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清晰而坚决的“噤声”手势，截断了他的话。
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确认没有其他人特别注意他们的角落，才重新看向柳钊鹏，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告诫意味。
“其次，”她继续说道，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我也告诉过你们，我所知道的，未必比你们推测出的更多。
有些事情，知其然即可，不必知其所以然。”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柳钊鹏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说出了今天最清晰的一句表态：
“最后，请你们——尤其是你，柳钊鹏同学——不要把我，当成你们的敌人，我不是。”
柳钊鹏愣了一下：“我没有啊！我从来没觉得你是敌人！”
叶笙歌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弯了零点一度，那几乎算不上是一个表情。
“有人有。”
“那肯定是你太敏感了。”柳钊鹏嘴硬道，心里却有点虚。
南宫柔那恨不得把夏蝉庙翻个底朝天的架势，要说没把叶笙歌当成突破口甚至假想敌，他自己都不信。
乖乖，这叶笙歌是有什么“敌意雷达”吗？隔着老远都能感应到南宫柔的算计？你们俩干脆别斗了，绑死算了，真的，绝配。
“难道我们之间就不能寻求合作吗？”柳钊鹏换了个思路，试图构建共同利益。
“你看，你们家有处理那些‘东西’的方法，我们这边……至少我，算是有点应对的经验，也有追查到底的决心。合作，信息共享，不是更能解决问题吗？”
叶笙歌缓缓地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
“没有这个必要。”她的回答斩钉截铁。
“我认为我们之间，不存在合作的基础，也没有共同的利益点。
你们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忘记那些不愉快的经历，回到正常的生活中去，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对你们最好。”
柳钊鹏难受地揉了揉太阳穴。一股强烈的憋闷感堵在胸口。
很多话，他根本没法说。
比如“在另一条时间线里你几年后就自杀了”，比如“原初时间线里董颖真的被害死了”
再比如“我知道未来我们可能会成为并肩作战的伙伴”。
这些信息如同沉重的枷锁，锁在他一个人的喉咙里，让他只能自己当那个知晓一切却无法言说的“明白人”。
看着眼前这个固执的少女一步步走向可能的悲剧，却连个像样的警告都发不出。
“那……这样吧。”他退而求其次，语气近乎妥协。
“我也不强求你合作，也不追问你那些秘密了。但是，你有电话号码吗？或者巨信，企鹅什么的？留个联系方式总行吧？”
他看着她，眼神里几乎带上了恳求，“你也知道，我们这边……至少我，不可能就这么放弃。
万一……我是说万一，以后真的有什么紧急情况，需要联系呢？有个联系方式，总比到时候抓瞎强吧？求求了，大姐。”
柳钊鹏愁眉苦脸的看着叶笙歌，虽然他不算大帅哥，但是耐看的长相，却使得他现在有了那么几分可怜，让人心疼。
叶笙歌看着他，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闪烁了一下，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无法解读的情绪。
她轻轻蹙起了秀气的眉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仿佛终于被他的锲而不舍或者说死缠烂打磨掉了一层最坚硬的冰壳。
她没有说话，而是伸手从自己那本厚重的课外书里，取出一张素雅的便签纸——那是她用来做读书笔记的。
然后，拿起笔，在那张便签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串数字。
写完后，她将便签轻轻推到两人课桌中间那条无形的“三八线”上，属于柳钊鹏的这一侧。
“我的电话号码。”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被第三个人听见，“如果没有重要且必要的事情，请不要拨打。”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柳钊鹏，眼神变得格外郑重，甚至带着一丝长辈告诫晚辈般的严肃：
“最后，我再郑重地提醒你们一次——不要去做危险的事情，不要去探寻你们不该知道的东西。我是庙祝，那是我的责任，与你们无关。”
柳钊鹏看着她的丹凤眼，心里某处微微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小心地捏起那张便签，仿佛拿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谢了……”他低声说，然后，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了一个问题。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也需要帮助，遇到了你自己无法解决的危险或者难题……你会寻求外界的帮助吗？比如……打电话给谁？”
叶笙歌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怔了怔。窗外的阳光在她脸上移动，让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模糊。
然后，她缓缓地、清晰地摇了摇头。
“不会有那样的情况。”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或者一个早已下定决心的誓言。
柳钊鹏看着她，心里清楚地知道：这显然是谎言。
未来的叶笙歌，不但和大家关系变得紧密，而且在去世前，还给“渣男线”的柳钊鹏打过电话。
这说明，按照正常的时间演进，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会慢慢缓和，误会会解开，最终会走向合作，甚至成为可以托付后背的同伴。
而她此刻的拒绝和封闭，或许正是通往那个未来的、充满荆棘与误解的必经之路。
这样想着，柳钊鹏也伸手，从自己那本写得乱七八糟的作业本上，撕下空白的一角。然后，用工整的字迹，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码和企鹅号。
“虽然你说不需要，”他将那张小纸条叠好，轻轻放到叶笙歌摊开的书页旁边。
“但是，如果有事——你可以打我的电话，或者加我企鹅。”
叶笙歌的目光落在那张叠好的小纸条上，纤细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去拿。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幅度很小，意思很明显：不想收。
但柳钊鹏这次态度很坚决。
他就那么放着，然后转回头，开始假装收拾自己的课桌，用行动表示：东西我给了，收不收在你，但我不会拿回来。
就在这时，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响了。
安静的教室开始骚动，趴在桌上小憩的同学陆续醒来，出去活动的同学也三三两两地回到座位，嘈杂的人声渐渐充斥了空间。
叶笙歌静静地坐了几秒钟，窗外的光斑在她白皙的手背上跳跃。
她看了一眼那张碍眼的小纸条，又抬眼看了看已经坐正身体、目视前方黑板、假装刚才一切都没发生的柳钊鹏的侧脸。
最终，在越来越多的同学回到附近座位之前，她伸出 白皙的手，用两根手指，以一种极其迅速而隐蔽的动作，将那张小纸条拈起，然后放进了自己笔袋的夹层里。
动作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然后，她重新打开了面前那本厚重的书，将脸埋了进去。
只有一声极其轻微、轻微到几乎被周围喧嚣彻底淹没的、几乎不可能是错觉的气音，飘进了柳钊鹏努力竖起的耳朵里。
“……谢谢。”
柳钊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差点以为某人真是冰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