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由某种灰白色的、看起来像是石头或粗糙水泥的材质构成,体型比普通老鼠大上一圈,姿态是蹲坐着的,前肢微微抬起,仿佛正在警惕地张望或准备扑击。
最让人心底发寒的是它的面部——虽然雕刻或者说形成的细节在灰尘覆盖下有些模糊。
但那微微咧开的嘴巴,龇出的尖利门齿,尤其是那双用粗糙手法点出的、没有瞳孔的“眼睛”里,透出一种无比清晰的、仿佛凝固了的狰狞、凶狠与恶煞,还有愤怒。
它就那样“蹲”在废墟的阴影里,在手电光的照射下,仿佛一头被惊扰了巢穴、随时可能暴起噬人的石质凶兽。
柳钊鹏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了。
牙齿咬着手电筒的部位传来一阵酸麻,但他不敢松口,甚至不敢用力呼吸。
发现石鼠的第一时间,柳钊鹏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击中。
他想起来了。
就在前几天,董颖曾经对他说过:“我妈妈拿回来了一个老鼠雕像……就是国庆的事。”
当时他只觉蹊跷,并未深思。
但现在,一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石质老鼠雕像就出现在眼前在这个可能与当年叶瑄医生、李警官事件相关的防空洞深处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怎么了?柳钊鹏,没路了吗?”洞口外传来南宫柔压低的声音,带着一点紧张。
董颖也轻声呼唤:“没事吧?柳钊鹏。”
柳钊鹏猛地回过神,牙齿因为用力咬着电筒而发酸。他含糊地应道:
“还有路……但是我看到东西了。一只老鼠……一只老鼠雕像。”
“欸?”董颖发出一声轻轻的惊呼。
“什么意思?”南宫柔追问,语气凝重。
“等我爬进去再说!”柳钊鹏定了定神 既然发现了,就必须看个究竟。
他不再犹豫,开始更加卖力地向洞内狭窄的空间挤去。碎石粗糙的边缘刮擦着他的肩膀和后背,灰尘扑簌簌落下,呛得他差点咳嗽。
他强忍着不适,利用手肘和膝盖,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
终于,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后,他的肩膀一松,上半身钻出了坍塌的碎石堆。
手电光不再被狭小的空间束缚,照亮了前方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
这里似乎是被坍塌部分意外隔断的防空洞另一段。空间不大,约莫十几平米,呈不规则的方形。
令柳钊鹏瞳孔收缩的是,这个空间的中央,明显经过了人为的粗糙改造。
几块相对平整的水泥块被堆叠起来,形成了一个简陋的、大约半米高的方形台子,台面还残留着一些早已干涸的、暗红色的污渍,看起来像是……早已氧化发黑的血迹?
台子周围的地面,似乎也曾经用某种颜料画过一些扭曲的线条和符号,如今大多斑驳难辨。
一个小小的、粗糙的祭坛。
而他发现的那只呲牙咧嘴、愤怒狰狞的石鼠,就被端端正正地摆放在这个简陋祭坛的中央。
手电光仔细扫过祭坛台面,可以看到台面上还凿着四个浅浅的、位置对称的凹坑,大小正好和这只石鼠的底座相仿。
看这布局,这里原本应该有五只这样的老鼠雕像,分别放置在祭坛中央和四个角落。
但现在,只剩下中央这一只“怒鼠”了。
柳钊鹏的心脏怦怦直跳。
他迅速掏出手机,调出相机,也顾不得光线昏暗和角度刁钻,对着整个祭坛空间、那只孤零零的石鼠、台面上的凹坑和周围墙壁上模糊的痕迹,从各个角度拍下了十几张照片。
“柳钊鹏,还好吗?”外面再次传来南宫柔的询问,这次声音里的担忧更明显了。
“我没事!”柳钊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这边还有一条路,看样子是往上走的。
我带着这个雕像先退出去,你们也立刻往回走,我们在外面会合。”
他没有解释太多,但南宫柔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好。你小心。”她没有丝毫犹豫。
柳钊鹏伸手,触向那只冰冷的石鼠。触感粗糙坚硬,带着地下空间特有的阴寒。
他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双手用力,将它从祭坛中央抱了起来。
雕像比看起来更沉,大约有成年人的小臂长短,入手冰凉。
抱着石鼠,他不再耽搁,转身走向祭坛后方那条向上延伸的狭窄通道。
通道很陡,是粗糙开凿的台阶,仅容一人通过。他咬着手电,一手抱着石鼠,一手扶着湿滑的墙壁,小心翼翼地向上攀爬。
没爬多久,他就注意到脚下的台阶和旁边的墙壁上,开始出现许多杂乱的脚印。
灰尘被踩踏得四处飞扬,脚印新旧不一,有些很模糊,有些则相对清晰,显然是近期留下的,这证明近期确实有人频繁出入这里。
更让他心惊的是,在向上通道的中段,墙壁上出现了一个被刻意拓宽的岔口,通向另一条幽深的横向通道。但他此刻无心探索,必须先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
终于,爬了大约两层楼的高度,前方出现了一扇锈蚀的铁门。
这扇门比下面那扇要简陋得多,没有复杂的锁具,只有一个简单的插销,而且是从内部插上的。
柳钊鹏将石鼠暂时放在脚边,腾出手,用力拔开那已经有些锈死的插销。
“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铁门被向外推开,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让他不适应地眯起了眼睛。
他探出头去,发现自己正身处一片更加荒芜的空地上。周围是几栋同样破败不堪、门窗全无的低矮红砖楼房,看样式像是几十年前的职工宿舍。
他出来的地方,正是一栋宿舍楼背面一个极其隐蔽的、被杂草半掩的地下室出口。
这里已经是青山医院建筑群的外围了。
他立刻抱起石鼠,辨别了一下方向,朝着医院主楼的方向快速跑去。
大约五六分钟后,他在医院前院的荒草丛中,与同样匆匆赶出来的南宫柔和董颖会合。
“怎么回事?”南宫柔一眼就看到了他怀里那个造型古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石鼠雕像,眉头紧紧蹙起。
“在里面发现的。”柳钊鹏将石鼠小心地放在一块相对干净的水泥板上,然后简单地将里面的情况说了一遍:
被隔断的空间、简陋的祭坛、台面上的凹坑,以及自己的判断——原本应该有五只,现在只剩这一只。
董颖一直紧紧挨着南宫柔,此刻她壮着胆子凑近些,仔细看了看那只狰狞的石鼠,忽然“咦”了一声:“这……这和我家里那个老鼠雕像,长得不一样。”
柳钊鹏和南宫柔同时看向她。
“我家里那一只,”董颖努力回忆着描述。
“好像……是蜷缩着的,用爪子捂着脸,看起来像是在……掩面哭泣?给人一种很悲伤的感觉。
我妈妈当时还觉得它造型挺滑稽的,说这老鼠怎么哭得这么伤心。”
南宫柔目光锐利地转向水泥板上的石鼠:“那这一只,呲牙咧嘴,爪子张扬,眼神凶狠……代表的就是‘愤怒’?”
“很可能。”柳钊鹏点头。
“如果按照某种对应关系的话。而且……”他拿出手机,“我在里面的墙壁上看到刻了一些字,光线太暗,而且是繁体竖排,我当时没完全认出来,只拍了照。你们看看。”
他迅速操作手机,将拍到的墙壁照片发到了他们三人为了方便联系临时建的小群里。
南宫柔和董颖立刻拿出自己的手机查看。
照片因为光线不足有些模糊,但勉强能辨认出是几列刻在混凝土墙壁上的字迹,用的是繁体,没有标点,笔划深刻而略显潦草。
三人围在一起,就着手机屏幕,努力辨认起来:
怒鼠眦裂须张奋爪欲碎案前瓯
悲鼠敛尾垂眸啮断残粱泪暗垂
欢鼠跐足腾挪绕梁戏逐案头粟
瞑鼠敛目蜷身静枕尘埃听漏长
宁鼠垂须敛爪闲窥灯影享余宁
柳钊鹏对古文诗词实在没什么研究,看得一头雾水。“字是勉强认出来了……但这玩意儿还要断句吗?到底啥意思?”
“不然呢?你以为古人说话不加标点是因为他们肺活量特别大?”
南宫柔白了他一眼,但目光始终没离开屏幕,眉头微蹙,显然也在努力解读,“别吵,我再看看……”
“不对啊,”柳钊鹏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是在防空洞里,是有人直接用防空洞的空间改造的祭坛。
这地方建国后才有的,不可能是古人弄的。所以这墙上的字,也是后来的人故意刻上去的,而且故意用了仿古的文体。”
南宫柔轻哼一声:“呵,那确实是有人吃饱了撑的,故弄玄虚。”
一直盯着手机屏幕、小声念念有词的董颖,这时忽然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困惑和不确定:
“欸,柔柔,柳钊鹏,你们等一下……你们不觉得这几段话……好像一首歌吗?”
“歌?”南宫柔不解。
柳钊鹏却猛地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你是说……小时候街上那个儿歌?”
董颖用力点头:“对!就是那个!我们小时候在街上玩,跳皮筋、丢沙包的时候,大一点的孩子或者街边小贩有时会带着唱的,
你们还记得吗?调子有点怪,但歌词我好像还记得一点……”
她皱着眉头,努力回忆着,然后轻轻地、不太确定地哼唱起一段极其久远、几乎被遗忘的旋律片段,同时断断续续地念出歌词:
“一只老鼠……气冲冲,爪子攥得……紧绷绷...
两只老鼠……泪汪汪,尾巴耷拉……好悲伤?
三只老鼠……乐哈哈,蹦蹦跳跳追米花。
四只老鼠……眼眯啦,蜷成一团……睡昏...啦
五只老鼠……慢悠悠,晃着胡须……晃着头....”
虽然董颖的回忆有些零碎,调子也唱得不准,但柳钊鹏的记忆闸门却被猛然撞开
没错,就是这首儿歌!
街头巷尾流传的、曲调简单甚至有些古怪的童谣,歌词大意就是描述五只老鼠不同的情绪和状态:
气冲冲(怒)、泪汪汪(悲)、乐哈哈(欢)、眼眯啦(瞑?睡?)、慢悠悠(宁?)。
而墙上刻的那五句晦涩的“古文”,分明就是对这五种状态的文雅化、具象化描述
南宫柔听完董颖哼唱的片段,再对比墙上的刻字,眼中也闪过一丝恍然和凝重:
“好像……确实有关系,这不是巧合。
一首流传的、看似无稽的街头儿歌,竟然在这里,和一个诡异的祭坛、五只可能具有特殊含义的石鼠雕像联系在一起……”
柳钊鹏看着手机照片上那些刻字,又看看地上那只“眦裂须张”的怒鼠石雕,再联想到董颖家那个被考古所带回的、“掩面哭泣”的悲鼠雕像,一个令他脊背发凉的猜测不可抑制地浮上心头——
这些老鼠雕像……恐怕不仅仅是什么古怪的工艺品或祭祀道具。
它们很可能和蝉玉佩一样,拥有某种超自然力量,如果原初线里董颖遭遇石人袭击,不是超自然意外的话,那么就肯定和这些老鼠有关。
那么这样想的话,悲伤老鼠的能力是让人遭受到石人袭击吗?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这只愤怒老鼠又有什么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