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中那冰冷、重复的杀戮指令如同最恶毒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柳钊鹏的意识防线。
强烈的眩晕和刺耳的“吱吱”幻听让他眼前阵阵发黑,最终,在试图拿起手机的那一刻,意识彻底被拖入了黑暗的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
意识如同沉船后的碎片,艰难地从漆黑的海底浮起。首先恢复的是听觉,窗外隐约传来麻雀的啁啾和远处模糊的车流声。
然后是触觉,身下是坚硬冰冷的地板,硌得浑身酸痛。
柳钊鹏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他正躺在自己卧室的地板上。
晨光从未拉严的窗帘缝隙透进来,已是白天。
他挣扎着坐起身,脑袋依旧有些昏沉,但那种被强行灌输指令的嗡嗡声和眩晕感已经消退,他立刻看向书桌——
那只“怒鼠”雕像依旧静静地蹲在桌面上,灰白色,粗糙,眼窝里那两点令人心悸的暗红光芒已经消失不见,恢复了死物般的沉寂。仿佛昨晚那惊悚的一幕从未发生。
但柳钊鹏知道,那不是幻觉。
他猛地想起什么,连忙摸向口袋,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时间:星期日,上午9点47分。
他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更让他心惊的是,屏幕上显示着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来自昨天周六下午和今天早上,来电人:南宫柔、董颖,还有几条未读信息。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颤抖着手指,立刻回拨了董颖的电话。
电话几乎立刻就被接通了。
“柳钊鹏!”听筒里传来董颖带着浓重哭腔、明显沙哑的声音,充满了后怕和如释重负。
“你终于接电话了!我……我还以为你也出事了!你怎么了?昨天一天都联系不上你!”
“我……我没事,就是有点不舒服,睡过头了。”柳钊鹏含糊地解释,急切地问,“到底怎么回事?你们昨天……去蝉鸣山了?”
“嗯……”董颖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颤抖,“昨天早上我去找你,敲门没人应,打电话也不接。
我以为你先走了,就自己去找柔柔,柔柔也联系不上你,我们担心你出事,但还是决定先去蝉鸣山看看,想着也许能在那里碰到你或者叶笙歌同学……”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恐惧:
“我们刚到蝉鸣山脚下,还没开始上山,旁边的草丛里……突然就窜出来好多老鼠!
不是普通的老鼠,它们的眼睛都是红的,特别凶,疯了一样朝我们扑过来咬!
柔柔为了保护我,用手去挡,结果手腕和手臂被咬了好几口,混乱中……混乱中她的右眼也被抓伤了,流了好多血……”
柳钊鹏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南宫柔的眼睛!原来是在这里受的伤,被那些被怒鼠操控的老鼠咬伤的。
“然后呢?”他声音发紧。
“就在我们快撑不住的时候,叶笙歌同学突然出现了。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手里拿着那个会响的木鱼,敲了几下,那些老鼠就好像很害怕,一下子全跑掉了。”
董颖的声音里充满了感激和后怕。
“她帮我们简单处理了伤口,然后叫了车,把我们送到了医院,柔柔的眼睛伤得有点重,医生说要好好治疗,可能会影响视力……我们现在都在医院,柔柔刚睡着。”
时间线对上了。
“渣男线”里南宫柔右眼的伤,就是在一次调查中留下的,原来罪魁祸首是这些被操控的鼠群,而叶笙歌再次扮演了救援者的角色。
“你们没事就好……我马上过来!”柳钊鹏挂了电话,心头沉甸甸的。
他看向桌上的“怒鼠”,眼神冰冷,这玩意儿太邪门了,不仅灌输指令,似乎还能远程影响或操控活鼠,或者,它是激活了山中本就存在的某种恶意?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自己的胸口,忽然一愣。
那里,不知何时,又悬挂着那枚温润的、蝉形的玉佩。它静静地贴着他的皮肤,仿佛从未离开过。
柳钊鹏伸手握住玉佩,指尖传来熟悉的微凉触感。他苦笑一下:“你这玩意儿……是算准了我想用的时候,就会自己出现吗?”
没有时间深思。必须立刻修正这个糟糕的周末,必须在鼠群袭击发生之前,改变一切
他不再犹豫,重新拿起昨晚用过的那把小刀。这次他没有割手指,而是在左臂上划开一道更深些的口子。鲜血迅速涌出。
他咬紧牙关,用右手死死攥住那枚染血的玉佩,心中默念着那个强烈的愿望:回去!回到能阻止这一切发生的时候!
“唧————————”
熟悉的、仿佛从灵魂深处响起的尖锐蝉鸣轰然炸响,时空扭曲的感觉瞬间将他吞噬……
眩晕感如潮水般退去。
视线重新聚焦。
他正坐在教室里,午后慵懒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课桌上。
右手握着一支笔,面前摊开的是一张只写了几道选择题的数学卷子,周围的同学有的在窃窃私语,有的在赶作业,讲台上空无一人。
他猛地抬头看向黑板旁边的电子钟。
日期:星期五,10月26日,12点15分。
时间……回溯到了周五下午。
太好了!
柳钊鹏心中狂喜,但随即看到面前空了大半的数学卷子,又忍不住一阵哀叹:
“哦,天呐……这几张卷子还没补完……你就不能往后延半个小时,等我抄完再回溯吗?!”
抱怨归抱怨,他迅速冷静下来,开始整理思路。
这一次,他不再打算孤军奋战,也不再打算完全瞒着叶笙歌。
既然她会在危急时刻出手相助,既然她母亲的身份已经被部分揭开,那么,或许可以尝试更早地建立信任与合作。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同桌。
叶笙歌正安静地看着一本课外书,侧脸沉静,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叶笙歌。”柳钊鹏压低声音,叫了她的名字。
叶笙歌闻声,从书页中抬起头,看向他。眼神平静,带着一丝被打扰的询问。
幸好,交换联系方式是周四下午的事情,回溯到的这个时间点,联系方式已经存在了,不用再经历一次尴尬的索要。
柳钊鹏看着她,直接抛出了那个准备好的名字:“你知道……叶瑄吗?”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叶笙歌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黑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泛起了涟漪。
她的表情虽然没有太大变化,但微微放大的瞳孔和瞬间绷紧的下颌线,暴露了她内心的震动。
她沉默了两秒,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又知道了什么?”
有戏!
柳钊鹏精神一振,立刻开始组织语言。他需要给出一个合理的信息来源,不能暴露时间回溯。
“昨天下午放学后,”他语速平缓,尽量显得可信,“我和汪金城他们……在街上闲逛,偶然进了以前废弃的青山医院。”
他省略了汪金城捡钱和后面独自返回的细节,“在里面一个旧护士站,我看到了一本很老的医师值班登记本,上面有‘叶瑄’这个名字,科室是精神科。
旁边墙上还有半张残留的证件照……和你长得,非常像。”
他观察着叶笙歌的反应,她的嘴唇微微抿紧,目光低垂,落在桌面的书本上,但显然没有在看字。
“我有点好奇,就多留意了一下。”柳钊鹏继续道,“后来又在一个……很隐蔽的旧通道附近,觉得可能有一些可能相关的东西。
所以,我想问问你,你认识这位叶瑄医生吗?”
叶笙歌沉默了很久。午后的阳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教室里嘈杂的背景音仿佛都被隔绝在外。
终于,她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是我母亲。”
承认了!
柳钊鹏心里松了口气,同时也涌起一丝歉意:“……不好意思。”
“没事。”叶笙歌摇了摇头,重新抬起眼看向他。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少了些惯常的冰冷和疏离,多了几分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淡淡的悲哀。“从某种意义上说,我该感谢你。我……也没想过,她曾经是一名医生。”
这回轮到柳钊鹏惊讶了,你当女儿的,竟然不知道自己母亲是干什么的?这对母女的关系,或者说叶瑄医生的过去,到底隐藏着什么?
不过,看到叶笙歌那仿佛冰雪初融、流露出罕见柔软一面的侧脸,柳钊鹏把到了嘴边的吐槽咽了回去,现在不是追问细节的时候。
他抓住时机,抛出真正的目的:“那……叶笙歌同学,我们现在有了共同的线索。
关于你母亲的过去,关于那个废弃医院可能隐藏的东西……要不要合作?
我们一起去那个防空洞看一眼?或许,能找到更多关于你母亲,或者……关于其他事情的答案。”
这是直球。将调查与她的个人身世联系起来,增加她的参与动机。
叶笙歌再次陷入了沉默。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柳钊鹏能感觉到她内心的挣扎——一方面是对未知领域的好奇和对母亲过往的探寻欲,另一方面是她一贯坚持的原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柳钊鹏以为又要被拒绝时,叶笙歌几不可闻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却仿佛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
她点了点头。
“好。”
答应了!
柳钊鹏心里瞬间被狂喜淹没,终于!终于把这根关键的大腿……啊不,是把这位关键的合作伙伴初步争取过来了!
“太好了!那……我们放学后就去?我知道路。”柳钊鹏趁热打铁。
叶笙歌“嗯”了一声,算是同意。
然而,喜悦过后,一个现实问题立刻摆在眼前——南宫柔。
他该怎么跟南宫柔解释?难道说“我预知了后天你们会被老鼠咬,所以提前找了叶笙歌合作,咱们别按原计划了”?
显然不行。
看来,又得编一个理由了。
柳钊鹏忽然觉得,最近自己不是在编造谎话的路上,就是在精心编织谎话。
从隐瞒回溯,到解释各种异常发现,再到如今要协调两个互相戒备的女孩……他感觉自己在这方面的天赋简直是被命运逼着点满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开始构思一个既能说服南宫柔改变计划、又不引起她怀疑的合理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