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的中央公园笼罩在初秋清晨的薄雾里。
柳钊鹏提前十分钟就到了。
他坐在西门第三张长椅上，看着不远处的老人在打太极拳，动作缓慢而圆融。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和露水的清新气息，与昨晚防空洞里的灰尘和压抑判若两个世界。
七点整，南宫柔准时出现。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浅米色的风衣，深色牛仔裤，头发扎成干净利落的马尾。
没有化妆，脸色略显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显然昨晚也没睡好。
“早。”她在长椅另一端坐下，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寒暄。
“早。”柳钊鹏回应道，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平板上。
南宫柔点亮屏幕，上面是一张手绘的草图——那是她凭记忆画的防空洞照片墙布局图。
虽然线条简单，但关键元素都标记得很清楚：照片位置、连线方向、标注的大致内容。
“我昨晚回去后画的。”她说，声音平静，“在我们记忆还新鲜的时候。”
柳钊鹏凑近看了看。草图虽然简略，但能看出南宫柔惊人的观察力和记忆力。
墙上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网，被她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清晰地再现出来。
“这里，”南宫柔用手指点了点草图上一处，“我母亲照片的位置，旁边这张，”她又指向另一处，“是叶瑄医生的照片，两者之间有红色箭头连接，旁边标注着我看不清的字，但最后一个字像是‘案’。”
她抬起头，看向柳钊鹏：“你觉得是什么‘案’？”
柳钊鹏的心脏跳快了一拍。
他想起原时间线里，李警官负责董颖的案子，而李警官又与叶瑄医生关系密切，现在南宫柔母亲的案子也被牵扯进来……
“不清楚。”他谨慎地说，“也许是案件，也许是方案，或者其他什么。”
南宫柔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继续指着草图：
“再看这个区域，我们四个人的照片，你的没有，董颖的也没有直接出现，但有这个——”
她放大草图的一角，那里画着一个问号，旁边写着“？关联者”。
“关联者。”柳钊鹏喃喃重复。
“对。”南宫柔关掉平板，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投向远处雾蒙蒙的湖面
“墙上没有你和董颖的直接照片，但有标注‘关联者’。这意味着什么？”
柳钊鹏沉默着，他心里有个可怕的猜测：
也许在原时间线里，董颖的死亡并不是结束，而是一个开始，凶手或策划者的目标可能不止一个人，而是一个关联网络。
“接着说雕像吧。”南宫柔转过脸来，让柳钊鹏把雕像拿出来。
清晨的光线下，雕像泛着诡异的暗沉光泽。
青山医院的那尊愤怒老鼠呲牙舞爪，看起来多少有点吓人。
“我昨晚仔细研究过了。”南宫柔戴上白手套，拿起放大镜，“你看这里，底座边缘。”
柳钊鹏凑近，在放大镜下，他看到雕像的底座边缘都有极细微的锯齿状纹路，纹路的方向恰好相反。
“像是能拼接。”他说。
“对。”南宫柔放下放大镜，“而且不止如此。我刚用强光手电照过，雕像内部有轻微的回声差异，说明可能是中空的，或者内部有特殊结构。”
她从包里拿出一支小型紫外线手电，打开，在紫外光照射下，雕像表面浮现出淡淡的荧光纹路——不是完整的图案，而是些断断续续的线条和点。
“这些纹路在正常光线下完全看不见。”南宫柔说
“我猜测董颖家里的那座雕像也有类似的荧光反应，但应该图案不一样，像是……拼图的一部分。”
柳钊鹏盯着那些发光的纹路，心里涌起一股寒意，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恶作剧或普通犯罪的范畴。
“你觉得一共有多少尊？”他问。
“不知道。”南宫柔关掉紫外线手电，“但墙上那首歌谣提到了‘五鼠’和五个祭坛，如果对应的话，可能还有三尊。”
“关于叶笙歌，”她忽然转换话题，将雕像重新包好递了回去，“你怎么看？”
柳钊鹏沉吟片刻：“她昨晚说的是实话——至少部分是的。她说不知道这些事的来源和原因时，眼神没有闪躲。”
“我同意。”南宫柔说，“但她也说了‘家里有私事’。那部分她没有展开，而且说和当前的事无关。”
“你相信吗？”
“不信。”南宫柔回答得很干脆。
“但逼问没用。叶笙歌那种人，你越是逼她，她越是不会说。
我们需要的是她自己愿意开口的时刻——或者，我们自己找到足够让她不得不开口的证据。”
她从包里拿出一本小巧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我制定了一个初步的调查方案。”
柳钊鹏接过笔记本。上面用娟秀而有力的字迹写着：
短期（今天下午）：
1. 四人会合，详细比对雕像细节，拍照存档，寻找隐藏标记。
2. 试探性询问叶笙歌关于雕像和家族传说的信息，但不强求。
3. 建立线索共享机制（董颖负责整理归档）。
中期（下周）：
1. 调查李建军警官背景及与叶瑄医生的关系（南宫柔负责）。
2. 调查青山医院历史及防空洞建造背景（柳钊鹏负责）。
3. 调查其他可能地点（深水畔、蝉鸣山等）。
4. 持续关注董颖安全（柳钊鹏主要负责）。
柳钊鹏的目光停留在“蝉鸣山”三个字上。
“你要去蝉鸣山？”他抬起头。
“对。”南宫柔合上笔记本，“今天下午会议结束后就去。我需要亲眼看看夏蝉庙，看看叶笙歌守护的到底是什么。”
“不行。”柳钊鹏脱口而出。
南宫柔挑眉看他。
“太危险了。”
柳钊鹏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连忙找补，“那种地方人迹罕至，而且……而且我们现在已经被盯上了，单独行动风险太大。”
“我不是单独去。”
南宫柔平静地说，“家里的司机会在停车场等我，而且我会随时在群里更新动态。如果两小时内没有消息，你们就知道出事了。”
“那也不行。”柳钊鹏坚持，他想起了之前时间线里南宫柔在蝉鸣山遇袭的事——虽然这个时间线现在已经改变了，但保不齐凶手还在。
“蝉鸣山万一像青雾山……”
“柳钊鹏。”
南宫柔打断他，眼神锐利起来，“你为什么对蝉鸣山这么紧张？就好像你知道那里一定会发生什么一样。”
柳钊鹏语塞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两人之间的空气凝固了。晨雾在他们周围缓缓流动，远处传来鸟鸣和老人练拳的轻微吐纳声。
许久，南宫柔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你不想说，我不逼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也有。”
她从帆布包里又拿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展开。那是一份复印的旧报纸剪报。
标题是：《著名考古学家之女离奇失踪，案件至今未破》。
配图是一张彩色照片，一个温婉的中年女性微笑着——正是南宫柔的母亲。
“这是我母亲。”南宫柔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十年前，她在一次考古田野调查中失踪。
官方结论是意外失足，但我不信，因为失踪前三天，她给我父亲打过电话，说‘发现了一些不该发现的东西’。”
她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但眼神坚定：
“所以我转学到这里，调查所有可能相关的线索，因为我怀疑，我母亲的失踪，和这里发生的事有关联。”
柳钊鹏感到喉咙发紧，他看着南宫柔——这个总是冷静、强势、掌控一切的女孩。
“蝉鸣山我必须去。”
南宫柔继续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不仅仅是为了当前的调查，也是为了我母亲。如果你真的担心我的安全……”
她顿了顿：“你可以和我一起去，但只能远远跟着，不能干扰我的调查。”
这个提议出乎柳钊鹏的意料，他犹豫了。
在原时间线里，南宫柔是和董颖上山的，然后遇到老鼠袭击。
如果这次他跟着去，会不会改变什么？会不会引发更糟糕的后果？
“我需要考虑。”他最终说，“下午会议后给你答复。”
“好。”南宫柔点头，将剪报小心地收起来，“那我们说下一个问题——董颖。”
提到这个名字，柳钊鹏立刻警觉起来：“董颖怎么了？”
“我们需要确保她的安全。”南宫柔说，“但同时，也不能让她完全置身事外。一来她不一定会同意，二来……有时候知道得越少反而越危险。”
“你的意思是？”
“让她负责信息整理和后勤支持。”南宫柔说。
“她心思细，做事有条理，适合做这个。
而且这样她既能参与进来，又相对远离一线现场，安全系数高一些。”
柳钊鹏思考着这个提议。
确实，让董颖完全退出调查不现实，但让她直接参与危险行动更不可取，这个折中方案也许是最好的。
“我同意。”他说。
“但所有涉及实地调查的计划，都不能提前告诉她。事后可以让她帮忙分析，但不能让她事先知道我们要去哪里、做什么。”
南宫柔点头：“合理。”
两人又就一些细节讨论了大约二十分钟，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公园里人渐渐多了起来——遛狗的中年人，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慢跑的大学生。
“差不多了。”南宫柔看了看手表，“十点半。我们找个地方吃个早午餐，然后就去汇合地点准备下午的会议。”
她站起身，将平板、笔记本和雕像重新收进帆布包，动作流畅而有序。
柳钊鹏也站起来。清晨的阳光照在南宫柔的脸上，他忽然注意到，这个看似坚不可摧的女孩，其实也有着细微的疲惫纹路和黑眼圈。
“南宫。”他忽然开口。
南宫柔转头看他，微微挑眉——这是柳钊鹏第一次省略“同学”直接叫她的名字。
“谢谢你。”柳钊鹏说，“谢谢你的信任。”
南宫柔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那是一个很淡，但很真实的笑容。
“不用谢。”她说，“我们现在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信任不是选择，是必须。”
她转身朝公园外走去，风衣下摆在晨风中轻轻扬起。
柳钊鹏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而他的秘密，还能保守多久？
两人在公园附近找了一家安静的咖啡店，店面不大，但干净整洁，这个时间客人不多。
他们选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简单的三明治和咖啡。
用餐时，两人很少说话，各自沉浸在思绪中。
南宫柔偶尔用手机查看什么，眉头微蹙，柳钊鹏则望着窗外街景发呆。
结账时，南宫柔忽然问：“柳钊鹏，你有时候给人的感觉……不像个高中生。”
柳钊鹏心里一紧，面上却保持平静：“怎么说？”
“说不上来。”南宫柔摇摇头，接过服务员找零，“就是一种感觉。
你思考问题的方式，你的警惕性，还有你对某些事情的……预判。”
柳钊鹏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也许是我比较成熟吧。”
南宫柔白了一眼，没有理他
两人走出餐厅，准备先行前往会合地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