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医院大门时,柳钊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他看了看身旁的南宫柔——她正小心地挪着步子,左腿的伤口显然还在疼,但至少那双漂亮的眼睛没有受伤,没有像某些糟糕的时间线,蒙上眼罩、留下永久的伤痕。
这算是个好消息,他想,虽然过程惊险,但结果还算可以接受。
把南宫柔送回家后,柳钊鹏又去了董颖家一趟,取走了那两尊老鼠雕像。
董颖很担心,问了很多问题,他尽量简短地解释,避开了最危险的部分。
最后,董颖还是拉着他的手,认真地说:“你一定要小心。”
“我会的。”他承诺。
回到家时,已经快晚上十点了。父母已经睡下,客厅里只留了一盏小夜灯。
柳钊鹏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房间,把装着雕像的背包放在床头柜旁。
他实在太累了。
连续两天的精神紧绷、战斗、奔走,让他的身体和精神都达到了极限。
他本想检查一下雕像,却不知怎么的,坐到了书桌前,打开了那台很久没用的旧电脑。
游戏画面加载出来,音乐响起,他操纵着角色在虚拟世界里奔跑、战斗、完成任务。
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他已经好久没玩过家里这台旧电脑了。
时间在点击鼠标和敲击键盘的声音中流逝。
眼皮越来越重。
屏幕上的画面开始模糊,角色的动作变得缓慢。柳钊鹏努力想保持清醒,但疲惫像潮水般涌来,将他彻底淹没。
他趴在键盘上,睡着了,脖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的玉佩,却在轻轻的发出声响。
---
“叮叮叮!”
电话铃声像一把锥子,刺进昏沉的意识里。
柳钊鹏皱了皱眉,没睁眼,摸索着找到手机,按了接听。
“喂……”
“钊鹏,你怎么还在睡呀?”电话那头是董颖的声音,清脆中带着些许埋怨,“大家都等你好久了。”
柳钊鹏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大脑还处于半休眠状态。
“嗯什么呀?”董颖笑了,“快起来啦,再不来我们就先走啦。”
“去哪里……”柳钊鹏含糊地问,终于睁开了眼睛。
然后他愣住了。
这不是他的书桌。
他躺在一张床上——是他的床,但房间的格局变了。书桌的位置不对,书架挪到了窗边,最重要的是,那台旧电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台崭新的曲面屏显示器,正对着床尾。
怎么回事?
柳钊鹏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房间确实变了,虽然大体上还是他的房间,但细节全对不上。
墙上贴的海报不见了,换成了几张风景摄影;衣柜换成了推拉门;连窗帘都从深蓝色换成了浅灰色。
“喂?钊鹏?你听到我说话了吗?”董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柳钊鹏低头看向手机屏幕。
来电显示确实是董颖,但时间……
2025年10月19日,上午9:27。
2025年?
他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清醒了。
“喂?钊鹏?你没事吧?”董颖的声音里透出担忧。
柳钊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又是时间回溯,习惯了。
“我……我没事。”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你刚才说……去哪里?”
“诶?”董颖似乎愣了一下,“你喝酒了吗?昨天不是你说的今天要早点去吗?”
“啊……不,不,我……”柳钊鹏大脑飞速运转,“我有点健忘,昨晚没睡好。总之你说一下吧,去哪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来蝉鸣山呀。”董颖说,语气里带着困惑,“大家每年都来的,你怎么了?真生病了?”
蝉鸣山。每年都来。
柳钊鹏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你当我生病了吧。”他说,迅速下床,“咳咳,我马上就到,你们在山脚等我还是……”
“在半山腰的亭子啦。”董颖说,“叶笙歌也在,你快来吧。”
“好。”
挂断电话,柳钊鹏站在房间中央,环顾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空间。
书桌上摆着几本大学教材——《刑法学总论》《犯罪心理学》《现场勘查学》,他走过去翻开一本,扉页上写着他的名字和学号,还有“刑事司法学院”的字样。
他上大学了?学的是……刑事司法?
柳钊鹏揉了揉太阳穴,感到一阵眩晕。
他走到衣柜前,打开,里面挂着的不是他常穿的运动服和T恤,而是几件偏正式的衬衫、休闲西装外套,还有两套看起来像警训服的衣服。
他随便抓起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和牛仔裤换上,冲进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明显成熟了些,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眼神也更加深沉。还是那张脸,但多了些岁月的痕迹。
五年。他跳过了五年。
快速收拾好,柳钊鹏抓起手机和钥匙就冲出门,父亲依旧不在家,茶几上留了张字条:“早餐在冰箱,记得热一下。
柳钊鹏没有时间细想,他跑出小区,拦了辆出租车。
“去蝉鸣山。”
车子启动,汇入周末上午的车流。柳钊鹏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城市变了,又好像没变。一些老店铺不见了,新的商场建了起来,路边的绿化带重新修剪过,公交站牌换了新款式。
五年,足以改变很多事。
他试着理清思路。董颖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没有悲伤或紧张,所以这次应该不是什么紧急事件。
但她说“大家每年都来”“去看南宫同学”——这句话让他心头一紧。
去看南宫同学。
为什么是“去看”而不是“去见”?
难道……
不,先别乱想,柳钊鹏深吸一口气。经历过几次时间跳跃,他多少有了些心得——保持冷静,观察,收集信息,少说多听。
出租车在蝉鸣山脚停下。柳钊鹏付了钱下车,望向熟悉的山路。
秋日的蝉鸣山层林尽染,枫叶开始转红,在阳光下像一片燃烧的火焰。
他沿着石阶往上走。记忆中的山路似乎修缮过,石阶更平整了,两旁还加了护栏,游客比记忆中多,多是周末来爬山锻炼的市民。
半山腰的亭子很快就到了。
那是个八角凉亭,红柱灰瓦,建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视野开阔,亭子里有几个人影。
柳钊鹏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看到了董颖。
她站在亭子边,背对着他,正指着远处的山景对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她长开了,大概到他肩膀的位置。
曾经总是扎着的马尾辫放了下来,长发及肩,在风中轻轻飘动。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和长裙,侧脸的线条更加柔和,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温婉。
然后她转过身,看到了他。
“呀,来了。”董颖笑着挥手,眼睛弯成熟悉的月牙。
柳钊鹏走过去,喉咙有些发干:“小……董颖。”
董颖歪了歪头,露出困惑的表情:“小董颖?叫我小颖不就行了,怎么突然这么正式。”
这时,另一个身影从亭子深处走出来。
是叶笙歌。
她也变了,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地绾在脑后,身上穿的竟然是一袭浅青色的道袍,宽袖长摆,在山风中微微飘动。
五官更加分明,眉宇间的清冷依旧,但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沉静。她看起来……更像一个守护者了。
最让柳钊鹏惊讶的是,叶笙歌身边围着三四个小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正拉着她的袍角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叶笙歌没有不耐烦,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
“好了,人到齐了。”叶笙歌抬起头,目光落在柳钊鹏身上。她的眼神很平静,但柳钊鹏敏锐地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的情绪。
“走吧。”叶笙歌说。
柳钊鹏心里咯噔一声。
“去哪里?”他下意识地问。
董颖惊讶地看着他,叶笙歌则轻轻叹了口气,表情有些无奈。
“看柔柔呀。”董颖说,“你睡糊涂啦?”
叶笙歌补充道:“去看南宫同学。”
“等等!”柳钊鹏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去哪里看?看人还是看其他的什么?”
这句话问出来,连董颖都皱起了眉头。
“你在说什么呀?”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解和担忧,“哪里去看人,肯定是去陪陪柔柔啊,前几年不都这样吗?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是不是真生病了?”
前几年都这样。
陪陪柔柔。
柳钊鹏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他看向叶笙歌,发现她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似乎藏着许多未说出口的话。
完了。
董颖这么一说,柳钊鹏就知道了。
南宫柔不在了。
不是“不在场”,而是“不在了”。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山风吹过亭子,带来深秋的凉意,远处传来游客的笑语和鸟鸣,但亭子里的空气却像是凝固了。
叶笙歌轻轻拍了拍身边小孩的头,示意他们去找父母。然后她走到柳钊鹏面前,仰头看着他——五年过去,她还是比他矮半个头。
“柳钊鹏。”她轻声说,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沉重的意味。
柳钊鹏看着眼前这个穿着道袍、气质沉静的叶笙歌,又看了看身旁亭亭玉立、眼神担忧的董颖,最后望向蝉鸣山更高处,望向夏蝉庙的方向。
2025年的秋天,南宫柔不在了,看来在过去,老鼠之后还有新的东西袭击了南宫。
“走吧。”叶笙歌又说了一遍。“我带你去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