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墓前的真相

作者:学h 更新时间:2026/1/17 10:58:04 字数:4259

蝉鸣山的后山有一片僻静的坡地,被茂密的枫林环绕,坡地朝东,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总能最先照到这里。

深秋时节,枫叶已染上浓淡不一的红与金,在午后阳光下层层叠叠,像一片燃烧的寂静火焰。

现在,坡地中央立着一块黑色的花岗岩墓碑。

墓碑的样式极为简洁,没有任何繁复的雕饰,只有一行银白色的刻字,在深色石面上异常清晰:

爱女 南宫柔

2003-2020

愿你在另一个世界找到真相

墓碑前很干净,没有杂草,显然时常有人打理。几束早已干枯的花束整齐地靠在碑座旁,而最新的一束白色小雏菊还带着些许鲜润,应该是今早才放上的。

柳钊鹏站在墓前,目光死死钉在那行字上。

2020年——这个数字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进他的视线。那是他回溯的那一年,是董颖原本会沉入青雾山沼泽的那一年,也是他拼尽全力改变了第一个死亡结局的那一年。

可在这个时间线里,董颖活了下来,站在他身边默默垂泪。

而死的是南宫柔。

“柔柔的父亲出资买下了这块地。”叶笙歌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任何哭腔都更让人心悸。

“他说柔柔喜欢蝉鸣山,尤其喜欢从这里看日出。他说……女儿活着时没能在清晨带她来看一次,至少死后要让她永远守着这片晨光。”

董颖已经红了眼眶。她咬着下唇,从随身米白色帆布小包里取出一束包好的白色菊花——不是店里那种整齐扎好的,而是几枝简单用浅绿绵纸裹着的野菊,花茎长短不一,像是亲手从什么地方采来的。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花束放在墓碑前银灰色的石座上,调整了几次位置,让花朵正面朝向刻字的方向。然后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唇无声地嚅动着,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细微的颤影。

柳钊鹏看着这一切,心里却没有涌起半分应有的悲伤。

不是不悲伤,而是一种更庞大、更荒诞的麻木感攫住了他。

这一切太荒谬了——他逆转时间,从死神手里抢回了董颖,为此承受了未知的代价,改变了无数细节,可最终,死亡只是换了一个目标,换了一种形式,如期而至。

时间像是一个精通讽刺的剧作家,总是在他以为终于抓住了命运线头时,将那根线在他眼前轻轻剪断,然后微笑着指向另一个方向。

他盯着墓碑上那个刺眼的“2020”,喉咙里像堵着什么,声音干涩得几乎破碎:“南宫柔是怎么被杀的?”

这句话问得太直接,太冰冷,太不像一个前来祭奠的旧友该有的语气。

董颖猛地睁开眼睛,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向他。

她脸上的悲伤瞬间被震惊和困惑取代,嘴唇微微张开,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钊鹏……”几秒后,她才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在秋风中轻颤。

“你到底……怎么了?”她站起身,朝他走近一步,目光在他脸上仔细搜寻,“你今天……从早上起就太奇怪了。

你是不是……是不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

柳钊鹏没有回答,只是固执地盯着叶笙歌。

叶笙歌抬起一只手,掌心向外,是一个清晰而温和的制止手势。

她看着柳钊鹏,那双总是清澈平静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理解,有深藏的疲惫,还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像是在看一个在迷宫里徒劳打转的旧识。

“2020年10月28日,星期天。”叶笙歌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平稳,仿佛在背诵一段早已在心中重复过千百遍。

“那天傍晚,南宫同学没有按时回家。她父亲在晚上九点报警。

手机最后的信号定位在青雾山西麓,靠近废弃护林站的地方。警方连夜组织搜山。”

她顿了顿,山风吹起她道袍的广袖,露出苍白的手腕。

“29号,星期一,清晨六点左右。”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柳钊鹏敏锐地捕捉到,在她说到“清晨六点”时,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一个早起的采药人在青雾山深处一个天然岩洞里,发现了……现场。凶手也在洞里,蜷缩在角落,神志不清。”

柳钊鹏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闷痛感扩散开来。

青雾山,又是青雾山。

那个弥漫着诡异浓雾、潜伏着石傀、埋藏着秘密和死亡的山林。

“凶手是谁?”他追问,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一个叫周国富的临时护林员,五十七岁。”叶笙歌的目光移向远处层叠的山峦,语气听不出情绪,“长期在青雾山一带做零工,因为开发的事情失业了。

被捕后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犯罪动机是对南宫集团投资本地产业不满。

证据链完整——有监控拍到他尾随南宫同学进山,现场有他的指纹和衣物纤维,凶器上也只有他的DNA。案子……很快就结了。”

“不对。”柳钊鹏几乎是脱口而出,一种强烈的违和感扼住了他的呼吸,“不可能这么简单!那些雕像呢?那些石人....”

“柳钊鹏。”叶笙歌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她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那双眼睛清澈得仿佛能映出他此刻焦灼混乱的倒影,“不必多想,我知道你会做梦。”

这句话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柳钊鹏耳边炸开。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他看着叶笙歌,这个女孩终于直面了。

“啊?”董颖的困惑达到了顶点,她看看柳钊鹏,又看看叶笙歌,眉头紧紧蹙起,“什么意思?什么做梦?你们两个……从刚才起说的话,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叶笙歌没有理会董颖的疑问,她朝柳钊鹏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半米。

她微微仰头,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如同秋叶落地的轻响,只有他们两人能勉强听清:

“顺便一提,悲伤老鼠的用法,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柳钊鹏的大脑“嗡”的一声,仿佛有无数细针同时刺入。

“什么意思?”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不方便在这里多说。”叶笙歌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一缕碎发从木簪旁滑落,衬得她的侧脸线条更加脆弱,“不过关于愤怒老鼠……你当时的猜测,方向是对的。它的确能承载并下达某种……指令,影响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幕后黑手呢?”柳钊鹏追问,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

“唉。”

叶笙歌忽然轻轻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浸透了浓得化不开的疲惫,还有一种近乎无奈的悲凉。这声叹息让柳钊鹏未说完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思维误区。”叶笙歌看着他,眼神里那种怜悯的意味更浓了,浓得让柳钊鹏心头发慌。

“你改变了太多事情,扰动了太多因果,却总在执着地追逐最初看到的那个靶心。

柳钊鹏,”她叫他的名字,语气沉重,“你还有多少时间?抓住重点。真正的重点。”

柳钊鹏愣住了,一时无法理解她话中的深意。

就在这时,他忽然清晰地注意到——叶笙歌的脸色,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失去血色。

那不仅仅是苍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病态的白,仿佛皮肤下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

更令人心悸的是,她的皮肤下,正逐渐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蛛网般的鲜红血丝和青紫色血管。

这些诡异的纹路从她纤细的脖颈开始蔓延,爬上她的下颌,渗入脸颊,甚至向额角和眼睑扩散,像某种活物在她皮肤下无声地游走、显现。

“笙歌!”董颖的惊叫声划破了山间的寂静,她一个箭步冲过来,伸手想要扶住叶笙歌的胳膊,却在触碰到她衣袖的瞬间,被那惊人的低温惊得缩了一下手。

“你的脸……你的脸怎么了?!还有你的手,怎么这么冰?!”

叶笙歌虚弱地摇了摇头,似乎想开口安抚董颖,但话未出口,先爆发出了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她猛地弯腰,用手死死捂住嘴,单薄的道袍包裹着的肩背剧烈地起伏。

咳嗽声在空旷的墓前回荡,显得格外刺耳而痛苦。

几秒后,咳嗽声渐息。叶笙歌缓缓直起身,摊开了捂住嘴的手。

掌心中央,一抹刺目惊心的鲜红,像一朵骤然绽开的邪恶之花。

董颖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比叶笙歌还要苍白。

“算了。”叶笙歌看着掌心的血,竟扯出一个极淡、极苦的笑容,那笑容在她此刻布满血丝的脸上,显得诡异而凄凉,“我时间……真的不多了。柳钊鹏,听好……”

她抬起头,用尽力气让目光聚焦在他脸上,一字一句,说得异常缓慢而清晰,仿佛每个字都用刀刻出来:

“把剩下三只老鼠……找到。记住,它们的用法……远比你想象的复杂....”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柳钊鹏的耳边毫无征兆地炸开一阵尖锐的鸣响!

起初他以为是耳鸣,但立刻意识到不对——那声音并非来自双耳内部,而是从四面八方、从头顶的天空、从脚下的大地、从周围的每一片枫叶、每一块山石中同时涌来!密集、高亢、刺耳到令人头皮发麻的——

蝉鸣!

无数只蝉在同时疯狂嘶鸣,那声音铺天盖地,毫无节奏,纯粹是噪音的狂潮,仿佛整座蝉鸣山的生灵都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力量逼至绝境,发出最后的、崩溃的尖啸!

柳钊鹏感到一阵难以形容的剧痛从颅骨深处炸开,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钉正在同时凿击他的大脑。

他惨叫一声,双手死死捂住耳朵,但那恐怖的蝉鸣声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高亢,直接穿透手掌、颅骨,在他的脑髓深处共振、轰鸣!

紧接着,温热的液体无法控制地从鼻腔中汹涌而出。

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擦,视野却被染红——满手黏腻、鲜红。

然后是耳朵,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耳廓蜿蜒而下,滴落在他深蓝色卫衣的肩膀上,迅速晕开一片暗沉的血渍。

最后是眼睛——他的视野开始模糊、晃动,仿佛隔着一层晃动的水幕。

咸腥的液体从眼角溢出,滑过脸颊,流进嘴角。

“钊鹏!!”董颖的惊叫声仿佛从极其遥远的水底传来,扭曲而模糊。

柳钊鹏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凉的草地上。

他双手撑地,试图稳住身体,但剧烈的眩晕和头痛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温热的鲜血一滴滴从他鼻尖、下巴滴落,砸在枯黄的草叶和泥土上,发出“噗嗒”、“噗嗒”的轻响,晕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花朵。

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强迫自己抬起头,视线艰难地聚焦,看向叶笙歌。

她也在流血。

而且情况比他更糟,暗红色的血从她的眼睛、鼻子、耳朵、嘴角同时涌出,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冲出数道凄艳的痕迹。

浅青色的道袍前襟早已被染红了一大片,并且那红色还在迅速蔓延、扩散。

但她居然还在努力地、无声地嚅动着嘴唇,沾满鲜血的唇瓣开合着,像是在重复某个至关重要却无法被听见的词句。

然后,她的身体晃了晃,眼中最后一点神采迅速黯淡下去。

她像一株被骤然抽去所有支撑的芦苇,软软地向前倾倒。

“笙歌——!!!”

董颖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伸出双臂,堪堪接住了叶笙歌倒下的身体。

她抱着叶笙歌,跌坐在地上,怀中的躯体轻得吓人,冰凉得没有一丝活气。

董颖的眼泪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叶笙歌染血的道袍和脸上,和那些血迹混在一起。

她徒劳地用手去擦叶笙歌脸上的血,却只是越抹越花,她一遍遍呼唤着叶笙歌的名字,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全然的恐惧和无助。

柳钊鹏想爬起来,想冲过去,想帮忙做点什么,但他的身体沉重得像灌满了铅,四肢百骸没有一丝力气。

视野越来越暗,那恐怖的蝉鸣声却越来越响,仿佛要将他最后的意识彻底撕裂、吞噬。

在彻底沉入黑暗前,他最后看到是南宫柔那块冰冷的黑色墓碑,是董颖布满泪痕、绝望哭泣的脸。

是叶笙歌苍白如纸、布满血污、仿佛已无生息的容颜,以及那身被鲜血浸透的、不复整洁的道袍。

然后,无边无际的黑暗,温柔而冰冷地包裹上来,淹没了所有光线、声音和知觉。

---

意识像一块不断下沉的石头,坠向深不见底的黑暗海底。

在最后一丝清明即将消散的瞬间,柳钊鹏隐约“听”到了一个声音——并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他濒临混沌的意识深处响起。

是叶笙歌的声音,极其微弱,断断续续:

“代价……一直都在支付……从未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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