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致的菜肴一道道摆上桌面,热气与香气交织,暂时驱散了话题带来的沉重。
包厢内暖黄的灯光下,四人的影子在墙壁上交叠,仿佛形成一个小小的、与外界隔绝的世界。
董颖率先夹起一块色泽红亮的糖醋小排放到南宫柔碗里,眼睛弯成月牙:“柔柔,你多吃点这个!住院肯定吃得清淡,补补!”
南宫柔看着碗里那块排骨,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那笑意柔和了她眉宇间惯有的疏离感:
“谢谢小颖,你自己也吃。”她又用公筷给董颖夹了一筷清爽的西兰花,“别光顾着给我夹。”
“哎呀,我知道啦!”董颖笑嘻嘻地应着,目光又转向柳钊鹏,“柳钊鹏,你也是,肩膀还疼不疼?要不要我给你夹那边的红烧蹄髈?以形补形!”说着,她还真作势要伸长筷子。
“别别别,”柳钊鹏连忙摆手,自己动手夹了一块面前的蟹粉豆腐。
“我自己来就行。肩膀好多了,真的。”他尝了一口豆腐,细腻滑嫩,鲜香满口,紧绷的神经似乎也随着这熟悉的家常味道放松了些许。
叶笙歌安静地吃着自己面前的一小碟清炒时蔬和几片白切鸡,动作斯文,咀嚼无声。她似乎对美食没有特别的喜好,进食更像是一种必要的能量补充。
“叶同学,”南宫柔放下筷子,拿起水杯,目光温和地看向叶笙歌。
“说起来,我们同学这么久,除了……最近这些事,好像很少有机会像这样坐下来一起吃顿饭。你平时除了上学和……嗯,守庙之外,有什么喜欢做的事情吗?”她的问题问得自然,带着一种试图拉近关系的努力。
叶笙歌抬起眼帘,似乎对这个问题有些意外。她想了想,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看书。庙里有一些古籍,偶尔也会看些外面的……杂书。”她顿了顿,补充道,“无关蝉庙的。”
“杂书?比如呢?”董颖好奇地凑近了一点,“小说?漫画?还是什么?”
“一些地方志,博物图谱,还有……科普读物。”叶笙歌回答,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提到“科普读物”时,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顽皮的光芒,“了解现代科学对某些现象的解释,有时……很有趣。”
这个答案让其他三人都愣了一下。
地方志和博物图谱还好理解,科普读物?这实在和叶笙歌身上那种古老守护者的神秘气质有些反差。
柳钊鹏忍不住笑了:“科普读物?比如《十万个为什么》?”
叶笙歌看了他一眼,居然轻轻点了点头:“看过旧版。新版没看过。”那副认真的样子,让柳钊鹏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呛咳。
南宫柔也忍不住莞尔,她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笑意盈盈:
“没想到叶同学还有这样的一面。那……音乐呢?或者电影?现在年轻人流行的东西,你会接触吗?”
叶笙歌摇了摇头:“庙里清静,很少接触那些。偶尔能听到山下的广播,多是新闻和天气预报。”她的生活听起来单调得近乎与世隔绝。
董颖脸上露出同情的神色:“那不是很闷吗?叶同学,下次我们出去玩,叫上你一起吧!去看电影,或者去游乐园!可好玩了!”她热情地发出邀请。
叶笙歌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想象那种场景,然后轻轻摇了摇头:“谢谢。不过……不太习惯人多的地方。”
场面一时有些冷。南宫柔适时地转换了话题,她看向柳钊鹏,语气带着几分闲聊的随意:
“柳钊鹏,你呢?除了玩游戏和……嗯,锻炼身体之外,还有什么爱好?我记得你以前好像参加过学校的篮球队?”
提到这个,柳钊鹏尴尬的挠了挠头。
那是高一时候的事了,后来因为游戏,他彻底没了心思,他含糊地应道:“嗯,以前打过。现在……不怎么玩了。”
董颖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连忙插话:“柳钊鹏打篮球可厉害了!以前班赛的时候,他一个人就能得好多分呢!就是……后来太忙了。”
她偷偷看了柳钊鹏一眼,眼中有关切,也有一丝她自己或许都没察觉到的、淡淡的怅惘。那段无忧无虑、只烦恼球赛输赢和作业多少的时光,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
“是吗?”南宫柔若有所思地看着柳钊鹏。
“那真是可惜了。不过,力气大确实适合打篮球。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眼中闪过一丝促狭。
“你游戏打得那么好,以后要是有电竞比赛,说不定能去试试?我们南宫集团好像也有投资一些电竞项目。”
柳钊鹏被她说得有些窘:“我就是随便玩玩,哪能打比赛。”不过,南宫柔这略带调侃的语气,反而让他觉得比刚才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更自在些。
“随便玩玩都能让某人许诺那么‘丰厚’的报酬,”南宫柔笑意加深,意有所指地看了柳钊鹏一眼,“看来水平不一般哦。”
柳钊鹏干咳两声,埋头吃菜,耳根有点热。董颖不明所以,好奇地问:“什么报酬?”
“没什么,一点学习资料。”南宫柔面不改色地扯开话题,转而问董颖,“小颖,你最近不是参加了学校的绘画社团吗?有没有什么新作品?”
提到自己的爱好,董颖立刻来了精神,眼睛亮晶晶的:“有啊有啊!我们最近在画静物,我画了一组秋天的水果,老师还夸我色彩感觉好呢!柔柔,等下次我带给你看!哦,对了,”
她转向叶笙歌和柳钊鹏,“蝉鸣山的秋天景色可美了,层林尽染,我们社团本来之前还想去写生呢,可惜最近好像封山维护了?”她说着,疑惑地看向叶笙歌,毕竟叶笙歌是“地主”。
叶笙歌点了点头:
“近期庙里有些修缮,不方便接待大量外人。”她说得言简意赅,但柳钊鹏和南宫柔都明白,所谓的“修缮”和“不方便”,恐怕与最近频发的异常事件脱不开干系。
“这样啊,那太可惜了。”董颖有些遗憾,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没关系,市里的公园秋景也不错!我们可以去那里!”
四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从学校里的趣事,到最近看过的书和电影,再到对未来的模糊设想。
南宫柔谈到她父亲希望她大学修读金融或管理,但她自己对历史和考古更感兴趣,只是母亲的失踪让她对这个领域心情复杂。
柳钊鹏则说还没想那么远,可能先去当兵,但这是原时间线的轨迹,他说出口后才意识到,然后又改口说或者考个警校也不错,然后他发现又不对,这好像又是另外一条时间线的路。
董颖兴致勃勃地说她想考美院,或者设计类院校,她喜欢一切美好的、能创造美的东西。
轮到叶笙歌时,她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最终只是淡淡地说:“大概,会一直守着夏蝉庙吧。这是责任。”
她的回答让气氛又静默了一瞬。那种命中注定般的、与世隔绝的责任感,让其他三人都感到一种无言的分量。
“其实,”柳钊鹏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看向叶笙歌,语气认真。
“责任很重要,但偶尔……也可以为自己活一下。看看山外的世界,尝试点不一样的东西,不一定就是背叛责任。”
他说这话时,想起了未来时间线里那个穿着道袍、气质沉静却也更显孤独的叶笙歌。
叶笙歌抬眼看他,清澈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夹起一片已经凉了的鸡肉,送入口中。
南宫柔看着柳钊鹏和叶笙歌之间的互动,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她适时地举起杯子,里面是清淡的果汁:
“来,虽然不能喝酒,但我们以茶代酒,碰一杯吧。为了……难得的相聚,也为了……希望接下来的日子,我们都能平安顺遂,早日解开所有的谜团。”
“对!平安顺遂!”董颖立刻响应,高高举起自己的橙汁。
柳钊鹏和叶笙歌也举起了杯子。
四个材质不同、盛着不同饮品的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为了平安。”柳钊鹏低声说。
“为了真相。”南宫柔补充。
“为了友谊!”董颖开心地喊道。
叶笙歌没有说话,只是将杯子靠近唇边,浅浅抿了一口。灯光下,她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这顿饭吃了很久。外面的天色早已彻底黑透,城市的霓虹透过包厢的窗户,映照进来点点斑斓的光晕。
当最后一道甜品被消灭干净,大家都有些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时,一种奇异的、短暂的安宁感笼罩在包厢里。仿佛那些石人、雕像、迷雾、失踪案、时间的秘密……都被暂时关在了门外。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间歇。
南宫柔看了一眼时间,率先站起身,动作依旧优雅,只是脸色依旧带着病后的些许倦意:
“时间不早了,今天谢谢大家。我让司机先送小颖回家,然后送叶同学回蝉鸣山附近。柳钊鹏,你……怎么回去?”
“我坐地铁就行,很方便。”柳钊鹏也站了起来,拿起脚边的背包。
“我跟你一起走地铁吧!”董颖连忙说,“顺路。”
“好。”
四人走出包厢,结账自然是南宫柔强势处理了,餐厅门口,南宫家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已经等在路边。
南宫柔拉开车门,让董颖先上去,然后看向叶笙歌:“叶同学,请。”
叶笙歌对柳钊鹏微微颔首,算是告别,然后上了车。
南宫柔最后看了柳钊鹏一眼,夜风中,她的长发和裙摆微微飘动,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路上小心,到家……发个信息。”
“你也是,好好休息。”柳钊鹏点头。
车门关上,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夜晚的车流。
柳钊鹏和董颖并肩走向不远处的地铁站。夜晚的凉风吹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气息。
“今天真开心。”董颖深吸一口气,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感觉好久没有这么轻松地和大家一起吃饭聊天了。”
“嗯。”柳钊鹏应着,回头看了一眼餐厅的方向,又看了看手中沉重的背包。
真假啊,这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