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板的冰凉透过单薄的衣物渗入皮肤，却无法驱散脑中那翻江倒海的眩晕和混乱。
柳钊鹏仰躺着，视野里的天花板在扭曲、旋转，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搅动。
耳畔，那无数重叠的噪音虽然退去，却残留着尖锐的耳鸣，以及……一种更深层次的、仿佛直接作用于意识的嗡鸣。
就在他试图凝聚涣散的精神，对抗那股几乎要将意识剥离的虚弱感时，周围的景象再次发生了变化。
卧室熟悉的轮廓——书桌、衣柜、窗外的夜色——如同浸水的油画般模糊、溶解、褪色。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昏暗、摇晃、边界不清的空间幻象。
像是一个陈旧房间的角落，光线来自一盏摇晃不定的油灯或者蜡烛，投下漫长而扭曲的影子。
空气中似乎弥漫着灰尘、陈旧纸张，还有一种……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腥涩气息。
三个模糊的人影围坐在一张看不清材质的矮桌旁。
左边是一个女人的轮廓，身形略显单薄，穿着样式简单的深色衣物，长发松散地披着。她微微低着头，肩膀似乎有些紧绷。
右边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看起来较为高大，坐姿挺直，但同样看不清面容。
正对着柳钊鹏的方向，是一个身形佝偂的老者，头上似乎戴着某种帽子或头巾，脸上皱纹深刻如沟壑，在摇曳的光线下更显幽深。
他们的嘴唇在动，发出低沉、含糊的絮语。声音忽远忽近，断断续续，如同隔着厚重的毛玻璃，又像是从水下传来。
“……必须……在下一个……周期之前……”老者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风险……太大……蝉鸣……已经不稳……”女人的声音很轻，透着疲惫和深深的忧虑。
“……老鼠……需要……新的……锚点……”男人的声音低沉，语调平稳，却隐隐有种金属般的冷硬，“旧的……已经……污染……”
“五……不能……缺失……否则……”老者的话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代价……”女人轻声吐出两个字，声音里充满了痛苦。
“必要的牺牲……”男人接道，语气没有起伏。
“为了……更大的……”老者的咳嗽平息，喘息着补充。
他们谈论着“蝉”、“老鼠”、“周期”、“锚点”、“污染”、“代价”、“牺牲”……这些词汇碎片般飘入柳钊鹏的耳中，与他已知的线索产生着惊心动魄的共鸣，却无法拼凑成完整清晰的图景。
他努力想听清更多，看清他们的脸，但一切都笼罩在浓雾般的模糊之中，只有那些关键词像冰冷的针刺，扎进他混乱的意识。
就在这时，一个与那三人交谈截然不同的声音，直接、清晰地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并非幻象中那个低语的女人，而是更……年轻？或者说，声线特质不同。
它平静，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但在这平静之下，却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和疲惫，仿佛穿越了漫长的时光，才抵达他的耳畔。
【你来得太早了。】
声音直接在脑海回荡，并非通过耳朵。
柳钊鹏的意识猛地一颤。
【但你知道的……又太少了。】
那声音继续说着，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淡然。
“什么？”柳钊鹏在混乱中试图凝聚意念发问，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是否能被对方感知，“你是谁？”
幻象中的油灯火苗剧烈地跳动了一下，那三个模糊的人影似乎也有所感应，交谈声戛然而止，他们齐齐转向柳钊鹏“所在”的方向，但他们的面孔依旧是一片无法穿透的阴影。
那个神秘的女声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用那种平缓却直击心灵的语调继续说道：
【没有必要……一直追查下去。】
【平平安安地过完自己的一生……不也挺好吗？】
【这难道……不是你一直……所追求的吗？】
“你到底是谁？！”柳钊鹏感到一阵莫名的焦躁和寒意。这声音仿佛能看穿他内心最深处的渴望——是的，在经历了失去董颖的痛苦和漫长悔恨之后，他最大的愿望，不就是让他在乎的人都能平平安安，过上普通而宁静的生活吗？
【每天……日复一日……上学，吃饭，睡觉，玩游戏……】
【这样的生活……不好吗？】
女声的描述，勾勒出一幅平凡到近乎琐碎，却也是无数人包括曾经的他视为理所当然的日常图景。
那画面在混乱的幻象背景中，竟显得异常清晰而诱人。
【考个大学……找份工作……组建家庭……】
【将秘密……遗忘在这里……】
【将过去……彻底隐瞒……】
【这样……不就好了吗？】
【这样……就好了。】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催眠般的柔和，仿佛在劝诱，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最简单不过的真理。
放弃追查，回归平凡，遗忘那些恐怖离奇的遭遇，埋葬关于时间回溯、雕像、石人、失踪案的所有秘密……这听起来，多么轻松，多么……正确。
剧烈的头痛在这一刻如同爆发的火山，轰然炸开！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同时穿刺他的太阳穴和颅骨内部！柳钊鹏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幻象开始剧烈地抖动、破碎。
“不……”他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音节，并非回答那个声音，更像是抵御那话语中蕴含的强大诱惑和随之而来的、撕裂灵魂般的痛楚。
遗忘？隐瞒？
那董颖原时间线的死亡呢？南宫柔遭遇的袭击呢？叶笙歌背负的秘密和可能到来的危机呢？还有那个用母亲形象来行凶的、隐藏在幕后的、极其恶毒的黑手呢？
如果他就此停下，如果他将这一切当作一场噩梦埋藏，那么悲剧是否会重演？那些危险是否会转移到其他无辜者身上？叶笙歌是否会独自面对一切，最终走向他曾窥见的那个悲伤的未来？
不……不能停下！
“你到底……在说什么……”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在意识被剧痛彻底吞噬前，嘶哑地追问。
他想知道这声音的主人，想知道她为什么说这些，想知道这一切的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一个巨大的、令人绝望或必须去面对的真相。
然而，回答他的，只有愈发肆虐的头痛，和迅速将他拖入无边黑暗的、冰冷的晕厥。
幻象彻底破碎，消散。
油灯、人影、低语、那个神秘的女声……一切都归于虚无。
卧室的地板上，柳钊鹏蜷缩着身体，脸色惨白如纸，眉头紧锁，额头上布满了冰冷的汗珠，已然失去了意识。只有那急促而不规律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手机在他手边不远处的地板上，屏幕早已暗了下去。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
寂静，重新统治了房间。
只有那尊依旧静静躺在书桌软布上的悲伤老鼠雕像，低垂的头颅在台灯光晕中，投下一小片更深、更沉的阴影，仿佛无声地诉说着什么，又仿佛在静静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