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柳钊鹏是被闹钟吵醒的。
脑袋像是被灌了铅,沉重、闷痛,后脑勺被撞到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他躺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昨夜那场惊心动魄、差点将他意识撕碎的幻象试验,以及最后那个神秘女声的低语,如同刻在脑海深处的烙印,清晰得可怕。
“遗忘……隐瞒……平平安安……”
那些话语带着诱人的蛊惑,却又让他心底发寒。他甩了甩头,将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很多人要保护。
洗漱时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和眼底淡淡的青黑,他用力拍了拍脸颊,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悲伤老鼠的试验虽然危险且信息破碎,但至少证明了一点:雕像确实与“过去”和某种深层意识有关联。这也让他对叶笙歌的推测更加信服。
至于那个神秘女声……他暂时想不明白,只能将其归为雕像力量引发的某种“回响”或“警告”,他提醒自己,绝不能再轻易尝试滴血了。
来到学校,一切如常。早读,上课,课间同学们的嬉闹。柳钊鹏努力让自己融入这平凡的节奏,却总觉得有种隔阂感,仿佛昨晚的经历在他和这个普通的世界之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叶笙歌依旧安静地坐在前排,偶尔和柳钊鹏目光相接时,会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她似乎也恢复了平时的状态,看不出昨夜分别后有何异常。
中午放学铃声一响,柳钊鹏正打算和往常一样跟董颖去食堂,手机却震动了一下。是南宫柔发来的信息:「来三楼小餐厅,我定了位置。叫上小颖一起。」
柳钊鹏有些意外,但还是立刻叫住了正准备往外走的董颖:“小颖,南宫柔叫我们去三楼小餐厅吃饭。”
“诶?柔柔来学校了?”
董颖惊讶道,随即露出开心的笑容,“太好了!那我们快去吧!”
三楼的小餐厅环境比大食堂好很多,提供一些简单的套餐和点心,价格也稍贵,平时人不多。
柳钊鹏和董颖上去时,南宫柔已经坐在一个靠窗的安静位置等着了。
她今天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色学院风套装,长发优雅地束在脑后,脸上化了淡妆,完全看不出昨晚的病容,只是眼神深处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柔柔!”董颖欢快地跑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你身体好啦?怎么不多休息一天?”
“在家也是闷着,来学校感觉还好些。”南宫柔笑了笑,示意柳钊鹏也坐,“我让家里送了点清淡的餐点过来,大家一起吃吧。”桌上已经摆好了几份精致的便当盒,还有水果和饮料。
“哇,好丰盛!”董颖眼睛一亮。
三人开始吃饭。起初气氛还算融洽,南宫柔问了问上午的课程,董颖叽叽喳喳地说着班里的趣事,柳钊鹏偶尔附和几句。
但渐渐地,柳钊鹏感觉到一丝异样。
董颖依旧像往常一样活泼,话很多,笑容也很甜。但她的话题似乎总是围绕着最表面、最安全的内容——老师的穿着、同学的笑话、电视剧的剧情、新出的零食……
对于南宫柔的身体状况,她表达了足够的关心,却似乎没有更深入的询问;
对于柳钊鹏,她也像平时一样偶尔调侃,眼神却少了一些之前那种自然而然的、带着亲昵的关切,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表演。
更明显的是,当南宫柔和柳钊鹏的对话偶尔涉及一些稍微深入,或者带有一丝沉重背景的话题时,董颖要么迅速地将话题扯开,转到无关紧要的事情上,要么就只是笑着点头,附和着“是啊是啊”,却不接茬。
眼神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快的、近乎茫然的空洞,仿佛那些话题在她听来有些隔阂,难以产生真正的共鸣。
柳钊鹏和南宫柔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疑惑和凝重。
饭吃到一半,董颖喝了一口果汁,放下杯子:“啊,我去下洗手间。”她起身,对两人笑了笑,便转身朝餐厅外的洗手间走去。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柳钊鹏和南宫柔之间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柳钊鹏,”南宫柔放下筷子,拿起纸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声音压得很低,目光看向窗外,“你有没有觉得……小颖她,好像有点……不太一样了?”
柳钊鹏心中一动,这正是他刚才的感觉。他点了点头,语气同样低沉:“嗯。感觉……她好像越来越‘假’了。不是说不真诚,而是……像隔了一层什么。对一些事的反应,有点……浮于表面。”
“我也有同感。”
南宫柔的眉头微微蹙起,“尤其是涉及到……和我们最近经历相关的,哪怕只是沾边的话题,她似乎都下意识地回避,或者理解不了其中的……重量。”她斟酌着用词,“就好像……那些危险和秘密,正在从她的认知里被慢慢……擦除?或者隔离?”
柳钊鹏的心脏猛地一沉。
擦除?隔离?
这描述,不正契合了时间回溯的“代价”吗?
难道,董颖这种看似依旧亲近、实则隔了一层的感觉,并不仅仅是因为石人袭击带来的心理阴影或自我保护,更是“代价”在潜移默化地显现?
她不单单会失去感情,还会进一步加强。
这个认知让柳钊鹏喉咙发紧,胸口闷得难受,但他不能告诉南宫柔关于“代价”的真相。
“可能……是上次青雾山被袭击,还有最近这些事,对她冲击太大了。”
柳钊鹏找了个相对合理的解释,声音有些干涩,“潜意识里在自我保护,不想再深入接触这些危险的东西。所以表现出来,就好像……隔了一层。”
南宫柔沉默了片刻,接受了这个解释,但眼中的忧虑并未减少:
“如果是这样,那我们更要注意了。不能让她再卷入更深。以后有些事……或许不该再当着她的面讨论太多。”
她顿了顿,看向柳钊鹏,“而且,我总觉得,小颖的这种状态,或许也和那些‘异常’的影响有关。石人、雕像……它们或许不止造成物理上的伤害。”
柳钊鹏点了点头,这也是他的担忧之一。
“对了,”南宫柔转换了话题,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关于我们之前说的,李警官那条线。我打算从侧面开始查。
我父亲和李警官当年似乎因为某个案子有过短暂交集,我可以试着从父亲那里旁敲侧击,或者通过其他渠道,查查李警官这些年的经历,特别是……他是否接触过与考古、民俗、或者特殊案件相关的档案。”
“这是个方向。”
柳钊鹏表示赞同,“李警官的反应太可疑了。他绝对认识叶瑄医生,而且关系不一般。搞清楚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许就能揭开一部分谜底。需要我做什么?”
“你暂时按兵不动。”
南宫柔思考着说,“你和他已经有过正面接触,再接近容易引起警觉。我先从外围调查。如果有需要你出面的地方,我会告诉你。”
她看了一眼洗手间的方向,“这件事,先不要告诉小颖。她现在……状态不太稳定。”
“明白。”柳钊鹏应道。
就在这时,董颖回来了。她脸上带着清新的水汽,笑容依旧灿烂:“我回来啦!你们在聊什么?”
“没什么,在说下午的课。”南宫柔自然地接过话,脸上恢复了柔和的笑意,“小颖,尝尝这个布丁,味道不错。”
“好呀!”董颖的注意力立刻被食物吸引过去,刚才那短暂的、略显沉重的对话氛围仿佛从未存在过。
柳钊鹏看着董颖开心的侧脸,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代价,还在支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