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靠着与长征重新连接带来的些许心安与坐标定位,和平开始系统地、冷静地评估自身这糟糕透顶的处境。
“长征,全面扫描这具身体状态,建立适应性生存模型,规划最优行动路径。”她在脑海中下达指令,习惯性地追求效率和掌控。
“指令已确认。扫描中……容器状态:严重排斥反应持续,高维本质逸散率高于安全阈值。生命体征:极度虚弱,处于脱水与营养不良边缘。能量储备:严重不足,不足以支持高强度活动超过三十分钟。建议最高优先级:立即获取安全水源及基础营养物质,否则容器有崩溃风险。”
长征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补充了她因身体极度不适而可能忽略的致命细节。
和平艰难地拄起一根扭曲的金属管作为临时手杖,依据“视域”中那微弱却清晰的指引,向着那个代表着“希望”的波函数方向挪动。
空气中弥漫的、代表规则扭曲的“瘢痕”如同粘稠的毒雾,让她感到灵魂层面的窒息与厌恶,但也反过来让她更加明确方向——在那个希望波函数周围,“瘢痕”的浓度明显偏低,像是一片污浊中的安全岛。
“检测到前方三百米处,存在五个生命体征信号。”
长征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最精准的雷达,“移动模式呈标准交替掩护搜索队形,行为逻辑判断为‘拾荒者’团体,非无序掠夺者。根据其装备磨损度与队形保持度分析,威胁等级:中等。
建议:利用现有环境优势,进行谨慎接触或规避。”
和平立刻停下脚步,借助一堵巨大的混凝土残垣隐藏住自己纤细的身形。她小心地探出视线,看到了长征所描述的那些人。
他们大约五个人,穿着由防水布、粗糙皮革和各种废弃金属片拼接而成的衣物,脸上覆盖着厚厚的污垢与风霜刻下的痕迹。
每个人的眼神都像淬火的匕首,机警、疲惫,带着长期在死亡边缘挣扎求存所特有的锐利与麻木。
为首一人手持一把改装过的、充满粗犷风格的射钉枪,另一人背着鼓鼓囊囊、看似沉重的背包,其余人则握着磨尖的铁棍或砍刀,眼神不断扫视着周围的废墟。
在她的“视域”中,那个稳定闪烁的、代表着“希望”的波函数,正清晰地定位在那个背着背包、面容相对年轻、被称为“小豆子”的队员身上。
和平没有等待意外发生,或是等对方发现自己。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空气,主动从残垣的阴影后走了出来,双手摊开,示意自己手无寸铁,姿态尽可能地显得无害。
她的出现,如同在灰暗画布上滴入一滴纯白颜料,瞬间吸引了所有拾荒者的目光。
一个看起来如此纤细、苍白、甚至有些狼狈的少女,独自出现在这片被他们标记为“中度瘢痕污染”的危险区域,这景象本身就充满了反常与诡异。
“你是谁?从哪個犄角旮旯冒出来的?”持枪的男人——老雷厉声喝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着她,尤其是在她那双异常干净(相对于环境)的手和她那过于镇定、甚至带着一丝审视意味的眼神上停留了很久。
“我迷路了。”和平选择最朴素的答案,声音刻意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脆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与虚弱(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提供了完美伪装)。
“迷路?一个人?”老雷的嘴角扯起一个充满讥诮的弧度,根本不信这套说辞,“穿过外面那片能剥皮蚀骨的‘铁锈荒原’,还有能让人发疯的‘瘢痕区’?小丫头,你当我们是刚断奶的娃娃,很好糊弄?”
另一个身材高大、肌肉结实、被称为黑姐的女人不耐烦地啐了一口,手中的砍刀随意地挥动了一下:“别跟她废话了,老雷。看她这风吹就倒的样子,浑身上下也榨不出二两油。搜一下身,没什么值钱玩意儿就让她自生自灭,别浪费咱们找物资的时间。”
和平感到一阵寒意沿着脊椎爬升。在刚才预见的未来分支中,冲突几乎无法避免,最终导向流血。但这一次,她决定不再被动等待,而是要掌握主动权,制造“威慑”。
就在黑姐话音落下的瞬间,和平抬起眼眸,目光不再刻意躲闪或示弱,而是如同出鞘的利剑,直接迎上老雷审视的视线,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平静力量:
“我建议你们,最好别碰我。这里的空间结构很脆弱,‘瘢痕’浓度极高且非常不稳定,任何外来刺激,尤其是针对我的……恶意,都容易引发难以预料的‘意外’。”
几乎在她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同时,左前方那块摇摇欲坠的巨型广告牌金属支架连接处,突然毫无征兆地迸发出一小串刺眼夺目的蓝白色电火花!并发出一声短促而响亮的爆鸣!紧接着,一大块关键性的、锈蚀严重的金属承重件,仿佛被无形之手精准切断,带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轰然砸落在众人侧前方不到五米的地方,扬起大片呛人的尘土和碎屑!
拾荒者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精准无比的“意外”吓得浑身一颤,猛地向后跳开,惊疑不定地看着一脸平静的和平,又看看那还在冒着袅袅青烟的断裂处。这 timing太巧了!巧到让人无法相信这只是巧合!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刚才做了什么?”背包年轻人——小豆子失声道,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和平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暗中却忍受着动用能力后大脑传来的、如同针扎般的熟悉刺痛,她强行将翻涌的气血压下。“我有些……你们需要的东西,或者说,知识。”
她迅速改变了策略,决定展示自己无可替代的“价值”,而非乞求那根本不存在的怜悯。她的目光再次落向小豆子紧紧护住的背包,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你们营地的净水器,核心的三级生物滤芯已经濒临生物膜全面崩溃的边缘,活性炭吸附包也饱和了超过百分之七十,水流速率……我猜,应该不足正常值的一半了吧?而且出水带着淡淡的腥味。
这番话如同投入平静油锅的水滴,瞬间在拾荒者中炸开了锅!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小豆子。
他像是被踩到尾巴一样,猛地将背包更紧地护在胸前,仿佛和平那平静的目光能穿透厚厚的帆布,看到里面的核心秘密。
老雷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如同发现了绝世珍宝的鹰隼,贪婪与警惕激烈交锋:“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营地的净水器状况是最高机密之一,只有他们几个核心成员才完全了解细节!
和平指了指自己那双清澈却似乎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半真半假地给出了一个在这个时代足以让人信服的解释:“我能‘看’到一些东西内部的结构和能量流动状态,或者说……‘感知’到它们的‘健康’程度。”
她没有暴露“视域”能窥见未来和规则瘢痕的全貌,而是将其巧妙地归结为某种罕见的、偏向辅助与鉴定的“觉醒者”能力。在这个绝望的时代,偶尔出现的、拥有千奇百怪能力的“觉醒者”,虽然稀有,但已不再是虚无缥缈的传说。
见众人陷入震惊与沉默,和平趁热打铁,再次抛出一个让对方无法拒绝的筹码,语气带着技术官僚特有的冷静与自信:“不仅如此。如果我没‘看’错,你们依赖的主要发电机,第二个气缸压缩比严重不足,火花塞积碳程度影响了正常点火,第三号供油管路靠近接口处有肉眼难以发现的轻微渗漏。如果你们信得过,我可以告诉你们不需要更换核心零件,就能临时提升运行效率、降低风险的方法,至少……能让输出功率恢复三成以上,并且运行更平稳。”
这话如同第二记重锤,彻底动摇了拾荒者们的心防!发电机!那是营地夜晚照明、防御系统供电、甚至部分工具运行的命脉!其重要性仅次于净水!
老雷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震惊和权衡都压下去。他眼中的怀疑迅速被一种炽热的、看到“人形宝藏”的光芒所取代。
一个能一眼“看”出设备致命故障、甚至可能“感知”到隐藏资源点的“觉醒者”,其战略价值,远超他们这次外出搜寻可能找到的所有破烂的总和!
最终,他沉声开口,做出了决定,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丫头,你……很有趣。跟我们回铁渣营地。
如果你说的关于发电机的方法真的有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和平苍白却平静的脸,“那么,我老雷以营地的名义保证,铁渣营地,以后就有你一口安稳饭吃!”
一种基于“实用价值”的、脆弱而现实的同盟关系,在此刻暂时建立了。
和平微微颔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放松了些许。这第一步,她不仅凭借智慧和能力避免了最坏的冲突,更成功地将自己从“需要怜悯和保护的累赘”,重新定位成了“值得招揽、甚至需要笼络的技术型人才”。
她清楚地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在这个残酷的、奉行赤裸丛林法则的废墟世界里,她必须不断地、持续地证明自己无可替代的价值,才能获得立足之地,才能活下去,才能一步步走下去,才能……最终完成那跨越了时空、沉重如山的使命。
铁渣营地位于一处半埋式地下车库经过多次加固的区域。
入口隐蔽在一堆扭曲的金属骨架之后,内部结构阴暗、潮湿,划分出了拥挤的生活区、杂乱堆放的物资区和简陋却实用的防御工事。
几十个人生活在化学荧光棒提供的有限照明下,空气中混杂着汗液、烟尘、劣质燃料和某种正在熬煮的、散发微弱食物香气的混合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