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正午,已是留居维纽里最南部海崖城堡的第七日,气温格外寒冷,风声呼啸着,敲打门户、玻璃,发出“哐啷啷”的响声,仿若一头暴虐的巨兽。
幸好壁炉中的火焰仍在燃烧,西莉娅凝滞的双眸正同琉璃般映着这团焰火。
“咚、咚——”
那块旧门板被推开的声响打断了西莉娅的呆滞,将她游离的神魂拉了回来。
“请进。”
出乎意料的是,来人不是斯维尔,也不是某位女仆。
“西莉娅小姐,哈、谨以普朗克之名,我——诺顿,向您致以最诚挚的问候。”
他的两腿走起来如蛇身相缠,闪着亮的眼中流淌着诡谲与谄媚。
“昨日怠慢了您,让您受了寒,请安心,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诺顿恭维着,还横挪一步,让西莉娅看见这位“元凶”,正低头忏悔的那位女仆,她的双手交叠,似乎遮掩着什么。
“我已经严厉训斥乔琳,她以前就常常这样失职,是我没有管教好她,按着规矩应该要把她驱逐的……但小姐您宽宏,给了她一次机会。”
诺顿转头看向门外,色正词严地呼乔琳进来站好。
“乔琳,还不多谢小姐?”
沉湎在某种恐惧中的乔琳呆愣了一会儿,但立刻又回过神来,只是连连躬身谢罪,唇齿颤抖着,吝啬地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
“咳—咳!”诺顿的清咳有些刻意,却让乔琳彻底清醒过来。
“我…我有罪!昨日的疏忽让小姐受了寒,是我不够尽心,我保证再也不会了。”
她的话语突然中断,随后又赶忙补充,“还有…还有,感谢小姐的仁慈,我一定不会辜负小姐的原谅!”
她的脊梁蜷缩,借着躬身的隐蔽瞥向诺顿,妄图看到他的脸色,视野中却只有那双油亮的皮鞋和两条黑裤腿。
短暂的沉寂过后,西莉娅伸手拉开她交叠在腹前的手,右手上微微有些血迹,再看向左手,她的小指不见了,包裹在断口上的麻布渗着暗红的血。
视觉的冲击让西莉娅幻觉自己的左手疼痛难忍。
她不觉看向诺顿——那简直是个恶魔。
诺顿推回西莉娅的手,脸上还隐隐有些愉悦。
“释经有律令:‘神赐他双手,是为劳作与收获;若他偏离这条路,必受管教与刺痛’。小姐,对待败事的人,惩罚即是仁慈。”
说完这句,诺顿便走出门,还不忘提醒乔琳:“服侍小姐更衣,再过一会儿就要参会了。”
“好!好…”
西莉娅的眼神木讷了,身上像是爬过许多蚂蚁,刺痒难耐。
乔琳的手头不巧,时常猛地抽搐,西莉娅知道那是她的伤口擦着了,想必疼得难耐。
“抱歉…”
西莉娅突然的道歉让乔琳一时有些恍惚,忙碌的手骤然空闲下来,如同一副石膏,虽还微微发颤,它们的主人却失了生气。
直到传来一声敲门声,循声看去时——那是诺顿的催促——乔琳也再次忙碌起来,手头更加紧促,仿佛诺顿一挥手就能要了她的命…事实或许的确如此。
很快,乔琳为西莉娅换上了寻常的礼服,腰口和胸腹被马甲收的很紧,好在西莉娅挺瘦。不知是这样的气氛,或是胸口被压迫所致,西莉娅的呼吸有些受阻。
“乔琳,好好记住了,以后别再犯蠢,回去吧。”
“感谢管家大人,感谢小姐仁慈。”
……
主楼一层便是待客厅,西莉娅住在二层,这儿不像议事厅那样敞亮,壁炉内火焰的暖光却让待客厅显得不那么冰凉。
壁炉前坐着的只有三人,双方似乎刚经过一场不那么友好的会谈,弗朗格正闭目养神。
对面…不用想也知道…那位提斯谬尔公爵,一位神情严肃的长者,头发和胡子花白,身着一袭红袍,腰带上镶嵌一颗巨硕的绿色宝石,看质感或许是祖母绿。
“几位,最后要员也已到场。”走到楼梯底,诺顿便不再领路,顺势站到弗朗格身侧。
对待西莉娅,仅有理查德默默点头致礼。
随着西莉娅的入座,第一句便是提斯谬尔的质疑:“维纽里的主教就选出这么个小姑娘做代理?呵呵、布鲁恩呐,我看他也是昏了头。弗朗格,我看这维纽里被你拖着,便是要掉进深坑里。”
“提斯谬尔公爵,我们不妨进入正题,而不是对一位与您享有同等权利的女士评头论足。”
理查德及时打断他的话,没让他继续说下去,若是放任他继续说下去,恐怕惹得弗朗格震怒。
“为我那不孝的儿子与你顶撞一事,我至上最诚挚的歉意,为恢复商路给予援助我可以答应,租借土地、协助垦荒我也可以答应,但开辟航路?呵、艾博科菲尔决不会同意。”
他的声音决绝,不容置疑,但内容却令西莉娅摸不着头脑,与她设想中截然不同。
回应他的是一旁的理查德。
“陆运成本远远高过航运,提斯谬尔公爵,我们早已克服海浪对航船的影响。如今沿海城市受灾严重,开辟航路正是新的贸易秩序落地的黄金时期。”
“你这疯子,弗朗格。”提斯谬尔震颤的双眸仿佛在告诫弗朗格,这个计划多么不切实际。
“我早知道你不会坐吃等死,弗朗格。但我得提醒你,教皇的军队早在三天前就已经开始行军,你的宏大计划可解不了燃眉之急。”
弗朗格终于睁开眼。
“这不重要,提斯谬尔,这不重要。维纽里的商业从未如此发达,我的祖父建设了这儿的一切,从一片东海岸的废墟开始,而我将它融入整个世界的血脉中去。维纽里斯莱特林邦,一百年前它不过是一座渔村。”
“这很重要,弗朗格,难道你忘了维多利亚的荣耀?在维格列的战场上,我与你的父亲为了荣耀与和平并肩作战。如今,你却要亲手打破这番功绩?弗朗格…我瞎了眼!咳咳…”
说着,他突然咳嗽起来,貌似真动了怒,皱巴巴的额头简直要拧成夹心饼干。
待提斯谬尔缓过神来,再次抬头看向她时,弗朗格才接着回应:“荣耀的时代已经成为历史,黄金年代早已终结,提斯谬尔公爵!沉湎于过去的光辉,不过是惨淡的现实让你怯懦了,这位最勇猛的战士——总是在军阵的最前方拼杀——你的脸上爬满了皱纹、你的身体不再健康、你的双手再也举不起长矛,提斯谬尔,我尊称你为公爵,但这个怯懦的你不过是那个该死的国王随意指使的棋子。”
她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视线死死嵌进提斯谬尔那对阴沉的瞳孔缓缓开口——“提斯谬尔,你老了,不再无所畏惧。”
“骑士精神、贵族名誉,终要被埋葬在领土之下,国王?教皇?呵、权力的走狗。王国成立以来的三百年里,无数民众横尸街头,每个冬天光是冻死、饿死的就有十万余人,而维纽里自我上位以来,直至此次巨浪灾难前,冻死饿死不过七人。”
弗朗格唉息一口气,呼吸中掩藏不住丝丝颤抖。
“现在正是灾后秩序脆弱,急需重建家园,可那该死的教皇做了什么?既没有援助,也没有增派人力,反而在此刻发动战事,分明是要趁火打劫,这又何谈荣耀?维格列的荣耀战争后,那些绝了种的教徒叫嚣着世俗的罪恶,却亲手主导了那场对维格列族人的屠杀!”
“啪!——”弗朗格同时拍案而起,眼神中满是愤恨,让提斯谬尔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好在尴尬的气氛没有维持多久,弗朗格随后又坐了回去,只是叹息一会儿便恢复了平时的音量。
“我只需要你提供粮食、木材,协助维纽里恢复商路。”
说完,弗朗格突然撇过西莉娅的眼睛——她那双眸子早不像从前那般明亮。
西莉娅的大脑是混乱的,她原以为这只是一场交易会谈。战争?教皇的军队?维格列大屠杀?此前她一无所知。
西莉娅不知说些什么,她四下环顾,弗朗格、诺顿、理查德…和正在沉思的提斯谬尔,每个人的身体都那么僵硬,像是被牢牢钉在原位。
西莉娅下意识地摸向胸前的吊坠壁炉的火光映在吊坠中央的宝石中,却显得如此暗沉。她捏得用力,以致疼痛难耐。
“……”西莉娅犹豫许久,终于放过自己疼痛的手,“我对你们争执的事情一无所知,但在我带领难民一同避难时,哪怕在迈特林和斯维尔先生口中开明的布鲁恩主教,对难民也险些视而不见。”
提斯谬尔突然插话:“荒谬,贵族的荣耀、建立的功绩,平民和商人竭尽一生也无法企及。”
“然后带着一文不值的荣耀死在战场上,让活着的人流离失所、食不果腹吗?”
“教会会善待那些勤恳的子民。”
“教会从来不会善待所有人,更不会善待战败者,那些被屠杀的族群。”
提斯谬尔一时有些气恼。
“他们本就罪孽深重!”
“他们或许罪孽深重。所以当你战败时,你也会罪孽深重,你的家人、你的同胞,都会被视作恶人。”
弗朗格突然插嘴:“提斯谬尔,我不想知道你如何看待教会。但我提醒你,维纽里的救灾在条约中受教会全权授理,哪怕作为维纽里的城主,我也无权过问,在斯维尔强烈要求我介入以前,那位主教安置的难民营地已经死亡八十余人。”
理查德随即递上一本小小的手抄本。
它的封装并不精致,甚至没有封面,简直可以是几张纸简单裁定在一起的小册子。却让西莉娅有些诧异,她知道那手抄本上记录着什么。
不过一瞬,一股愤怒涌上心头——她终于知道自己竟只是一件证物,用作佐证弗朗格的谴责教会的言辞。
西莉娅愤恨自己的愚昧,从头到尾都不过是弗朗格的一枚棋子。
“我的看法不会变,艾博科菲尔决不会同意你的计划。哼,你和你的父亲一样固执,我会让管家安排一支队伍运来粮食和木材,剩下的你自己处理。还有,别以为谁都被蒙在鼓里,维纽里的黄金去了哪儿,你比谁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