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斯谬尔公爵离开了,脸上挂满了不悦,却走得十分平淡。
这场会议没有改变什么,应该说它只是一次确认,而绝非什么谈判。
『他们骗了你。』方才看到那手抄本时,这个轻飘飘的声音又一次在脑海中浮现。
西莉娅当然清楚自己的愤怒,但…比起愤怒,她更需要冷静。
以弗朗格的立场,或许她未曾有过欺骗,只是自己太过愚昧,没有早些看清事情的真相。
……
咚、咚。
迈着急切的步子,整装的城堡守卫身着盔甲的碰撞声打破了几人间短暂的和谐。
他径直走向理查德,传话结束便匆匆离开。
“那是份很有说服力的记录,不是么?弗朗格女士。”西莉娅终于没能忍住心头的愤怒,“字迹工整、数据详实,下次需要为谁撰写悼词、统计死伤,或许还可以找我。”
弗朗格终于将视线又一次投向她,那总是明亮而锐利的眼睛,视线中夹杂着些许迟疑。她在期待什么?泪水吗?亦或狼狈?
不论如何,西莉娅只是起身,抚平裙摆上或许存在的皱褶。
“各位,如果暂时不需要我再为什么作证,就请允许我先行告辞。”
那一刻,她的世界狭隘了许多,再容不下他人的劝诫,只是仓惶逃离这块是非之地。
……
“弗朗格女士,这真的好吗?”
理查德按耐许久,被隐瞒的微微恼羞、压抑许久的疑惑,裹挟着对大局的忧虑终究只能挤出一句话。
“就随她去吧,我已经吩咐看守留意,只要还在在城内,她就不会受到伤害。”
弗朗格话锋一转,“比起那个女孩儿,理查德,维多利亚号进展如何?”
哪怕略有些不满,理查德也明白他应该吞下那些情绪,现在显然是工作时间。
“船身整体已经完工,试水工作也已经完成,若进展顺利,还有一个礼拜就能正式投入使用。”
“啧,理查德,往后每拖一日,胜算就少十分,我只能给你三天。”
“三天?弗朗格女士,恕我直言,这不可能。”
“就三天,三天后的日出时,我要看到它时刻准备启航。理查德,我给不了你更多时间。”
还不等理查德回应,弗朗格便敲定了日程,又向诺顿命令道:“诺顿,计划准备如何?”
“我敬爱的弗朗格女士”,诺顿像是等候多时,只一瞬便操起他那副特有的腔调,“您放心,有布鲁恩主教拖延,进展十分顺利。要不了多久,圣女与女巫的故事就将传遍整片大陆。哦!不能忘了感谢那位教宗眼前的圣女,多谢她的牺牲,为了弗朗格女士的伟业献上一切。不过……”
诺顿言塞,他递来的羊皮纸,也让弗朗格的心沉了下来。
“又是那些商人?”
“是的,弗朗格女士,是昨天下午,有居民反馈城里所有面包坊先后涨价、虚报税务。虽然我已经调查清楚,但这背后的始作俑者…”
弗朗格方才大致浏览过文件,她的脸色此时不算好看,或是因为纸上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人。
“诺顿,最近有人申请出城对吗?”弗朗格轻飘飘的话语落到诺顿耳中,竟全是责备,压的他弯了些脊背。
“依照城门守卫的话,在灾民涌入后就……”
好像突然意识到什么,只是一句话的时间,他的额头上就渗出一颗颗小汗珠。
“你的疏漏我暂且不论,去把典狱长请来。”
“是!是!”诺顿连忙退后,狼狈的他竟还不忘整理衣领、拿出手帕来擦干头上的汗。
“理查德。”
“弗朗格女士,”理查德叹了口气,但没说话,好似没做好准备的水手,起锚的那一刻却还挂念着故土。
“带她一起走吧,把她送去学院,连同艾瑞丝一起,她们不必同维纽里的命运绑在一起。”
见理查德还不吭声,弗朗格又补充道:“我和她的理念不合,但你不同,平易近人的理查德老先生定能配得上一位好爷爷的称谓。”
弗朗格没给他留下余地,维纽里城主向来言出必果。
“弗朗格女士,我只想问您一件事,在您眼里的维纽里人,当真重要么?”
理查德的话语显然不仅表面意思,焦躁的火苗映照在二人瞳孔中,摇曳着不安的心绪。
他想要坦诚,又顾虑着、忧心着说出来就要塌了天。
弗朗格很是好奇,她未曾见过理查德如此紧张,照常他总是对任何事情有所预备,现在却是满脸的犹豫。
“理查德,有话不妨直说。”
“就在刚才,守卫向我报告说,艾瑞丝…失踪了。”
……
住所的廊桥外已是夕阳,又是一轮凄惨的红日,衬着西莉娅犹有余悸的心。
她自知又一次冲动了,可她无法控制——试问,谁又能在那窒息的环境里多停留一分一秒?
一如往常,深秋的风近日逐渐变得冷酷,席卷廊桥下庭院内的部分树叶,叶片碰撞的声音闹得人心烦,扎在皮肤上的冷锋更叫人难耐。
海潮涨落尽收眼底,却冲不散她心头的忧郁。
在会议之初,她便隐隐察觉,一丝别样的违和。可她未曾料想,所谓私通圈地竟是一场作秀,那些曾经活过的证明,竟成了博取利益的借口。
“哈……”
无力…又是无力。她的双腿渐渐软了下去,将身体的重量尽数压在城墙上。
她曾质疑过自己——我当真有能力挽救谁吗?如今看来确是如此,她救不了任何人。
她自己也不过是枯黄的叶片,挂在枝头任凭风吹雨打,谁又知道下一阵风来临时,她是否会就此坠落、摔个粉身碎骨。
分不清是恐惧,亦或是穿的太少受了凉,方才发软的双腿不由紧绷、颤抖。
『该怎么办。』
接下去…该怎么办呢?
恍惚间,那遥远的红日中仿佛化出一张脸,记忆正缓缓熨平那模糊的情景。
她看到那幼小的自己摇着妈妈的那只大手,撒着娇:“妈妈抱,好不好嘛~”
妈妈一脸无奈,宠溺地环抱着她的脑袋。
现在她的身形,也就和那时一般大吧。她还记得那触感多么温暖、柔软。
怎么办呢?
——怎么办……
可现在,却仅余下回忆的清冷,扶着城墙的双手冻得泛红,她却不想离开。
或许对她来说,那遥远彼方的记忆便足够填满她空虚的愁肠,她好想就这样溺死在这般温情中。
“我…我…”她哽咽地出着声,却呛不住一句话来,只能在心里想着。
一个刚刚长大的孩子,还没能好好地体会完整的人生,没能正式独立的工作,没来得及和家人好好道个别,却偶然踏入这个世界,被迫插足这一切。
但她清楚,这片温情仅是自己的幻梦,一触即破。如那夕阳散落的余温,风一过便要散尽。
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手上冰凉的触感骤然涌入大脑,下意识地抽离双手。
“哈——”
她向手心哈出一口暖气,仅凭这一点点温度自然无法让双手恢复敏锐的触觉,她从小便照着家人学过来,不过习惯而已。
匆匆送走了那幻想,此刻她的内心仅余下一片茫然——接下来该做什么?
她不知道。在弗朗格眼中,自己的价值恐怕已经耗尽。不论如何,她都自由了。
转身回到屋内,她才注意到门口桌上摆着两枚银币,纹饰着一位威严的国王,这或许就是提斯谬尔口中的“艾博科菲尔”。
想到这里,她记起提斯谬尔方才警告弗朗格,教皇的军队已经在行向维纽里的路上,若是弗朗格坚决抵抗,恐怕维纽里会被团团包围,自己又会怎样?
如今,在这维纽里多停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此前的海啸她或许还能好意相助,而未来的战事她自认决无可能插手。
她的心中萌生了一个念头——或许是时候逃离这维纽里了。
她没有那么需求精致的生活,知识在自己脑中,或许可以尝试自己动手,虽然劳苦,但总比死去要强。
西莉娅的手不觉捻起吊坠,将它摘了下来,摆在眼前。
她望着它,夕阳的余光透过窗子直射入吊坠中央的湖蓝宝石,折射出的光如浅海的波纹,漾在西莉娅的眼中,是那么美好。
——或许,她应该想办法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