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纽里斯莱特林的傍晚总是如此静谧,今日的夕阳同昨日的夕阳并无分别,自入居维纽里以来似乎从未有过变化,这场无声的剧目不知何时是尽头,也不知在尽头等待着人们的是繁荣还是自灭。
维纽里商业街的一角,西莉娅正回味着方才紧张的心绪。
她本以为自己的置气会让弗朗格对自己横加限制,事实却恰恰相反——守卫完全没有限制,甚至没有过问。
或许是弗朗格觉得她已经失去了价值,又或许她正在沿着弗朗格给自己铺就的路重蹈覆辙。但无论如何,她轻而易举地离开了海崖城堡。
或许是傍晚行人多已在家中歇憩,整条商业街现在静得吓人。
一眼望去,仅有一个滑稽的背影一瘸一拐地背着风蜷身,身上的衣服有些旧,靴子上沾满了泥污,倒是搭得起他那条弯曲的脊梁。他的手里划拉着一根木棒,脸整个被帽子遮住,嘴里叼着…或许是卷烟,颤颤巍巍的动作像是在点火。
随着对方沿着行径来到西莉娅跟前,他才恰好引燃那半根烟卷,烟卷上还沾着些尘土,像是刚从地上拾来。
“嗯?”他率先发现身前,一位小姐正拦着自己的去路,没多迟疑,正要绕开,却又一次被拦下。
“先生,请问—”
“瞧啊!她多古怪?呵呵。”
不等西莉娅说完,不知所云的一句话,让西莉娅不觉四下环顾,却找不到他言辞中意指的第三人。
“啊……先生,我只是想问问,这儿为何如此安静?”
面对西莉娅的提问,眼前这个怪人却不为所动,猛地抽吸一口烟气,这才牺牲片刻,不情愿地扫过拦在身前的西莉娅一眼——无趣的连帽斗篷,惹得他又猛抽一口烟。
“呵……谁知道?哈!哈。”
丢下一句浑话,还甩出两团灰色的烟气迷住西莉娅的眼,这个怪人便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跑,等她再睁开眼时,他竟消失的无影无踪。
正当西莉娅困惑时,路边裁缝店的窗边冒出一顶高礼帽——那窗子离地几近两米——压在下面两颗泛着血丝的眼球转了两圈,掩藏在墙后缩身那件哑黑棉毛大衣里的身体才终于挺直。
“呼…终于走了。”
他从手巾袋中揪出白净的手帕,正要迎合手上动作拭去额头的汗滴而低头,却发现窗下还站着一位小姐正盯着自己。
“叮叮——”那是裁缝店门上常配的摇铃,或许是提防盗贼,声音清脆好听。
“这位先生,你衣着庄重,却为何要躲躲藏藏?”
“啊……哈哈,这…小姐,您多虑啦!就如鸢儿柔美的歌喉当然能引来观众驻足,您这般气质的小姐在这条街上可不多见。”
虽然西莉娅如此发问,她却没有期待对方的回应。从他的回答看,他显然不欢迎自己。
西莉娅摘下兜帽向店里看去,这家店展示的多是些布匹,倒是在内墙上裱着一套裙摆夸张、点缀金银丝与珍奇宝石的连衣裙格外显眼。
“先生,我还有些问题需要解惑,不知可否为我指点迷津?”
“这……”
他捏了捏衣角,像个刚刚上任的临时工,纠结着要不要私自接客,与临时工不同的是,他只一会儿便从贫瘠的脑袋里扣出几个字:“好吧,小姐,请进吧。”
……
只是就近走到柜台前,从店里顺出张椅子让西莉娅坐下。
“小姐…”
“叫我西莉娅就好,请继续。”
他眉头一皱,继续说道:“西莉娅小姐,瞧我都忘了介绍自己,我叫亚伦•卡布托•布什瓦拉,从奥姆卡尔来此…”,他的手展向店里的展柜,“您也瞧见了,为您这样的大人物定制服饰。”
“店里只有你一个人?”
“不,还有我的妻子和儿子,早些时日,我听商行里的贵人间有些风声,我就已经让一位朋友把他们送去城外。”
西莉娅颔首低眉,眉间挤出几许意外——情况有些出乎意料。但倒也正常,商人的反应速度总是和那些操弄政治的“大人物”们同频,西莉娅并不那么愚笨,很快便厘清了原委。
“风声…亚伦先生,那你呢?我是说,现在的维纽里已经无法给你提供经商的支撑,你怎么不和他们一起走?据亚伦先生所说,看这街上的情况,恐怕留在城里的商人已经不多了吧?”
西莉娅的问题打在亚伦心中,他的思维多了些许迟钝。
“是店里的东西来不及带走?”
“倒不是这样,本来营生也是为了让家里人过得更好些,若是因为这点财物让妻子失去丈夫,那就得不偿失了。只是…除了营生,我还有些别的事要做,最近刚有进展,还想最后挣扎一下。”
店里的灯光很是通明,分明四处清晰,却为她的心头蒙上又一层阴翳。
“叮叮。”
——“亚伦先生,‘别的事’是指什么?”
那是她熟悉的声音,她连忙戴上兜帽,就像躲藏在角落里的兔子,试图尽最大的可能在狐狸眼前掩藏自己的身形——哪怕她心知肚明这是多么的愚蠢。
“典狱长大人!诺顿先生!您,您们近来可好?哈哈,典狱长大人,上次见您都是两个年头以前,诺顿先生,您上次来瞧的布料已经额外进货……”
亚伦的声音愈发衰弱,西莉娅无法想象他的表情是多么的崩溃,但那语气尽是哀求。
“咚—”分明是他跪在地上的声音,“典狱长大人,求您,我真的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诺顿先生!我……”
“带走。”
……
亚伦被带走了,西莉娅没有看到他是怎么被带走的,也不知道诺顿带走他要做些什么。但……
“小姐,多么美妙的巧合啊,我们能在这里相遇。”
他悠然走到店里,随手提起一件衬衣,触感柔软,像是羊毛做的。
“哦,也对,任何一位美丽的小姐都不会放过城中那些卓越的裁缝店,遑论服饰可是维纽里引以为豪的产业。”
西莉娅的双手紧扣胸前的吊坠,她没有回应,不知为何,分明应该紧张的情形,她却只感到心跳愈发放缓。
“呼……”她深呼吸,尽己所能缓解心中的压力。
然后,又一次摘下兜帽,扭头看着诺顿——他正整理褶皱,要将衬衣放回原位。
“诺顿先生,可否请你解释一下呢?一位普通的裁缝、商人,应当是维纽里竭诚欢迎的居民,而非囚徒不是么?”
诺顿的嘴角微微上扬,轻缓地放下那件白色羊毛衬衣,随即从袖口抽出一封信件——印有一枚夺目的蓝色火漆,纹样繁复。
“小姐,请您过目。”
从诺顿手中接过信件,映入眼帘的便是火漆下方的一行小字:“提塞拉勋爵及希灵顿领主”。
「我亲爱的儿,芬尼尔,别再为宫廷效力。维多利亚城主手段之雷霆,武力之暴虐绝非你力所能敌,我与你父亲都在担忧你的安全,快些回头,莫要同那位城主,我们的同袍作对。」
“这是巡逻队刚从一名…呃…信使手中截获的信件,收件地址正是这家‘亚伦裁缝店’。当然,您想的话,我还可以带您去见见那位…信使。”
……
她静默了许久,迷离的眼神似是在思考什么,或许什么都没想。
在这混乱的城邦,这是她第二次受蒙骗,也可能和第三次同台,但那又如何?不过多一次而已。
“我看到的都是你们想让我看到的,我又怎么能分辨是非?”
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喃喃的轻语叫人根本听不见她的话,抬头望着墙上的壁灯,像在发问,又像在自问。
“哈……他会被处死吗?”
诺顿的反应很是兴奋,那假笑和蛇蝎般扭动上前的步伐令西莉娅不禁犯怵。
“您不必为他顾虑,是他亲手杀了亚伦,令亚伦的妻儿至今生死未卜。而他,芬尼尔•布什乔亚•威廉姆斯•提塞拉,一个杀人犯,他绝不值得您半分怜悯。”
西莉娅没有理会他的劝诫,站起身来便要离开,却遭诺顿伸手阻拦。
窗外夕阳下沉,余辉已燃灼殆尽,仅剩些许余温,竟也显得那么冰凉。这般的凛冽,终是被隔绝在门外。
“还有事吗。没有的话就放我走吧,哪怕…”
“小姐,您的价值从未消失,您的一言一行,正是弗朗格女士看重您的缘由。”
像是看透了她一般,他那般寻常的语气、略带冒犯的礼态却叫西莉娅心力交瘁,价值…自己仅仅是物件?可为什么自己的心中又涌流着暖意,为何自己又会对此感动?
西莉娅不敢承认,她在渴求着认同,哪怕对方只是将她当做一个物件。
她的双手不觉紧握,唇齿啮合间转而像只泄了气的皮球——她放弃了挣扎,她痛恨自己的软弱,竟简单便放下怨恨。
她恨不能咬断自己的舌,失血死在这里……只深深一叹息。
“哈……说吧,还要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