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上，一支靓丽的乐队正演奏着慢调的舞曲，它祝福的歌声领着优雅的绅士寻得那位愿与他共舞的舞伴。
烛光摇曳在台前，他绕过狭长的通道，那是位多么惹人怜爱的淑女，静坐在那儿，独自一人默默品味红茶。
动作柔缓，她渐渐抬起右手，碗盖轻轻撇开浮于表面的茶叶，衬着朦胧月色与暗沉的烛火，那抹红唇微微湿润。
哦！简直要夺了他的心魂！
他抻了抻领口，刻意摆出自信的姿态，上前欠身行礼。
“请宽恕我的冒昧，尊贵的小姐。受这烛火与茶香指引，有幸与您相识，此曲正值悠扬，我想…邀您共舞一曲，不知小姐可否赏脸？”
听了他的邀请，眼下这位小姐正要放下茶杯。
“她定然不会拒绝。”他暗自庆幸着，喜色溢于形，却强忍着喜悦。
“嗒—”清脆的落杯声，简直敲在他的身体上，忽然猛地一颤。
“这位先生，你我素不相识，这舞会中应另有合适您的舞伴。而我——仅一届小贵族，铂尔欣之女，还请先生自重。”
不等他自幻梦中惊醒，一袭凉风便裹着他那美好的理想，带走了眼前曼妙的小姐。
穿越光鲜的舞会，她才抛却一丝犹豫，推开那扇后台准备室的门。
“依丝卡，啊、这件礼服实在太过繁杂，我独自一人难以穿戴…依丝卡？你的脸色不太好的样子。”
依丝卡一下坐回柔软的床上，消化自己压在心里的苦闷。
“哈…我想不通为什么布鲁恩主教会让我来参加这世俗宴席。西莉娅小姐，您知道吗，直到刚才，已有四位先生邀我共舞，我已经成了他们眼中的异类！”
西莉娅不敢回话，她不知道该不该解释，但正是自己向弗朗格提出要让依丝卡来陪伴参会。
“依丝卡…”
“好啦，小姐。”不等西莉娅准备措辞，依丝卡很快就恢复了过来，服侍起她穿着礼服。
依丝卡不像西莉娅那般手笨，穿起衣服来十分迅速，不过是有些反复，口中念叨着那些先生如何议论自己。
“…那些先生，简直比院中的流浪者都要难缠，甩也甩不掉，还会私下结团议会，装着一副典雅模样，谁知他们在议论怎样无礼的话题！”
如此的话语不绝于耳，让西莉娅不觉攥紧裙角。不知不觉间，依丝卡已为她穿着好装束——白色的连身内裙套于内衬外表，收腰的罩衫，再套罩裙，勒紧腰身两侧的宽布带，接着束起腰带，最后悬上一只香囊。
但还没结束，依丝卡的手中还在忙碌着，十分熟练地为她整理着褶皱、发饰，手头不紧不慢，却也好奇西莉娅为何要选择一件这样的裙子。
“衣服就好啦，不过小姐为何要选择这样低调的礼服？搭上您那条项链，定能成为舞会上那颗最闪亮的星。”
“就像依丝卡刚才说的，我不想引来那些先生的目光，弗朗格女士让我来参加这场宴会，却一点交代也没有，自然是不要惹是生非为好。”
等一切收拾完毕，镜中的自己令西莉娅也晃了神，她看着镜中的这位小姐，瞳孔浑浊，神态错愕、惊慌，像只躲藏在枯叶堆里的兔子，怕只一个动作就要招来尖牙利爪。
那双眼睛分明是自己的，却映出了全然不同的面相。
她不禁设想，若自己走错一步，恐怕就已经落得饿死冻死的田地，可她自认无法承受的那些苦难，却是这儿的常态。
“西莉娅小姐，一会儿您先出去吧？我还要休息一下。”
不过，哪怕是这样不惹眼的服饰，更衣流程却也十分繁琐，她曾听说特权的表象即是展示自己不事生产的本质，如今竟是这样具体。
这种宴会上，总有那个出尽风头的人，既然决心藏身于角落，那也只好与自己这惹眼的吊坠作短暂分别。
放在桌上或者箱柜里？不，它太惹眼，若是有人看到拿走，那就糟透了。纠结之下，她最后将吊坠纳入衣橱，放在橱柜最下层，再盖上一层层衣物，直到堆出些许凹陷，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一会儿见，依丝卡。”
……
“呼…”
西莉娅长舒一口气，或许她还没有准备好以这样正式的姿态感受他人的目光，又或者只是她的多心，或许根本没人会在意她——毕竟，她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女孩儿。
她既不像弗朗格那样手握大权、行事雷厉，也不像依丝卡那样熟络贵族礼节，更不像艾瑞丝那般天生便是贵族，并无半分特别之处。不过…好久不见艾瑞丝了，所有人都很爱她，就连西莉娅也不禁喜欢那个天真无邪的孩子。
循着地上长长的红毯，浅口舞鞋轻轻试探着向外踏出的每一步，沉闷的轻响在这短暂安静的连廊中清晰可感。
她的呼吸突然紧促了些，原来是听到了悠长的舞曲，正穿透隔断的墙壁朦胧地引领她…领她拨开暗红的挂帘，踏足这雍荣的境地。
与她预想中趋同，如此灯火通明。在饰着金边的烛台前端起一杯酒，寻着地毯想找处僻静的角落。阳台本是个不错的地方，不过今晚太冷，月夜模糊，西莉娅还是在室内找了处角落坐下。
她其实不会喝酒，只是学着他人寻个安心，将那只高脚杯放在一旁便观察起四周。
要说这场舞会中最引她注目的，那便是中央跳舞的贵族男女，她有些印象，其中许多都在数日前见过，只是有个印象却记得不那么深刻。
其次便是同她一般坐在一旁不远处的那位先生——迈特林，与第一次见他时只是略有不同，他的礼服上饰着一些金丝，戴着那双白手套阅读手中的书籍，不过也就仅此而已。
突然，迈特林注意到了那道谨慎的视线，朝她招了下手便收起那本书，朝西莉娅走来。
“又见面了，西莉娅小姐。”
“迈特林先生。”西莉娅正欲站起身来，却被迈特林伸手阻拦。
“小姐，我想你还不知道这场舞会的规矩，行礼便是邀约。啊、小姐近况如何？我看你的面容比起前几日要憔悴许多，是有什么心事？”
“斯维尔先生领我去见了弗朗格女士，她…待我不差，衣着、住所和食物都有她安排。只是……”西莉娅犹豫着，纠结之际，不自觉地说出了些意外的话。
“只是？”迈特林不知她顾虑什么，他的印象中，城主弗朗格待人很是客气，“小姐，维纽里刚刚受灾，饭食不佳、人声曹乱也是正常。”
“不不，我没有不满这些，只是…我有些想家。”
迈特林的眉头骤然舒展，也不错，一人独自在外会想家十分正常。
“思乡啊，在这方面，或许我能与你共情，我也常常怀念自己远在西西塔尔城的亲人。”
迈特林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中间凸起一块，好像包裹着什么东西。
从迈特林手中接过它，西莉娅小心翼翼地掀开一点，只看到一颗清澈透亮，质地类似宝石的紫色不规则晶体。
“这…不像是水晶。”
“小姐，你误会了，这是喀纳斯矿井中开采出的第一批棱晶矿石原石样本，布鲁恩原本是要带给布鲁恩主教的，不过既然有缘相见，便当做谢礼送给你了。”
见西莉娅还有顾虑样的，他紧接着补充道：“小姐，快把它收起来吧，这儿的老狐狸甘心陪着年轻人坐一整天，可就是为了这些矿石。”
“那主教阁下的研究？”
“放心，我再去托人送来便是，这枚原石价值不菲，小姐可要收好。”
看着西莉娅的焦虑有所改善，他像是满足一般，禁不住微笑着。
“对了，西莉娅小姐，你最近几日有见过斯维尔吗？”
“斯维尔先生？”西莉娅低头稍微想了想，“先生找他是有什么要事？”
“倒也没什么事情，以往他总是忙于领地事务，好不容易同在一座城市，却总是找不到时间坐下来喝杯茶，聊聊奇谈趣闻。”
西莉娅明白了迈特林的意思，坦白道：“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前天早上，自那以后便再也没在海崖城堡里见过，可能是公务繁忙，如果能再见到他，我会转达先生的意思。”
迈特林听完西莉娅的话，踱着步子来回思考了一段时间，好一会儿才向西莉娅回话。
“啊、多谢小姐。好啦，还请小姐继续享受这场晚会，我就先告辞了。”
说完，迈特林转身便匆匆离开了大厅，消失在西莉娅的视野中。
她透过手帕，揉捏着那颗奇异的矿石，质地坚硬，她由衷地感谢迈特林能送给她这样的礼物。她不知道为什么迈特林最后会露出那么紧张的表情，也不知道他隐瞒的是什么。
但好在她已经习惯，便不再多追问。
月亮在无人察觉的空隙换了个位置，皎洁的月光顺着窗子和阳台洒向室内，却被通明的烛火阻拦。西莉娅感到有些疲惫，悠扬的舞曲渐渐进入尾调，每个音符都拖着长长的尾韵，她的双腿软了下去，坐回了沙发上。
将包裹着手帕的矿石收好，她的目光略过大厅，人们依然在欢悦，不知何时女仆已经更换了新的白蜡烛，烛火仍在摇曳。
透过人群的间隙，墙上挂毯的图案绣着的似乎是一段关于酿酒的佳话，看得出与爱情有关，但她终究看不懂。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她端来的那杯葡萄酒，暗红色透明的酒体，凑近鼻尖，用手稍稍拂过杯面，一股淡淡的蜂蜜和香料味混杂着酒精醇化后的香气浸入鼻腔。
她不会品酒，更喝不懂酒，这淡淡的酒精味混着复杂的辛料味，让西莉娅的眉间霎时冒出细密的小汗珠。
“真难喝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