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送走苏晓萌的第二个周末,苏清沅忽然觉得小腹有些胀痛。
她可不敢怠慢这方面的事情,之前的几次复查,医生都表示她恢复得很好,不过特意强调了几遍初潮后的卫生习惯以及腹部胀痛及时就医的重要性。
周六早晨,苏清沅就独自一人打车到了之前做手术的医院。
在没了解女性假两性畸形之前,苏清沅对这个医院的印象只停留在这个医院很大,外地来这看病的人不少,可自己也成为,或者说得知自己原本就是其中一员的苏清沅才知道,这所医院是全国闻名的专治这类特殊疾病的医院,而强大的妇科治疗实力也是这所医院的金字招牌之一。
苏清沅和之前的主治医生联系了一下,挂了她的号后,来到了对应的门诊科室,坐了下来耐心候诊。
坐下来没两分钟的苏清沅忽然收到几条消息,是爸爸妈妈发给自己的,大概就是问苏清沅到医院了吗?医生怎么说呀。
其实苏清沅和他们说了个小谎,她只说去复查,前几次复查都是爸爸妈妈陪着的,这次苏清沅就要求自己一个人去就行了。
苏清沅回复了两位爱女心切的家长后,放下了手机,有些无聊地把目光投向了别处。
这个时候,一个拄着拐杖,在妈妈搀扶下走过来的,留着女生短发长度发型的小姑娘走了过来。
苏清沅一向社恐,见有人来,她低着头,又在假装玩手机。
那对母女站在了科室前,苏清沅的余光注意到那个小姑娘的腿微微张开,似乎不敢合上,走路都有些别扭。
等了好一会,上一个病人还没看完,这个时候,小姑娘的妈妈冷不丁的和同样坐在这个特殊科室前的苏清沅搭话了:“欸,小姑娘,你也是来看假两性畸形的吗?”
苏清沅身子一僵,放下手机,不情不愿地抬起头,她和陌生人对视着,心里七上八下的,幸运的是,这次她很快调节了过来,努力克制住了慌乱的心理,在史安雨这个社牛的带领下,和她一开始的社恐比,她现在真的算半个社牛了。
“嗯,是啊阿姨。”
“你这个是手术已经做了很多年的吧?你看看我们家这个小朋友,做了三次矫正手术了,连坐都坐不下去呢。”
“我?我半年前做的吧,我妈妈说,我这个是做的微创的矫正手术。”
“哦?微创的好嘛,不过你看样子也不是很小的,怎么这个年纪才发现啊?”
和一个陌生人讨论这个,苏清沅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一想到也算是病友家属,她也没那么抵触了:“我还有轻度的CAH,所以说我女性特征发育得很晚,只有靠吃小剂量的激素才能保证正常发育。”
那个母亲有些吃惊地听着苏清沅的话,那眼神好像看到了一个稀世珍宝一样:“你还有CAH啊?看不出来嘛?看上去就是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姑娘,还高高瘦瘦的,漂亮得很,哪里都像个女孩子嘛。”
苏清沅没太搞懂她这个话的意思,她只能尴尬地笑笑,不知道怎么接话。
那阿姨继续解释着:“我们病房那里,有两个也是你说的那种CAH的病,唉,得了这个病比我们家这种单纯的外阴畸形要痛苦很多,她们是发现得晚,导致过了发育期,个子都不高,而且还有就是看上去和男孩子一样,有一个小姑娘,一开始刚到这个病房准备做手术前还高高兴兴的,和我们聊天还说可以体验女孩子的人生了,结果矫正手术也做了很多次,做了手术,吃了药以后外表改变也和之前没多大差别,也是那副男生的样子,还有喉结,医生说,这种是不可逆的男性化特征,再加上她的外阴手术又不是很成功,留了去不掉的疤,日常生活和以后的亲密关系都很难有保证,她感觉落差很大,现在那个小姑娘不仅看咱们这个科室,还去看心理科呢。”
“啊?这样啊。”
CAH,苏清沅对这个病很熟悉,她是非典型的轻型CAH,虽然她发育得晚,但好在发育过程中,外貌改变的样子和女孩子其实没有差太多。
她知道得了CAH会使雄性激素过多,会同时导致早熟和男性化特征明显,但她没想到,真正的CAH会让人觉得这么不可接受,明明是一个女孩儿,却因为这个病错过了最好的发育时间,造成了不可逆转的男性化特征,还要带着这个并不属于自己性别的特征走一辈子。
如果这种事情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自己恐怕也会抑郁吧,之前还可以认为自己是个男生,现在却被搞成这样不男不女的模样,换谁来都接受不了。
苏清沅听了这些沉重的话,她也感同身受了进去,听到最后,还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白皙的脖颈,确认没有男生那样明显的喉结后,才松了口气。
善于共情的她一下就因为刚刚那番话,心情低落了起来,在她看来,她恢复得很好,因为自己的外阴是轻度畸形,她一醒来时,自己的身体就和女孩子没有什么太大两样。
这个世界还是个看脸的世界,特别是女孩子,女孩子长得漂亮,能省去很多很多麻烦,能少吃很多很多苦头,她还算得上是个漂亮的女孩子,可以尽情享受青春,之前的她以为这种病算不上坏,反而还让人觉得很新奇,甚至还有一些侥幸——如果自己没得这个病的话,肯定就体验不到女孩子那些美好的生活了,可现在看来,自己只是这批病人里最幸运的那一批人。
“诶呀,检查报告落在病房里了。”那个阿姨忽然这么说道。
“那个,阿姨,需要我帮忙吗?”
“诶呀,这怎么好意思麻烦你啊,住院部还挺远的。”
“没事的,你要照顾小妹妹,我去就好。”
“谢谢你啊,小姑娘,你真是人美心善啊,那个报告单就在住院部三楼的XXX号房四号铺,麻烦你了。”
“嗯,阿姨,那我先去了。”
苏清沅立马动身,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帮助一下这些和她有类似经历的病友们。
就这样,苏清沅左问右问,一路来到了住院部,到了三楼,苏清沅一下就看到了很多小女孩,她们的年龄偏小,不过从并不乖巧的眼神中,还留有些小男孩调皮的感觉,从这就可以看出,她们应该就是小时候就发现假两性畸形的那些孩子们,除此之外,苏清沅还看见了几位面部线条和男生一样硬朗,却留着女孩子那样长发的人,这些估计就是那个阿姨说的那一类的女孩吧。
进了阿姨说的病房里,也许是因为病友们相互之间都认识的关系,忽然闯进来一位陌生面孔,让还躺在一二号床上的,穿着病号服的病人投来了警惕的目光。
目光扫过一号床的病人,苏清沅只觉得她的头发留得很长,长发下警惕如小兽却又带着丝丝羡慕的目光让苏清沅立马就认定,她一定就是那个阿姨说的那个女孩子。
就这样,两个有着相似病情,但因为一些幸运和不幸导致人生几乎天差地别的人对视了一眼。
这一眼,苏清沅仿佛看到了那个曾经的自己最自卑的时候。
因为“男”生女相,她之前在男生中也就算长相普通,“青春痘”的问题从青春期开始就困扰着她,而且还有体质问题以及她时常会烦恼的身高问题——这个身高倒不是说完全不能接受,但兄长和发小都是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可自己却不到一米七,属实是令人苦恼。
不过变成女孩子,并且积极接受治疗后,苏清沅觉得自己的世界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变得更好了。
之前的自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因为身体发育完全和性别认知的完善,她越来越觉得自己是个还不错的女孩,虽然和史安雨在一起,有时候确实也会有那么一点点的自卑,不过嘛,一想到能比史安雨还完美的女孩子,恐怕是万里挑一的,她也就释怀了。
其实苏清沅很想坐下来,和那个还处在孤独自卑迷茫的女孩子聊一聊,但她又因为不知道坐下来能劝她什么而感到困惑。
是啊,我能和她聊什么呢?聊自己的幸福生活?聊自己有修长白皙的双腿?聊自己有漂亮可爱的脸蛋?聊我有很多爱我的,也有很多我爱的人?
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有的人生来就是幸运的,这些人没有资格去劝一个不幸的人看开些,苏清沅悄悄把自己也代入了那个不幸的女孩的视角里,她感觉一阵悲伤和绝望如潮水般涌来。
是啊,大家都是俗人,说是不重要的某些东西,其实却偏偏都最被看重。
苏清沅能做的,只是享受好当下幸运的每一分每一秒,去认真地爱她爱的那些人。
苏清沅努力让自己的存在感变低一些,她走到四号床边,把检查报告拿起,接着走向了门口。
临行前,她忍不住看向了病床上的那个女孩,那个女孩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白皙可爱的脸蛋上,察觉到苏清沅也在看她,她只是有些呆呆地看着苏清沅。
看着这个仿佛另一条if线的自己,苏清沅没有多言,只是给了一个淡淡的微笑,接着便出了门,向着刚来的门诊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