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头巨汉的咆哮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瞬间击碎了夜晚虚伪的宁静。
“是幽影狼!结圆阵!快!”
他的命令简洁而有力。精瘦男子和胖子脸上写满了慌张,却本能地驱使披甲蜥蜴向马车靠拢,与驾车的光头巨汉形成一个背靠马车、面对外围的简陋三角防御阵型。
金属出鞘的摩擦声刺耳,让我原本就紧张到狂跳的心脏几乎要弹出胸脯。
混乱……机会……逃跑!
这些词在我被恐惧塞满的脑海里炸开,却又立刻被更汹涌的恐慌淹没。
怎么做?具体该怎么做?!我前世二十五年的人生里,没有任何一本教科书或游戏攻略教过这个!
“艾琳!薇拉!”我几乎是本能地压低了声音,用那生涩的精灵语朝旁边笼子嘶声喊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趴低!保护自己!”
薇拉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立刻紧紧闭上了眼睛,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整个身体缩成颤抖的一团。
而艾琳,她脸色惨白如纸,下唇被咬得死死的。她没有只顾自己,而是用颤抖的手臂将薇拉环抱到笼子更中央的位置,然后猛地抬头看向我——她的瞳孔因恐惧而放大,却极其快速地对我指了指自己的脖颈,做出一个保护的手势,才蜷缩下去。
她在最后一刻,还在试图提醒我保护要害。
我的心脏像是被那只颤抖的手势狠狠攥了一下。
都这种时候了……
一股混杂着灼热与刺痛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是羞愧,也是被逼到绝境的愤怒。
不能再等了!必须做点什么,现在!
几乎就在同时,密林中幽绿色的“鬼火”密密麻麻亮起,低沉的呜咽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第一道黑影如同离弦之箭扑出!战斗在刹那间爆发!
“杀!”光头巨汉一声暴喝,挥出的弯刀带起凛冽的破空声,并非剑气,但那纯粹的力量与速度,直接将最先扑来的幽影狼凌空劈成两截!
血腥味像无形的浪潮,猛地拍打过来。
我强迫自己扭开头,视线如同受惊的飞鸟,在马车范围内疯狂扫掠。
工具!任何能称为工具的东西!
目光猛地钉在光头巨汉座位下方——杂物堆里,一截深色的、带着尖锐断口的铁钎半掩在破布下!
就是它!可够不到。栅栏缝隙只容小臂穿过,距离还差一截。
没时间犹豫了!
我扑倒在地,将右臂以一种扭曲的姿势从栅栏底部更宽的缝隙硬挤出去,肩膀和肋骨被铁条硌得生疼。指尖拼命前伸,勉强碰到了铁钎冰凉的末端。
可它被卡死了!
不止是破布,它较粗的一端,被一个沉重的生铁箱子牢牢压着。恐慌开始啃噬理智。
动啊!给我动啊!
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嘶吼的念头。我伸直手臂,手掌不是去勾,而是胡乱地插进破布与杂物下方,抵住、抠住一切能接触到的凸起。
同时,左臂也拼命挤出栅栏,用整个手掌和手腕抵住那铁箱锈蚀的边缘。
什么杠杆原理,什么角度计算,全是狗屁!我只有一个最原始的想法:把压在上面的东西弄开!
右臂作为支点死死“别”住铁钎,左臂则用肩膀和全身的重量,发疯似的向下、向外猛压铁箱边缘!
“呃——啊!”肩膀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手臂的肌肉纤维像要一根根断裂。
粗糙的铁锈和木刺深深扎进掌心和手臂的皮肤,火辣辣的疼痛瞬间炸开。
而铁箱和压着的杂物,在这不顾一切的蛮力下,发出了令人心惊肉跳的 “嘎吱——!”一声尖锐的摩擦锐响。
松动了!就在这一瞬,我腰腹猛地向后收缩,右臂顺势狠命一拽!
“嗤啦!”手臂在粗糙的铁栅栏和杂物棱角上狠狠擦过,温热的液体瞬间浸湿了皮肤。但一股冰凉沉甸的重量,也结结实实地落进了我剧痛的手掌。
铁钎进来了!
成功了?真的……拿到了?
虚脱般的眩晕和后怕一同袭来。我瘫靠在笼边,右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掌心传来的湿滑粘腻感,混杂着铁锈和新鲜血液的腥气。
狂喜还未来得及升起,就被右臂左肩那迟来的、撕裂般的剧痛粗暴地压了下去。
还没完…快,想想下一步…… 可大脑因疼痛和缺氧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
森林深处,一声与所有狼嚎截然不同、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恐怖咆哮,毫无预兆却又像等待已久般,轰然炸响!那声音里蕴含的暴戾与精神威压,让战场都为之一滞。
我骇然抬头。
只见一道庞大得如同移动小山般的黑影,缠绕着实质般的黑色烟气,从光头巨汉正前方的黑暗中狂飙而出!
它的速度快到扭曲视线,而扑击的时机,精准地抓住了光头巨汉刚刚为我那一番折腾发出的异响而瞬息侧目、身形出现毫厘滞涩的刹那!
是狼王!它一直在等待这个破绽!
光头巨汉瞳孔缩成针尖,惊怒交加的咆哮与格挡几乎同时完成。
“轰——!!!”
弯刀与狼王缠绕黑烟的利爪碰撞,爆出的不再是金铁声,而是闷雷般的巨响与四散迸射的幽暗火花!恐怖的冲击力让光头巨汉壮硕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咚”地一声,后背结结实实撞在我所在的铁笼上!
笼体剧震,我像被重锤砸中,整个人被抛起。
本就因剧痛、脱力和极度紧张而濒临崩溃的右手五指,在这突如其来的冲击与麻痹下,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控制力——
“锵啷…哐当……”
那截沾着我鲜血、付出巨大代价才夺来的铁钎,从无力的指尖滑脱,在笼底铁板上弹跳、滚动,最终,在马车又一次颠簸中,精准地从栅栏底部的缝隙滚了出去,落在笼外咫尺之遥的泥地里。
世界安静了。
我看着泥地里那截沾着泥污和我血迹的铁钎,它安静地躺着,像在嘲笑我所有的努力。
手臂的疼痛,背后的冰冷,血腥的空气,厮杀的喧嚣……一切感知都在远去。
啊…是这样吗。
好不容易振作起来,拼着皮开肉绽换来一线希望。结果呢?希望飞了,还正好掉在刚刚被自己间接坑了一把的债主眼皮子底下。
这运气,是不是该去契约幸运女神?如果这世上真有神,而且我还能活到那天的话。
一种极度荒谬、几乎要让人歇斯底里笑出来的无力感,攫住了我。
而与狼王硬撼一记、借力猛蹬车轮才悍然站稳的光头巨汉,在这一刻,也猛地回过头。
他的皮甲撕裂,呼吸粗重如破旧风箱,脸上溅满暗红。
那双因暴怒和剧烈战斗而布满狰狞血丝的眼睛,先是如最冷酷的审判官,凌厉地扫过地上那截绝不该出现的、带着新鲜血痕的铁钎。
然后,那目光缓缓抬起,如同两座冰山,沉沉地、死死地,压在了我的脸上。之前所有的警告、审视、玩味,此刻荡然无存。
他腮边的肌肉狠狠隆起,又松开,最终凝固成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骨髓发寒的平静。
那平静比任何咆哮都可怕。那是猛兽在确定猎物再无任何侥幸、可以随意处置时,才会露出的眼神。
铁笼依旧,脚镣更冷。
我看着他那双眼睛,又瞥了一眼地上的铁钎,心里那片冰冷的空白处,突兀地蹦出来这么一句话:“大佬……还有机会和解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