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笼外的厮杀已进入最原始的白热化。
弯刀破空的尖啸与利爪撕扯的闷响彼此撕咬，每一次碰撞都让铁笼栅栏嗡嗡震颤。我死死盯着那道银灰色的巨大身影——狼王，这个称谓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从心底冒出来。
它的体型远超寻常幽影狼，肩高几乎抵得上成年男子的胸膛。一身银灰皮毛在月光下流淌着水银般冷冽的光泽，每根毛发的末梢都凝着细微的霜晶。当它肌肉贲张、扑击腾挪时，皮毛下涌动的力量感如同熔岩在冰壳下奔突，优雅而致命。
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纯粹的幽绿色，没有眼白，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瞳孔在激战中收缩成狭长的缝隙，里面映出的不是**的狂乱，而是某种近乎冷酷的狩猎智慧。
它正用这种智慧，将光头巨汉牢牢钉在这场对决中。那曾如山般压在我脊背上的视线，终于移开了。
我屏住呼吸，眼前的画面清晰到失真——飞溅的血珠在月光下拉出细长弧线，狼王幽绿瞳孔中映出弯刀寒光的刹那……一切都像帧率过高的全息影像，冲击着濒临崩溃的感官。
“公主大人……”
薇拉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呜咽，却精准地刺穿了我紧绷的听觉。
我猛地扭头。只见她从那个小笼子的角落，从一堆看似寻常的破布和干草下，正费力地抽出一截东西——金属与木头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响。
撬棍。一尺来长，锈迹斑斑，但前端弯曲的钩头在幽绿狼眼的微光反射下，闪过一道钝而坚定的冷光。
她什么时候……？怎么会有……？
疑问刚在脑海闪现，求生的本能已驱动身体。“给我！”我几乎是用气音嘶吼，精灵语磕绊得不成样子，手已穿过栅栏缝隙拼命伸去。
薇拉被我的声音吓得浑身一颤，撬棍险些脱手。她深深看了我一眼，又恐惧地望向笼外那些徘徊低吼的幽绿光点，嘴唇颤抖，像被冻住般无法动作。
“薇拉！”我压低声音，那语调里的绝望连自己都听得心惊。
就在这僵持的刹那——
“啊！！！老大！救——！”
胖子的惨叫像被一把无形的利刃“咔嚓”斩断！
紧接着，是湿漉漉的、令人头皮炸开的撕裂声，混合着某种坚硬物体被碾碎的闷响！狼群兴奋的呜咽和争抢的低吼织成一张毛骨悚然的网！
浓稠的血腥味不再是气味。它变成了有形的、黏腻的东西，猛地糊住我的口鼻，钻进喉咙深处！
“呕——！”我整个人蜷缩起来，胃部剧烈痉挛，却只吐出一点灼烧食道的酸水。
这不是医院消毒水气味里缓慢的衰竭。这是最赤裸、最野蛮的终结——被撕开、被嚼碎、被分食。
“老…老大！真顶不住了！带着货我们都得死在这儿！”精瘦男子声音破了音，嘶哑里浸满崩溃前的哭腔。
我强压着翻腾的恶心和贯穿四肢的寒意，抬眼看去。精瘦男子的剑刃已卷得像锯子，身上新增的伤口深可见骨，血把他半边身子染成暗红。他的防线正在碎裂。
光头巨汉格开狼王又一次刁钻的扑击，胸膛剧烈起伏。他充血的眼睛飞快扫过胖子残骸的方向，最终，那淬了毒般的目光再次钉死在我脸上——尤其是看到我伸向薇拉的手，和她手中那截撬棍时，里面的暴怒与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喷涌出来。
但他没有机会了。
“撤！”
他喉咙里迸出一声混杂着不甘与暴戾的低吼，猛地从怀中掏出一颗黑乎乎的圆球，狠狠掼向脚下！
“噗——！”
不是爆炸，而是大团刺鼻的、带着硫磺与辛辣香料味的浓烟瞬间爆开，如同厚重的脏污幕布遮蔽了一切。
同时，他与精瘦男子身影急退，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鬼影，毫不犹豫地扎进森林深处，连头都没回一下。
……跑了？
就这样？
前一秒还掌控着我们生死的人，下一秒就成了丢弃负重、头也不回的逃兵。我们这些“货物”，在真正的死亡威胁面前，廉价得像可以随手抛弃的累赘。
短暂的、令人耳鸣的死寂后，狼群骤然高涨的躁动低吼将我拉回现实。
失去了最主要敌人的吸引，那些幽绿的眼睛齐刷刷转动，像无数盏冰冷的探照灯，锁定了两个铁笼——锁定了我们。
“公主大人……”薇拉抽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外面…全是狼…开了门…我们……”
她说不下去了，身体瘫软在艾琳怀里。即便如此，那根撬棍依旧被她双手死死攥着，像溺水者抱住一根明知会带自己沉底的浮木。
薇拉……或许你是对的。
待在笼里，至少可以多活几分钟。而撬开门，显然和作死没有区别，无异于跳进绞肉机……
可……即使希望渺茫，我也想试试，不然……这和我前世躺在病床上等死，有什么区别？
比起绝望的等死，我倒希望能痛快些……
算了，现在这种情况也没差了。
像是前世站在天台上的那般从容，我闭上了眼睛，放弃思考，静静等待着。
……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淌。
预料中铁笼被利齿咬碎的刺耳声响，并未到来。
我忍不住将眼睛睁开一道缝。
狼群只是躁动地围着马车打转，幽绿的眼睛在逐渐稀薄的烟雾中明灭闪烁，低吼着，徘徊着，始终维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仿佛被一条看不见的警戒线拦着。
烟雾终于稀薄到可以视物。
那头令人望而生畏的银灰色狼王，缓缓从残余的烟尘中踏出。
月光流过它缎子般的皮毛，每一根银毛都仿佛在自行散发微光，在夜色中勾勒出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的轮廓。
它身上新增了几道刀痕，不深，但丝丝缕缕的黑色能量正如同活物般缠绕其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抚平创伤。
它没有去看手下争抢残骸的饕餮盛宴，也没有理会逃遁者远去的方向。
那双深邃、纯粹、野性难驯的幽绿眸子，穿透稀薄的烟雾，径直地、毫无偏差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然后，它迈步走来。
每一步，包裹着暗色肉垫的爪子轻扣地面，都像直接踩在我的胸腔里，震得心脏狂跳到疼痛。
呼吸几乎停滞。视野里只剩下那双不断放大的、如同深渊入口般的幽绿眼瞳。
要死了……这次真的到头了……
会被那足以咬断钢铁的尖牙撕开喉咙！会被那轻易剖开皮甲的利爪扯出内脏！！就像刚才那个胖子一样！！！
“滚开！给我滚开啊——！”
恐惧让情绪失控，我发出歇斯底里的嘶吼。声音在林间回荡，引得周围幽影狼不安低吼，连狼王的脚步都为之一顿。
但也仅仅是一顿。
几秒后，它继续逼近。
我的呼吸急促到眩晕，双腿抖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
我……这是怕死了？
不。我怕的不是死亡这个结果。
我怕的是过程——是被利齿缓慢撕开皮肉、被爪尖钩出内脏、在清醒中感受自己被分食的、漫长而具体的痛苦。
千刀万剐，不过于此！
就在这极致的恐惧几乎要撑破颅骨时，一个荒诞的念头如溺水者最后的泡沫般浮起：魔法！魔法！对啊，这鬼地方不是有魔法吗？！我是精灵啊！那些游戏电影里的精灵，不都挥手就是火球冰箭吗？！
像抓住了最后一根虚幻的稻草，我猛地扭头，用尽力气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精灵语：“艾琳！薇拉！魔法……怎么……用？！快……告诉……我！”
艾琳的脸比月光更惨白。她望着步步逼近的狼王，眼神空洞：“…我…我们…没有天赋…不会魔法……”她的目光落在我脚踝的镣铐和周围铁栏上，“这种禁魔镣铐…和笼子…就是专门…隔绝魔力波动的。您在里边…什么也用不了……”
最后一丝侥幸，“啪”地一声，碎了。
狼王已走到笼前。庞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将我完全吞噬。它低下头，湿热的鼻息喷在我脸上，带着浓重的血腥、荒野和一种奇异的、如同冷月下松针的气息。
我能看清它幽绿瞳孔里，自己缩小的、惊恐扭曲的倒影。
我顺着铁栏滑坐下去，感觉浑身的力气连同温度一起被抽干。与此同时，一股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腿间渗出……
我再次闭上了眼睛，等待终结。
然而，预想的疼痛并未降临。
几秒死寂后，耳边传来一阵奇异的簌簌声——不像风声，倒像无数细密的黑色沙粒在流动，又像最上等的暗色丝绸被缓缓抖开。
我心脏一颤，犹豫了刹那，最终将眼睛睁开了一道细缝。
于是，刚好从这一线视野中，我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狼王周身，涌现出浓郁如墨的暗影。
那暗影不像光也不像雾，更像是活着的、有生命的黑暗，将它雄伟的狼形身躯温柔地包裹、浸透。在光影扭曲的律动中，它的轮廓开始剧烈变化。
不是简单的缩小。是某种本质的重塑。
骨骼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如同冰层碎裂又重组的噼啪声。庞大的兽形在流动的暗影中坍缩、拉长，朝着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形态演变……皮毛的光泽融入阴影，利爪的轮廓变得修长，狼吻的线条向后收束。
暗影的涌动达到顶峰，又骤然如退潮般消散。
站在笼前的，不再是一头令人胆寒的银色巨狼。
而是一个身形颀长、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身影。他看起来约莫人类十七八岁的样貌，但眉宇间沉淀着超越年龄的锐利与某种野性的沧桑。
肤色是经年沐浴月光与风霜后的健康蜜色。五官深邃如刻，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干净利落，组合成一张俊美得近乎具有攻击性的面容。
他穿着一身看似简单却做工精良的灰褐色皮甲，贴合着精悍而不夸张的肌肉线条。银灰色短发利落不羁，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而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那双从银发中探出的、毛茸茸的狼耳——比人类耳朵稍大，耳廓尖尖，覆盖着与发色相近的短绒毛，此刻正因专注而微微向前转动、轻颤。
但比狼耳更慑人的，是他的眼睛。依旧是那纯粹的幽绿色，保留了狼形态时的深邃与非人感，只是形状变得更接近人类。
瞳孔在月光下仍是略显尖锐的椭圆，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如释重负的震动，有深切的懊悔，还有一种……烙印在骨血里的、近乎本能的恭敬。
紧接着，在我和两个精灵少女呆若木鸡的注视下——
这位刚刚以狼王之姿杀得奴隶贩子溃逃、强悍无匹的存在，对着铁笼中满身血污尘土、抖如筛糠、狼狈到失禁的我——
干脆利落地，单膝触地。
动作流畅自然，带着荒野战士特有的力量感与一种古老的仪式意味。他低下头，银灰色发丝垂落，右手握拳，稳稳抵在自己心口。姿态没有丝毫犹豫，如同千百年传承的本能。
清朗却带着荒野气息与奇异韵律的嗓音，斩断了血腥夜色的粘稠寂静：
“影月狼族，克诺斯。”
他抬起眼，幽绿的眸子直视我，里面有不容错辨的坚定，以及一丝尚未完全平息的、因寻获目标而产生的细微震颤。
“殿下，我来迟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那自责并非表演，而是发自肺腑的痛楚，每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
“让您被困于这等污秽之地，是影月全族的耻辱，是我此生无法洗刷的罪责。”
“待您平安后，”他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斩钉截铁，如同绷紧的弓弦，蕴含着亟待释放的力量，“任何惩处，我绝无怨言。”
他的目光扫过冰冷肮脏的铁笼、我脚上沉重的镣铐，以及手臂上擦伤的血痕。一丝凛冽如北境寒风的怒意，在他眼底骤然凝聚。
“但现在——”
他声音低沉，却带着斩断钢铁般的决心：
“请允许我，先为您破除这囚笼。”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干。
我张着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音节。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疯狂擂鼓的心跳，以及薇拉那边传来的、因过度震惊而抑制不住的细微抽气。
影月狼族？克诺斯？
他……刚才叫我“殿下”？
这个能化身恐怖银狼、俊美而充满野性魅力的兽耳少年……此刻正单膝跪地，称我为“殿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