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薇拉拽着在人群中穿梭，眼前的景象如同万花筒般旋转展开。
起初只是模糊的色彩与光影，随着脚步渐稳，一切开始清晰——
左侧的摊位上，牛头人匠人正用粗壮的手指灵巧地打磨着一块淡蓝色晶石。石屑纷飞间，内部被封存的、如萤火虫般的光点缓缓游动。
（这手艺……前世最精密的机床也不过如此吧？）我暗自惊叹。右侧，几个狐族商人蹲在兽皮毯后，面前摆着成捆的奇异草药，有的叶片泛着金属光泽，有的根须像在缓慢呼吸般微微起伏——这景象让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让一让！让一让！”一个扛着整只处理过的、形似野猪但额生独角的魔兽尸体的熊人从旁挤过。
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某种薄荷般的草叶气息扑面而来，我下意识屏住呼吸，却被薇拉拉得更快。
“看那边！”她指着前方一个悬挂着无数羽毛饰品的摊位。
那些羽毛并非单纯染色，而是在日光下自行流转着虹彩，仿佛内部有液体在流动。摊主是位羽翼未完全收起的鹰身人，正用喙仔细调整着一枚胸针的角度。
（这就是……真正的异世界集市。）心跳还在因奔跑而微快，但更多的是一种目不暇接的兴奋。
不是游戏里整齐划一的货架，不是设定集里冰冷的文字描述。
是活的，嘈杂的，混杂着汗味、尘土与生命力的地方——连空气都带着价格标签的感觉。
“薇拉，慢点，艾琳和克诺斯跟不上了。”我终于稳住脚步，稍稍用力回拉她的手。
“啊，对哦！”薇拉恍然停下，踮起脚尖回头张望，金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们该不会走丢了吧？虽然艾琳肯定记得路，但克诺斯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人潮在我们身边分流。很快，艾琳的身影出现，她走得稍急，脸颊微红，但仪态依旧从容——甚至连发丝都没怎么乱。
克诺斯则如影子般跟在她身侧半步后，银发在人群中很是显眼，但他周身那种“靠近者死”的气息让周围无形中空出了一小圈。（行走的冷气机兼人形驱散装置……效果拔群。）
“小伊莲，集市很大的，走散了可不好找。”艾琳走近，轻轻喘了口气，眼神里带着些许责备看向薇拉——那目光温柔却有力，让刚刚还兴高采烈的薇拉顿时缩了缩脖子。
“嘿嘿，对不起嘛。”薇拉吐了吐舌头，却毫无悔意，“但是艾琳你看！那边有卖月光苔提取液的摊位！还有那边，那个是不是上次你说想找的‘铁木’针？”
她的手指飞快地点向几个方向。我顺着望去，果然看到不少有趣的摊位：一个摊位上摆满了各种颜色的水晶瓶，液体在瓶中静静发光；另一个摊位则陈列着各式工具，其中几枚细长的针在阳光下泛着暗沉金属光泽。
“我们先去把必需品换了吧。”艾琳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轻轻一晃，里面传来清脆的叮当声——不是硬币，更像是小石子或硬物碰撞的声响，“用上次收集的银叶草和荧光蘑菇干，还有洛瑟奶奶给的一些小宝石，应该能换到不错的盐和线，或许还能添点别的东西。”
“好！”薇拉立刻响应，随即又看向我，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小伊莲有什么想看看的吗？这里什么都有哦！会发光的石头，会唱歌的贝壳，还有据说能预言天气的青蛙——虽然上次买的那只只会说‘要下雨了’，结果连续晴了三天……”
“我……”我一时语塞。想看的太多了，反而不知从何说起。（会唱歌的贝壳？预言天气的青蛙？这都什么奇幻版电子产品……）
我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喧嚣的市集，最终落在一个不那么起眼的角落。
那里有个老迈的、胡须几乎拖到地上的羊头人，守着一个小摊，上面不是闪亮的商品，而是几卷陈旧的兽皮，和几个形状不一的、像是天然形成的石头或木块。摊前冷清得与周遭格格不入。
（这种地方……按照套路，不是藏着神器就是触发关键剧情。虽然大概率只是卖破烂的，算了，随便看看吧。）
“我想……随便看看。你们先去换东西？我就在这附近，不走远。”我说着，指了指那个角落。
艾琳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微微蹙眉：“那边……好像是卖旧物和奇怪收藏的摊子。小伊莲，不要乱碰东西，有些来历不明的物品可能附着不好的东西——上次薇拉碰了个会咬人的木雕，手指肿了三天。”
“我会注意的。”我保证道，心里却对那个堆满“奇怪”东西的摊位更感兴趣了。
比起规整光鲜的商品，那些看似破烂的玩意反而更让我这个“异乡人”好奇——谁知道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被埋没的宝贝，或者藏着这个世界不为人知的故事？
就像前世在古董市场淘旧书，总期待在泛黄纸页间发现被遗忘的历史。
“我陪她去。”克诺斯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他已走到我身侧，目光扫过那个老羊头人的摊位，眼中闪过一丝评估，但并未反对——这让我稍微安心了些。如果他觉得有危险，肯定会直接把我拎走吧……
艾琳显然更放心了些：“那好吧。薇拉，我们先去换盐和线，然后再来找他们。别跑太远，记住了吗？”
“知道啦知道啦！”薇拉拉着艾琳，两人很快汇入前往主食调料区域的人流。
我和克诺斯则走向那个角落的摊位。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这里的“冷清”与主道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界线，将喧嚣隔绝在外。
老羊头人似乎睡着了，闭着眼睛，胸膛缓缓起伏，对顾客的到来毫无反应。他的胡须灰白交杂，有些地方还打着结，身上的皮袍磨损得厉害。
摊上的东西杂乱。颜色暗沉的兽皮卷边缘磨损得厉害，卷轴用的系带都泛白了；一些干枯的、形态奇特的植物或菌类被封在透明的树脂块里，像是异世界的琥珀标本；甚至还有几个锈迹斑斑、造型古怪的小金属零件，看不出原本用途。
我的目光最终被一块巴掌大的深色木板吸引。它被随意丢在角落，表面看起来光滑，像是经常被人摩挲。
吸引我的是上面刻着的图案——那并非精灵文字，也不是兽人的象形文字，而是一种更简洁、由直线和弧线构成的符号系统。其中两个符号，不知为何，让我觉得有点眼熟。
（在哪里见过……？肯定不是在这个世界。是前世？某个游戏里的符文？还是……等等，有点像简化版的电路图符号？不对，又有点像某种古老的计数符号……）
我蹲下身，想看得更仔细些。斗篷的兜帽随着动作微微滑落，我赶忙拉好——这个动作却似乎惊动了摊主。
“年轻人，对‘古代盟约’的残片感兴趣？”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像枯叶摩擦。
我吓了一跳，抬头发现老羊头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珠是浑浊的琥珀色，却透着一种岁月沉淀下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微光。他的目光在我被兜帽遮掩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我身旁如护卫般挺立的克诺斯，尤其是在克诺斯那非人的狼耳和幽绿眼眸上顿了顿，却并未露出惊讶——这份淡定反而让我有些意外。
“古代盟约？”我重复道，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心里却掀起波澜。（盟约？听起来就是重要剧情道具的名字！）
“很久很久以前，各族还共用一种沟通天地的符文时留下的东西。”老羊头人用枯瘦的手指点了点那块木板，指甲厚而泛黄，“残片而已，大部分力量早就散光了。留着，也就图个念想，或者给有缘人当个装饰。”
他的通用语带着浓重的、可能是兽人某部族的口音，但表达清晰，用词甚至有些文雅。
“它……有什么用吗？”我问。（沟通天地？听起来很厉害，但“残片”和“力量散光”又很像是卖家压价的话术……）
“现在？”老羊头人呵呵笑了两声，声音像风吹过破羊皮袋，“没什么大用。据说完整的符文板能记录影像声音，甚至传递简单的意念。但这个？”他摇摇头，胡须随之晃动，“顶多天气潮湿的时候，纹路会稍微亮一下，告诉你快下雨了。还不如看天来得准。”
（古代符文？记录影像？传递意念？这听起来有点像……魔法版的U盘或者通讯器？）
“怎么换？”我直接问，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像个老练的买家。（我并不是真的想买，只是单纯有些好奇，像这种看起来就不值钱的东西，摊主会怎么卖？）
老羊头人浑浊的眼睛眯了眯，似乎在打量我，又似乎在评估货物的价值。“小姑娘，你是精灵吧？虽然遮着脸……精灵的话，有没有带着‘清醒苔’或者‘宁神花’？最近睡眠不好，想找点安神的东西。”
我愣了一下。这两种草药艾琳之前采到过一些，晒干了备用，我记得出来前她好像往包里放了一点，说是以备不时之需——比如有人受伤需要镇痛安神时用。但那是艾琳的东西……
我下意识看向克诺斯。他对我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眼神示意：可以交换，价值大致相当，甚至我们略赚。（果然，这种“没什么用”的残片，在实用主义者眼里价值有限……）
“我同伴那里可能有。她很快回来。”我说。
“不急，不急。”老羊头人又闭上了眼睛，仿佛瞬间回到了那种半睡半醒的状态，“摊子就在这里。不过……”他顿了顿，眼睛睁开一条缝，“若是没有那些，用三枚银月城铸造的小银币也行。或者等价的别的东西。”
（银月城铸造的小银币？大抵是只流通于精灵王国的货币吧……也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通用的货币……）
我站起身，目光却再次扫过摊位上其他东西。那些被封在树脂里的奇怪植物，那些锈蚀的零件……每一个都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一段被遗忘的时光。（唉～虽然说对每样东西都很好奇，但眼下还是不要多问了，这段时间收集的信息量太多了，感觉脑子快被撑爆了……）
就在我收回目光时，主道方向传来一阵不算大、但在此处相对安静的角落显得清晰的骚动。夹杂着几句拔高的声音，听不懂在说什么，语气听起来不太友好，像是争吵又像是挑衅。
克诺斯的耳朵瞬间转向声音来源，身体也微微绷紧，侧移半步，将我更妥帖地护在他与摊位之间的位置——这个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老羊头人的眼睛又睁开一条缝，瞥了一眼骚动方向，嘟囔了一句：“又是那几个‘鬣狗’……年轻人，看好你的钱袋。”说完，他又闭上眼睛，仿佛事不关己。
话音未落，只见三四个穿着不甚整齐皮甲、流里流气的兽人推开人群，朝我们这个相对冷清的角落晃了过来。
他们的样貌接近鬣狗，眼神游移不定，嘴角带着不怀好意的弧度。他们的目光四处逡巡，不怀好意地落在一些看起来好欺负的摊主或单独行动的顾客身上，像是在寻找合适的“猎物”。
其中一个的目光，越过克诺斯的肩膀，落在了我的身上——或者说，落在了我因为蹲下而稍稍敞开的斗篷缝隙里，隐约露出的、质地明显优于普通冒险者的衣物布料上，这是前几天洛瑟奶奶送给我的衣服。
他的眼睛亮了亮，咧开嘴，露出了尖利泛黄的牙齿。他用手肘碰了碰同伴，朝我的方向努了努嘴。
（麻烦来了。）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往克诺斯身后缩了缩。（这剧情也太经典了吧？异世界集市必遇混混？）
克诺斯没有回头，但他的尾巴几不可察地摆动了一下，那是他进入戒备状态的标志。他微微侧头，用只有我能听到的音量低语：
“别怕，站我身后。”
他的声音平稳如常，却带着某种让我瞬间安心的力量。我轻轻点头，手指不自觉抓住了他披风的一角。
那几个鬣狗兽人已经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在距离我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挡住了去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