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那几个鬣狗兽人挡在面前时凝滞了一瞬。
集市遥远的喧嚣成了模糊的背景音，角落的空气却紧绷得能弹响。老羊头人的摊位前，克诺斯静立如渊，将我完全掩在身后。我抓着他披风一角的手指微微收紧，布料粗糙的触感让我稍微定了定神。
领头的那只鬣狗兽人——他脖颈上的鬃毛脏兮兮地打着绺，皮甲歪斜——咧着嘴，目光越过克诺斯，直勾勾地盯着我。
“哟，生面孔啊。”他吐着瘪嘴的精灵语，声音嘶哑难听，带着刻意拖长的腔调，“精灵小妞？遮得这么严实，是长得太丑不敢见人，还是……藏了什么好东西？”
他身后的同伙发出几声粗嘎的哄笑，眼神不怀好意地在我和克诺斯之间逡巡。显然，他们将克诺斯当成了普通的精灵护卫——一个看起来并不特别强壮、甚至有些过于俊美的“护卫”。
克诺斯没有回应。他甚至没有改变站姿，只是微微侧着头，幽绿色的眼眸半垂着，像是在观察脚下的一粒石子。但我知道，他全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极致的放松状态，那是随时可以爆发出致命一击的前兆。
这种无声的漠视显然激怒了领头的鬣狗。
“喂！老子跟你说话呢！”他上前一步，试图用身高和气势压迫克诺斯，“带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妞来灰鬃部落，不懂规矩？这片的‘平安费’，交了吗？”
他伸出脏兮兮的爪子，掌心向上，意思再明显不过。
（平安费？保护费就保护费，说得还挺复古……）我内心吐槽，紧张感却丝毫未减。余光瞥见周围几个摊位的摊主都默默低下头，或假装整理货物，没人往这边看。看来这几条“鬣狗”是这里的常驻恶霸。
就在我飞快思索着是掏东西破财消灾，还是指望克诺斯瞬间秒杀全场时——
克诺斯终于动了。
他极缓慢地抬起头，目光平平地落在领头鬣狗的脸上。没有杀气，没有怒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
然而，就在他抬眼的瞬间，领头鬣狗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野兽的本能，远比理智更先感知到危险。
我站得近，清晰地看到那只鬣狗兽人的瞳孔猛地收缩，咧开的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伸出的爪子悬在半空，进退不得。他身后那些同伙的笑声也戛然而止，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克诺斯依旧什么都没做，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
但空气变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而沉重的压力，以克诺斯为中心，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那不是魔法波动，更像是某种源自食物链顶端的、纯粹的存在感的碾压。仿佛蹲踞在原野上的银狼只是打了个哈欠，露出的獠牙寒光便已让鬣狗群肝胆俱裂。
领头的鬣狗额角渗出了冷汗。他的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吞咽口水的响动，眼神开始游移，刚才的嚣张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他想说什么，声音却干涩嘶哑。
“滚。”
克诺斯开口了。只有一个字，音调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但那声音里透出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自然的法则般的驱赶意味。
没有威胁，没有警告。只是一个简单的陈述——你该消失了。
几条“鬣狗”几乎是同时后退了一步。领头的兽人脸色一阵青白，眼神里充满了惊疑、恐惧，还有一丝强撑面子的羞恼。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撂下句狠话，但最终在对上克诺斯那双非人的、如同幽深古潭般的绿眸时，所有勇气都溃散了。
“……走！”他咬牙切齿地低吼一声，狠狠瞪了我们一眼——那眼神里更多的是虚张声势——随即转身，带着同伙挤进人群，迅速消失在熙攘之中。
压力骤然消散。
角落恢复了之前的安静，甚至比刚才更静了些。远处集市的喧嚣重新涌入耳中，却仿佛隔了一层。
我轻轻松了口气，抓着克诺斯披风的手指松开，才发现掌心有些汗湿。
（这就……完了？）我有些恍惚。预想中的冲突、战斗、甚至见血，一样都没发生。克诺斯甚至没动手，只是……看了一眼，说了一个字。
这就是“影月狼族族长”和“银月守护”的份量吗？在真正的力量面前，地头蛇的嚣张如此不堪一击。
“年轻人，气势不错。”苍老沙哑的声音打破了寂静。老羊头人不知何时又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琥珀色眼珠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省了不少麻烦。那些‘腐爪’部落的渣滓，最近越来越没规矩了。”
腐爪部落？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名字。
克诺斯转过身，面对老羊头人，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这句评价，但并未多言。他的注意力很快回到我身上，目光快速扫过我全身，确认无恙后，那层冰冷的威慑感才彻底褪去，恢复成平日里沉默却让人安心的模样。
“我没事。”我抢先开口，对他笑了笑，尽管隔着兜帽他可能看不清。然后，我重新看向摊主，“关于那个‘残片’……”
“看来你是真的感兴趣。”老羊头人慢悠悠地说，“也罢，老头子我今天心情尚可。你同伴回来了，直接用草药换吧。‘清醒苔’和‘宁神花’的干品，各给我一小撮就行。”
正说着，艾琳和薇拉的身影从人群中显现，快步朝我们走来。薇拉脸上还带着点跑动后的红晕，艾琳则眉头微蹙，显然也察觉到了刚才角落里的短暂对峙。
“小伊莲！你们没事吧？我刚才好像看到几个讨厌的家伙往这边来了……”薇拉人未到声先至，语气里满是关切和一丝余怒。
“已经解决了。”我简短地说，不想让她们担心，“艾琳，这位老先生想要一点‘清醒苔’和‘宁神花’的干品，换这个。”我指了指那块符文木板。
艾琳的目光在木板和老羊头人身上停留片刻，没有多问，只是利落地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两个小纸包，各捏了一小撮干燥的草药叶片和花朵，用干净的叶片重新包好，递给摊主。
老羊头人接过，放在鼻尖嗅了嗅，满意地点点头：“品质上乘，采摘和晾晒的时机都恰到好处。小姑娘，你很懂行。”他将小包仔细收好，然后随手拿起那块深色木板，递给我，“它是你的了。虽然没什么大用，但……或许能帮你想起点什么，或者忘掉点什么。谁知道呢。”
最后那句话说得有些意味深长。我接过木板。入手比想象中沉，触感温润，不像是普通木头。刻痕已经非常浅淡，指尖抚过只有细微的凹感。
（帮我……想起什么？）我心中一动，但老羊头人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恢复成那副对世界漠不关心的沉睡模样，显然不打算再多说。
交易完成。我们将符文板小心收好（最后由克诺斯接过，不知收到了哪里），便离开了那个安静的角落，重新汇入主道的热闹之中。
“刚才到底怎么回事？”薇拉立刻挽住我的胳膊，小声追问。
我简单描述了一下经过，略去了自己那点紧张，重点讲了克诺斯如何用一个眼神和一个字吓退了那些混混。
“哇！克诺斯好帅！”薇拉毫不吝啬地赞叹，眼睛闪闪发亮。
艾琳则若有所思：“‘腐爪’部落……那是西北方向一个名声很差的兽人小部落，据说经常干些偷窃、敲诈的勾当。他们的人怎么会跑到灰鬃部落来？这里的管理应该很严格才对。”
克诺斯沉默地走着，闻言才低声道：“近期部落间的流动增多了。不只是腐爪的人。”
他的语气平淡，却让我们都安静了一瞬。这简短的话语背后，似乎暗示着边境或联盟内部并不平静。
这个话题有些沉重。薇拉很快用她特有的方式打破了沉默：“好啦好啦，别管那些坏家伙了！我们的东西都换好啦，上好的岩盐和结实的蛛丝线！而且——”
她献宝似的从自己包里掏出一个用叶子包着的小东西，神秘兮兮地打开，“看！‘蜜光浆果’！只有灰鬃部落西边峭壁上才有的，特别特别甜！我好不容易才换到的，我们分着吃！”
红宝石般的浆果在叶子上滚动，表面仿佛凝结着晶莹的蜜糖，在阳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和甜香。
小小的浆果驱散了方才的紧张。我们找了个稍微僻静的树荫，分享了那几颗甜蜜的果实。浆果入口即化，甘甜的汁液带着一丝微凉，顺着喉咙滑下，仿佛连心情都被染上了明亮的色彩。
集市之行尚未结束，但最初那份单纯的新奇感，已经悄然沉淀为更复杂、也更真切的体验。
“接下来去哪？”薇拉意犹未尽地问，“还有很多地方没逛呢！”
艾琳看了看天色：“时间还早。小伊莲，你有什么特别想看的吗？或者，我们需要再换些什么？”
我看了看克诺斯，又看了看手中装着符文板和剩余物资的袋子，想了想。
“我想……”我的目光投向集市更深处，那里似乎有更多售卖武器、防具、甚至魔法物品的摊位，“去看看，有没有关于‘元素亲和’测试，或者基础魔法入门之类的东西？”
既然决定了要变强，就不能一直停留在理论和冥想阶段。这个世界的力量，我需要更直观地去触碰和了解。
艾琳和薇拉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好啊！”薇拉雀跃，“我知道有个地方，据说有精灵法师偶尔会来摆摊，卖些基础魔法材料和手册！”
克诺斯微微点头，率先迈开脚步，为我们引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