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莉菲亚倚靠在残破的门框上，她不认为戈林会就此放弃。
那个曾是妻子的肉块怪物在空气中消散殆尽，仿佛从未存在过。戈林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那片空地，眼神空洞。
忽然，他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猛地惊醒。连滚带爬地扑向怪物消散后留下的那枚魔核。
龙的魔核...竟然承受住了炼成的反噬。
莎莉菲亚眼神一动。这东西虽然废了，但核心的结构还在。只要重新注入魔力，或许...还能再做一次引子。
“喂，捡够了没？”多娜薇瑟的声音带着不耐烦，她不想从这废墟多待了。
戈林缓缓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走吧，趁还没有更多的人发现。”
他慢慢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线木偶。
“走。”
莎莉菲亚转身率先向庄园外走去，多娜薇瑟也自觉隐入到她身下的阴影。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满目疮痍的庄园。曾经修剪整齐的庭院如今只剩下被踩烂的泥浆和杂乱的植物根茎。
“欠你一个人情。”戈林突然开口，若不是那白发的家伙，他恐怕也会被炼成出的肉球吞噬。
莎莉菲亚的脚步顿了一下，月光勾勒出她精致的侧脸。
“一个人情？”她挑了挑眉，“我可是冒着被当成通缉犯的风险与你同行呢~”
“是你主动要求同行的。”
“好吧，那确实是。”戈林看着她那副模样，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忽然就消散了许多。他紧绷的嘴角，竟也牵动了一下。
两人离开威尔子爵庄园后不久，身后就传来了冲天的信号光与鼎沸人声。
三天后，
清晨钟声的余韵漫过街巷，戈林推开了冒险者协会那扇木门。
门轴吱呀作响，惊起屋顶上立着的几只麻雀。
掠过满墙的任务委托，其中还有几张新张贴的——讨伐暗影巨狼、缉拿袭击子爵的犯人、调查巴顿小队全灭案等一系列委托。
“接任务还是查档案？”
前台后，老管理员正用抹布擦拭着自己的徽章。
“我要找寻一些炼金术相关的书。”等价交换的一些炼金术并没有被禁止，因此戈林不需要过多掩饰：“不管是协会编写的还是冒险者留下的手抄笔记都行。”
老管理员瞥了瞥戈林袖口露出沾满药剂水渍的手腕，又扫过他腰间挂着的几个玻璃烧瓶。
“等价交换...可不是什么轻松的学问。”他转身钻进后面的书架，翻找的声音传来。
架子上的书册被一摞摞搬出来，大多没有封面，纸页也有些轻微泛黄。
从冒险者协会出来时，夕阳已经沉到了钟楼的背后。
戈林抱着沉甸甸的书册又拐进了旁边不远处的图书馆，图书管理员正坐在窗边修补着古籍，听闻戈林的来意后，引着他走向了深处摆满炼金术学识的书架。
“这些书不能外接，你就在这里看吧，可别陷进去太深！”
那些书籍里记载的案例，无一不是血淋淋的警示。
有人用十年寿命换来了治愈绝症的万能药，却在炼成瞬间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有人用毕生的财富来交换魔法天赋，却发现身体并不能承受住这天赋而撑破；还有人用傀儡承载好友的一切，结果却使傀儡诞生出一个新的自我...
戈林目光落在那本无名手记的最后一页上，那里只有一句话，字迹潦草得几乎辨认不出：炼金术复活回来的是谁，是那个逝去的亲朋好友？还是自己的执念？
冒险者协会借来的书还图书馆找到的书摊在桌上，一页页地读，一页页地记，笔记在魔女那卷羊皮纸上完善，写了满满一页。
这几日，戈林背后的伤口仍不见好转，恢复的药剂在他身上几乎失去了作用。
当莎莉菲亚拖着他在森林外找到一间废弃的猎人木屋时，这个男人发了严重的高烧意识模糊，口中仍在念叨着炼金术的阵法该如何完善。
莎莉菲亚将戈林靠在墙边，打量着他惨白的脸。
“有空去看书，不如找个治愈师给自己疗伤。”
“莎莉菲亚你一直跟着我到底想做什么？”
“想见证愚者的结局罢了。”
愚者吗...
戈林没有反驳。他知道，自己早已被执念扭曲，进行着用无数次失败对抗世间真理的献祭。
而现在，愚者要进行最后一次炼成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光泽暗淡的龙魔核，又颤抖着拿出装有妻子头发的小盒子。
“这次，以我为基底，进行生命炼成。”
莎莉菲亚正把一块点心送进嘴里，闻言动作一僵，点心屑从指尖滑落。
“你果然是个不折不扣的愚者。”
戈林苦涩地笑了：“用我的灵魂和生命作燃料，去触碰那生死的界限。”
他不再理会莎莉菲亚，快速在积满灰尘的木质地板上勾勒起繁复的炼成阵。这次，他没有使用任何复杂的材料，只将龙魔核置于阵法中心。
最直接的引子，是他的血，和他的生命。
“我将我所有对她的记忆，我对她的爱恋，我所有的思念和执着，全部献祭给真理。”
话音未落，他抽出腰间的匕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刺向自己的胸口，直抵心脏。
噗！
鲜血喷涌而出，顺着炼成阵的道路填满染红。
莎莉菲亚默默站在一旁，履行着提供魔力的约定，将自身的魔力缓缓注入法阵。
阵法中央，魔核疯狂地吞噬戈林地生命能量和记忆碎片。
逆转生死，触碰真理。
戈林咳出一大口鲜血，眼神却前所未有地明亮，意识也清醒起来。
他的记忆碎片在炼成阵中闪烁：妻子温柔的笑脸、两人初遇时那个下着小雨的午后、壁炉前温馨的共进晚餐...所有美好的片段都被压缩、提炼，然后被炼成阵以一种极其蛮横的方式，试图重塑一个生命的形态。
戈林的皮肤开始干裂，一道道诡异的红色纹路从伤处蔓延开来，爬满了他的四肢，最终攀上脸颊。
他艰难地抬起手，想要触碰怀中那个装着妻子散发地小盒子。
“不...能...陪...你了...”
话音破碎，他的身体再也无法维持形态，轰然化作飞灰。
原地只留下一滩灰烬，以及那个被灰烬半掩着的小盒子。
盒盖不知何时微微敞开，那缕精心保存的头发在微风中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即也化作了粉末，消散无踪。
一切都结束了。
莎莉菲亚看着那堆灰烬，正准备转身离开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在灰烬中悄然出现。在戈林身体消散的地方，重新凝聚一团新的能量漩涡。
很快，一个近乎透明的身影显现，内脏、血管、骨架、皮肤...一切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成型，一个完整的身躯缓缓从灰烬中浮现。
那是一个不着寸缕的女人，呆呆地立在灰烬中，眼神迷茫仿佛刚从一个漫长得没有尽头的梦中醒来。
“这...”莎莉菲亚的瞳孔骤然紧缩。
虽然灵魂的结构并不完美，但戈林...他竟然真的成功了！
这个触碰禁忌的愚者，用自己对妻子的记录与生命，真的触动了某种世间的真理，逆转了生死的戒律。
女人抬起手，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随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低头一看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忙抱住关键部位蹲了下来。
莎莉菲亚缓缓踱步到女人跟前，收敛了眼底的错愕。
她上下打量着这具崭新的躯体，皮肤白皙细腻没有一丝瑕疵。
“你还记得戈林吗？”
女人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眼神茫然。
她摇了摇头，脑子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些抓不住的碎片在飘。
雨点砸在伞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有人为她撑着伞挡住了冰冷的雨水；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木柴爆出噼啪的火星，一双温暖的大手将一个小盒子推到她面前向她求婚；
病痛将她拖入深渊，那位男士不离不弃守候在她床前，轻柔的抚摸还曾落在她的头顶...
画面里的人没有脸，也没有名字。
一切都笼罩在浓雾里，唯独那份熟悉感像是刻在骨子里的烙印，让她心头发紧。
“我...不知道...”女人小声开口，肩膀也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我好像...忘了很重要的事情。”
那感觉很糟糕，就像胸口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莎莉菲亚弯下腰，捡起地上那个空掉的小盒子。
她从储物魔法里取出一套衣服，连同盒子一起递到女人怀里。
“先穿上吧。”
“嗯，谢谢你。”
戈林那个愚者。
他用自己的记忆和爱恋作燃料，耗尽了一切试图复刻一个完整的灵魂。
结果呢？
他只是造出了一个躯壳，一个对他一无所知的陌生人。灵魂里空空如也，根本没有刻下半分他存在的痕迹。
用龙的魔核稳定阵法，用记忆碎片拼凑的灵魂，用肉体等价交换浇筑而成的肉体，就像工匠用碎瓷片粘起来的花瓶，看起来完整，实则处处是裂痕。
这场豪赌，他输得一败涂地。
简直...
莎莉菲亚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简直跟她自己一样，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妄图颠覆生死概念。
说到底，那卷被她随手丢弃的复活炼金术手稿，本就不该留存于世。
一个愚者粗制滥造的炼金术涂鸦，却被另一个愚者当成了真理的圣经。
戈林能在那基础上，将这禁忌的炼金术试验完善到如此地步，若抛开伦理不谈称他一句真理的学者，倒也不算过分。
“你...是谁？”女人终于穿好了衣服，怯生生地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个黑发少女。
“莎莉菲亚。”
“戈林...又是谁？”
女人低下头，手指抚上冰凉的盒身，仿佛能感受到残留其上的温度。
“戈林...”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陌生的音节在舌尖滚动，却莫名地让她的心脏抽痛了一下。
多娜薇瑟也在此时钻了出来，插嘴道：“你的身体，是用他自己的血肉浇筑的。你的灵魂碎片，是他燃烧自己的灵魂点亮的。”
“简单来说，”多娜薇瑟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砸进女人的耳朵里。
“他把自己...变成了你。”
“戈林...戈林...”女人低声呢喃，这个名字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挖出来的。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几根湿透的睫毛黏在一起，视野里的一切都隔着一层水雾，朦朦胧胧。
这名字，她一定在哪里听过。
不，不止是听过。
指尖下意识地压向左胸，心脏正在那里一下下地撞击着胸腔。这个位置，也是戈林匕首刺入的位置。
那股冰冷的铁器刺穿皮肉的幻痛，此刻竟与心脏的抽痛诡异地重叠。
为什么？
一滴眼泪砸在面前的木盒上，迅速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渍。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而哭。那些画面真实得让她窒息，可抽离出来，又觉得遥远空洞。
“我没有对戈林的爱恋，我甚至不知道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她的声音沙哑，“他吃饭是快是慢？睡觉会不会打呼噜？我什么都不知道。”
一个连长相都模糊的男人，却能轻易牵动她所有的情绪，这让她感到一阵荒谬与不甘。
莎莉菲亚站在一旁，神情没有半分动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只有审视。她看着女人在痛苦与迷茫中挣扎，就像在观察一只被困在蛛网上的蝴蝶。
“那是你的事。”莎莉菲亚的声音很是平淡如水。
她将一卷羊皮纸随手丢在桌上，卷轴滚了两圈，停在女人的手边。
“这是戈林的炼金术手稿，他死前已经完善大部分了。至于你要用它寻找真相，还是开启自己的新生，都与我无关。”
“我只是个见证者。”说完，莎莉菲亚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等等！”女人下意识地喊住她，声音充满无助：“我...我该怎么选？”
“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空壳，先活下来再考虑那些没用的东西吧。”一名白发少女留下了这样的话。
木门被吱呀一声拉开，又砰的一声关上。
两名少女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