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冬灾厄大森林外的世界,比莎莉菲亚记忆中的模样陌生了太多。
根据日记的记录,找寻到一座废弃的城镇遗址。
她蓝色的眼瞳里,映着一座坍塌的钟楼,黑色的发丝在风中轻扬。这里是一处被彻底遗忘的废弃城镇。
“主人,这里就是您说的小镇吗?”多娜薇瑟歪着头,白发垂落在肩头,语气里带着好奇。
“嗯。”莎莉菲亚走到一堆碎石前蹲下,她拨开几块尖锐的石片,从中捡起一块还算完整的石砖。
石砖上刻着一个模糊的药臼花纹,边缘早已被岁月磨平。
“这里发生的一场瘟疫,带走了很多人。”
她的话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里的亡魂。
多娜薇瑟眨了眨眼,凑过去盯着那块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石砖:“主人记得好清楚。”
“因为一个老朋友曾经就是这里的人。”莎莉菲亚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尘动作不紧不慢,“你名字里的‘瑟’,就取自他的名字,瑟利安。”
多娜薇瑟脸上的好奇瞬间凝固了。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关于自己名字的来源,那双灵动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她很快恢复了常态,嘴角重新弯起:“主人要讲故事给我听吗?”
“想听?”莎莉菲亚看了她一眼。
多娜薇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走吧,边走边说。”莎莉菲亚转身离开废墟,步伐不紧不慢。
多娜薇瑟立刻跟上,裙摆拂过丛生的杂草,发出沙沙的轻响。
“瑟利安没有魔法天赋,不懂斗气,战斗技巧更是烂得一塌糊涂,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莎莉菲亚带着怀念的声音在空旷的荒野上散开,“他唯一擅长的事,就是熬制药剂。”
“那他怎么和主人成为朋友的?”多娜薇瑟歪着头问。
“因为他的药,帮助了很多人。”
“...就这样?”
“就这样。”莎莉菲亚的唇角,难得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当初刚在一个地方发泄一通,饿了三天。路过家小药店。他看我浑身破烂还受着伤,就手忙脚乱地翻出一帖刚熬好的药汤,非要逼着我喝下去”
多娜薇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主人那时候一定很狼狈吧。”
“闭嘴。”莎莉菲亚脚步一顿,“我那时候只是衣服上沾了点灰尘,身上划了几道口子而已。”
“是是是,主人任何时候都是最优雅美丽的。”多娜薇瑟立刻捂住嘴,但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里,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莎莉菲亚懒得再理会她的调侃,继续往前走。
“后来我在镇上住了半个月,每天都以‘蹭药’为理由烦他。他配的药总是要么太苦,要么药效平平,可他偏执得很,每天天不亮就去山里采草,回来捣鼓到深夜。”她的语气恢复了平静,“有一天,他问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主人有心事吗?”多娜薇瑟小心翼翼地问。
“有。”莎莉菲亚罕见地承认了,“那时候我刚失去了第一个朋友不久,整天浑浑噩噩的。”
多娜薇瑟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她只是安静地、耐心地听着。
“瑟利安说,‘我不懂魔法,也不懂那些拯救世界的大道理。但我知道,药要慢慢熬才有效,人也要趁活着的时候好好活。’”莎莉菲亚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他还说,‘如果有什么放不下的事,就把它当成药草使劲地捣,捣到碎成粉末自然就散了。’”
多娜薇瑟又忍不住笑了:“这是什么奇怪的比喻。”
“我当时也觉得很蠢。”莎莉菲亚的嘴角再次扬起,“但后来,我真的去他店里,学了三天怎么捣药臼。”
“然后呢?”
“然后我把他珍藏了好久的药草全捣成了渣,他蹲在地上哭了半宿,说那些药草够他熬一百帖好药了。”
多娜薇瑟笑得更大声了。
莎莉菲亚由着她笑,继续说道:“我丢给他一袋金币,把他拉进了冒险团,他继续钻研着调配药剂。再后来冒险团解散,他回到了故乡,用冒险赚的钱翻修了药铺,娶了妻,生了子。”
“听起来是个很圆满的故事。”多娜薇瑟感慨道。
“是啊,很圆满。”莎莉菲亚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直到我去找他叙旧的那一年。”
风停了,空气死寂。
“镇子已经变了样。因为瘟疫,镇上的人死了大半。”
“瑟利安把妻子和孩子送出了镇子,自己却留下来守着那间药铺。他翻遍了所有医书,熬了一帖又一帖的药,哪怕那些药对瘟疫几乎没用,他也没停下。”
“他说,‘就算救不活,也不能让他们在痛苦中死去。我要是走了,那些还在熬着的人,就真的没指望了。’”莎莉菲亚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留下来跟他一起研究治疗的药,看着他一天天虚弱下去,看着他把最后一帖温热的药送到病人的床头,然后...他自己却倒下了。”
多娜薇瑟张了张嘴,没有打断莎莉菲亚。
“我问他有什么遗愿,他攥着我的衣角,咳着血说,‘如果有来生,希望能研究出治疗百病的药,学会治愈一切的魔法,愿世上少一些被病痛折磨的人...’”
“瑟利安是个烂好人,同时也是个英雄。”
晚风拂过山丘,吹动了莎莉菲亚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身旁多娜薇瑟的衣角。
两人并肩坐着,沉默地望着远方天际线被落日熔金彻底吞噬,墨蓝色的夜幕缓缓铺开。
莎莉菲亚合上那本日记望向远方,趁着还有印象,他在里面简单写上了几笔关于戈林的事情。
许久,一个轻柔的声音在微风中响起。
“主人,多娜薇瑟其他几个字也是取自您其他的友人吗?”
莎莉菲亚从远方的夜色中收回目光,侧过头,发出一声鼻音:“嗯?算是吧。”
多娜薇瑟问题问得直接又坦率:“您用炼金术创造我,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让莎莉菲亚怔了一下,眼神有些飘忽。
“为了...能跟他们见见面拌拌嘴。”
随后她伸出手,盖在多娜薇瑟的头上,有些粗鲁地胡乱揉搓着那头顺滑的白发。
“不过现在,多娜薇瑟就是多娜薇瑟。”
多娜薇瑟身前的空气泛起一阵涟漪,她伸手探入其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食盒。
“主人,吃点甜的吧。”她将打开的食盒递过去,里面是几块造型别致的糕点。
莎莉菲亚捏起一块咬了一大口,细细品了品,眉头瞬间拧成一团。
“真甜,手艺退步了。”她毫不客气地评价。
多娜薇瑟闻言立刻严肃起来,伸手就要把食盒拿回去:“我这就让它重做。”
“算了算了。”莎莉菲亚三两口解决掉一块,又捏起另一块:“再说了,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这次是什么风味的?怎么吃着一股子幽怨。”
等到莎莉菲亚品尝完这些甜点后,多娜薇瑟脸上的温柔笑意才缓缓敛去。
她抬起手,指尖在空气中随意一划。
没有咒语没有波动,她身后的空间像是脆弱的幕布,被无形的力量干脆利落地撕开一道漆黑的裂口。
白色的长发在纯粹的黑暗背景下格外显眼,她向后退入裂缝。
裂缝开始闭合。
这里没有了天空,没有了大地,只有一片悬浮在虚无中的巨大王座。
多娜薇瑟就坐在那王座之上,眼眸俯瞰着空无一物的下方。
“大...大小姐...”
一只头上长着白色触角的恶魔,一路小跑着赶来,两条腿哆哆嗦嗦地向前挪动。托盘上放着一块和刚才莎莉菲亚品尝过的一模一样的蛋糕。
它不敢抬头,只能把脑袋缩进胸腔里,用尽全力保持托盘的平稳。
“放下。”冰冷的声音在空间里回荡。
恶魔飞快地将托盘放在王座前的台阶上,然后连滚带爬地缩回了最远的角落,把自己蜷成一团,假装是一块不会动的浮石。
多娜薇瑟拿起银叉,优雅地切下一小块蛋糕送入口中。
甜。
和主人唇齿间残留的味道,一模一样的甜。
她可以为莎莉菲亚献上全世界的甜点,可以为她抚平每一次皱眉,可以为她扫清一切障碍。
只要莎莉菲亚还会对其他人笑,还会为了其他事烦恼,那她所做的一切,就毫无意义。
她想独占那份温柔,想成为她眼中唯一的光。
‘多娜薇瑟’这个名字,是主人赐予的也是束缚她的牢笼。
既然如此。
她眼底那点模仿来的温情被彻底吞噬,只余下一片冰冷的、病态的虚无。
那就毁掉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
当主人的世界里只剩下无尽的废墟与黑暗,当她一无所有,只能依赖自己时...
到那时,再由她来重新定义‘多娜薇瑟’的意义。这样,多娜薇瑟才是真正的多娜薇瑟。
将最后一口蛋糕咽下,那股甜腻的味道终于彻底消失。
虚无的空间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万里无云的澄澈天空。
山脉拔地而起化为连绵的青翠,河床被清澈的溪水再度填满,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角落里,一个用石块和木头搭成的小屋里,一只恶魔颤颤巍巍地探出了半个脑袋。
它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只魔都瘫软了下来。
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