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艾玛这个名字真不错呢。”
男人的声音打破了僵局，艾玛下意识地抬眼，又迅速垂下目光，双手紧张地不知该往哪里放。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身上那件勉强蔽体的衬衣，即便沾满尘土和血污，布料的质感和剪裁也绝非村里裁缝能做出来的。更别提他清醒后，三言两语间流露出的对草药的见识，远超一个普通人。
“...小哥你是帝国的贵族吧？”艾玛抓紧裙子的衣角，脚下不自觉地向后挪了一小步。
如果是帝国里的贵族，那么一定会有人知道她的...因为那个虚构的污名，她才抛下那个讨厌家族逃跑的...
她好不容易才躲到这个没人认识的穷乡僻壤，难道命运非要这样捉弄她吗？
“...”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攥得发白的指节上，随即抬眼，平静地对上她惊惶的视线，没有丝毫隐瞒。
“是的。”
“啊...”
果然，艾玛心中一沉，不愿相信这个现实。
“我叫格尔，但我并不是帝国的贵族。”
“诶？！”
艾玛猛地抬头那副错愕的表情，让格尔都看得有些忍俊不禁。
他轻咳一声，掩饰住嘴角的笑意，目光转向打量这间简陋却干净的小屋。
“说起来，我这条命都是你捡回来的。这并不是那么容易解除的毒素，你到底用了什么草药呢？真是令人好奇。”
架子上的草药基本都是基本的那类，治疗感冒、缓解疼痛、治疗创伤、止血消毒一类的居多，像他这种大面积的中毒都能治疗，真是神奇。
不同于治疗魔法，艾玛的能力更像于‘修复’，消耗自己来替他人恢复到完美。
使用治疗能力需要注入大量的体力和魔力，要是当初被家族知道这个能力的话，他们不会在乎她会不会痛会不会死。他们只会把她当成一个予取予求的工具，榨干她最后一点价值，然后像丢弃垃圾一样丢掉。
这个秘密，必须烂在肚子里，艾玛不想招致杀身之祸。
“...这是秘密。”
“秘密啊...”格尔拖长了音调随即爽朗一笑，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那就算了。追问一位淑女的秘密，可不是绅士所为，更何况是我的救命恩人。”
他这番举动，反倒让艾玛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不过，救命之恩不能不报。”格尔放下手，神色认真起来，“既然不能用等价的知识交换，那就换种更俗气的方式吧。”
他看着艾玛一字一句道：“说吧，你想要什么？金币，珠宝，还是我家族的一个承诺？只要我能做到，绝不推辞。”
艾玛彻底懵了。
那个什么家族的承诺，听起来很麻烦。
...
... ...
“呀，艾玛医生，你这样出来给大家看病，可真是方便太多了！”
村口的老树下，临时搭起的凉棚里。
每月总有这么几天，村民们会自发地为艾玛布置好这一切。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树荫下坐满了等待就诊的村民，淳朴的脸上都带着安心的笑。
“是啊是啊，要不艾玛医生每周都来吧？我们给你搭个更好的棚子！”
艾玛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她手上的动作不停，心里却盘算着另一件事。等治好这个月的病人，她就离开。这个村子，终究只是她途中的一站。
“艾玛姐姐，还有我！呜...我刚刚不小心摔了一跤，膝盖都磕破了！”
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姑娘挤到前面，扁着嘴。她两条细腿的膝盖上，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珠，混着泥土看起来有些狼狈。
艾玛心头一软，连忙招手：“哎呀，快过来我看看，一定很痛吧？”
她扶着小姑娘在面前的板凳上坐好，转身从桌上堆满瓶瓶罐罐的药箱里翻找起来。
小姑娘抽了抽鼻子，重重点了点头：“嗯...”
“等下擦这个消毒药水会有点刺痛，要是忍不住，哭出来也没关系的。”艾玛拧开药瓶，用镊子夹起一块干净的棉球，一边浸润药水，一边轻声安抚。
“嗯嗯，来吧！”
“真勇敢。”艾玛赞许地看了她一眼，柔声道，“待会儿姐姐奖励你一颗糖。”
棉球触碰到伤口的瞬间，小姑娘的身子猛地一颤。
刺痛！
“！！！”
看着即使疼到捂嘴也没有掉眼泪的小姑娘，艾玛在心里一阵肯定。
“好乖好乖，现在只要缠上绷带就好了。”
她伸手去拿绷带，却摸了个空。
正当她犯难时，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艾玛回头，只见一只手伸到她面前，掌心托着一条干净的毛巾，毛巾上稳稳地放着一卷崭新的绷带。
这手...有点眼熟。
“啊谢谢你。”她来不及多想，接过绷带，熟练地在小姑娘的膝盖上缠绕起来。
“好啦~另外一条腿我帮你擦上些止血的药膏。”
处理完一切，艾玛的思绪才回转过来，她看向身后。
“又见面了啊。”
是格尔。
“我还以为你离开了...”
一个身份尊贵的贵族，怎么会有闲工夫在这种穷乡僻壤待着？更何况，他前不久才遇袭，按理说身边应该时刻跟着护卫才对，可现在却是孤身一人。
“我还想在这里多待一阵子，不行吗？”
“当然...随便你。”面对这足以称之为帅哥的男人，艾玛脸微微一红。
这个村子到底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
格尔当然不会告诉她真相。他要是说了，自己当初信誓旦旦地跟父亲保证，一个人就能搞定采购交易这种小事，结果在返程路上就被人打劫，连钱袋都被抢了...
这脸往哪儿搁？
他现在身无分文，回城的路费都凑不齐，只能暂时流落于此挣一些路费。
“这里很无聊的哦。”艾玛的声音压得很低，悄悄在格尔耳边说。一个贵族少爷待在乡下，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格格不入。
“确实很无聊。”
沙沙，
恰有一阵微风穿过树梢，轻柔地拂过艾玛的脸颊。
少女闭上双眼享受着微风带来的愉悦，一丝丝凉爽与宁静抚摸着她的肌肤。
格尔看得有些愣神，从桌上找出装着止血药物的瓶子推到艾玛的面前。
“止血可以用这个。”
碾碎后加入一点清水揉捏而成的药丸，敷在伤患处有极佳的疗效。
他是怎么知道的呢，专门进修药理学的贵族？
“你懂药学？”
“因为家里老爹的缘故，我学过类似的内容，也是一名女性教我的。”
类似的内容？艾玛一面想着一面把药丸捏扁均匀地涂抹在小姑娘地膝盖上。
艾玛心里了然不再追问，大家都有秘密。
“我的乖孩子你原来在这里啊，谢谢艾玛小姐了。”
“妈妈！”
“您来的正好，治疗费是...”
“啊对了。”女性猛地一拍手，似乎想到了什么大事。
“我去购置粮食的时候，听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所以才来找艾玛小姐你。”
“...找我？是什么事情呢？”
“嗯，就是啊...我听到的一个事情，有个风评不太好的千金小姐。”
艾玛身体一顿，她慌了...
“全名叫什么来着...哎呀我给忘了，”女人挠着头，努力回忆着，“反正她们贵族圈里的闲话嘛，我本来也没上心。可她们说，那小姐有头漂亮的紫色长发个子也不矮，我这耳朵一下子就竖起来了！”
女人打量着艾玛接着说，“还说她生活奢靡得很，洗澡都要用牛奶。最离谱的是她养了几十个男侍从，个顶个的俊俏，天天换着花样陪她！”
艾玛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她挤出一个笑容：“是吗？那还真是...精力旺盛啊。”
对于那些传闻，她早就麻木了。什么奢靡无度什么私生活混乱，不过是那些人为了打压她，随口编造的消遣罢了。
贵族也好平民也罢，没人关心真相，他们只爱听故事，越离奇越好
“不过话说回来，治疗费...”艾玛不动声色地把话题拉了回来。
“哦，对对！”女人这才如梦初醒，连忙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银币放在桌上，“给你放这儿了。”
“好的。”
总觉得待在这个村子太久容易暴露，到时候哪管真假肯定会有人过来找事。
户外的问诊很快结束，格尔在旁边帮了些小忙，但更多的时候，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不知道那天究竟是怎么来到这里的，被人袭击后视野一片模糊...
死亡的感觉是那么明显，他当时还在想如果听从父亲大人话就好了，玛格丽特姐会不会为他这个少爷的死而伤心呢。
胸腹间的伤口早已没了知觉，他迈着蹒跚的步子，最终一头栽倒在树丛里。
可醒来时，不仅身上的剧毒被解了，连那足以致命的伤口都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没有留下一丝疤痕。他在倒下的地方找过，别说血迹，连一根被压断的草都找不到。
这个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的艾玛，似乎很擅长治疗魔法。
这种神乎其技的治疗术，让他不由得联想起几个月前遇到的那个黑发女人。
“莎莉菲亚吗...”
格尔摇了摇头，不，她们完全是两个人。
艾玛已经收拾好药箱，先返回住所了。格尔在村中借宿到了一家住处，这几日靠着打临工或者打猎过活。
“那就是在说艾玛小姐对吧？”
火堆旁，几个村民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格尔脚步一顿，悄无声息地隐在屋后的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那就是在说艾玛吧？”一个男人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什么？”
“真的假的？”
另一个人立刻接话，声音里透着兴奋：“你们想啊，艾玛小姐刚来的时候，那身衣服，那料子，一看就不是我们这些平民穿得起的。”
“没错，那套衣服恐怕我们一辈子都买不起。”
“还有她那头紫色的长发，你们见过哪个平民是这种发色的？我们不都是深褐色吗？”
话说到这里，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心照不宣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那你的意思是说...”
“她给大家治病，会不会有什么别的目的？”
“我看八成是！”
“说不定是想从我们身上捞点什么...”
最先开口的男人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了下去：“肯定就是这样！不然她一个贵族千金，放着好日子不过，跑到我们这穷乡僻壤来干嘛？”
无可救药，这些村民。污言秽语顺着风钻进格尔的耳朵里，他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冷了下去。
这些愚昧的村民，前一刻还对艾玛感恩戴德，下一秒就能因为几句流言蜚语，将她贬得一文不值。
格尔亲眼所见的艾玛，与传闻中那个放荡奢靡的女人，根本是两个人。
他不禁嗤笑一声。
“呵说起来，还有别人称呼我为冷静稳重、剑术高超的小公爵。”
传闻，终究只是传闻。
格尔整理了一下表情，大大方方地从屋后走了出来，仿佛只是路过。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他脸上挂着贵族式的温和微笑，自然地加入了他们。
村民们被这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看到是格尔，又纷纷讪笑着打招呼，方才的话题戛然而止。
“没什么，没什么，就是随便聊聊。”
格尔目光扫过架在火上那口炖着肉汤的铁锅，香气正咕噜咕噜地往外冒。
他一边与村民们闲聊，一边趁着一个男人起身添柴，众人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的瞬间，手指微动，几朵不起眼的小蘑菇便无声无息地落入了翻滚的汤中。
这可是玛格丽特当年逼着他背下的植物图鉴里的好东西，死不了人，但足够让这些背地说坏话的家伙在厕所里好好反省个十天半月。
做完这一切，格尔又客套了几句，便转身离开，深藏功与名。
另一边，木屋里。
艾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全无睡意。窗外虫鸣阵阵，搅得她心烦意乱。
白天那个女人的话，还有村民们若有若无的眼神，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她心上。
“大家应该只当是个笑话吧。”她小声地自我安慰，“反正很快就要走了，别在意，别在意...”
她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家，不就是为了摆脱那些流言蜚语，过上安宁的日子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