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好在意。”
居然连这么小的村子都听到了谣言...
她翻了个身,窗外一轮清冷的圆月挂在天际,银辉洒满小屋。
睡意全无。
与其在床上‘烙饼’,不如去摘些草药。
活动一下筋骨换换脑子,顺便为离开做些准备。
艾玛利落地起身,带上割药草的小刀,一小瓶水,再提上一盏遮好风的油灯,便悄悄推门而出。
夜色幽深,唯有一点灯火在寂静中缓缓移动。
来到村外那片长满药草的开阔地,艾玛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影。
一个身影正对着一棵孤零零的歪脖子树,手中木棍挥舞得呼呼作响。
“格尔先生?”艾玛的脚步顿住了。
那身影猛地一滞,木棍停在半空,带起的风吹动了艾玛的裙角。
二人视线在清冷的月光下交汇,对方眼中的惊诧一闪而过。
“艾玛小姐?”
“这么晚了,格尔先生还在练习剑术?”艾玛走近几步,好奇地看着他,“真是刻苦。”
格尔随手将那根被他摧残得不轻的木棍扔到一边,目光落在了艾玛挎着的布包和包里露出头的小刀上。
“你才是,三更半夜跑来挖草?”
“睡不着就出来了。”艾玛将油灯稳稳放在地上,确保火苗不会引燃干草,然后便在草丛边蹲下身。
看着她旁若无人地开始忙碌,格尔也走了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月光勾勒出少女专注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
“有多余的小刀吗,我来帮你。”
格尔接过小刀,没有半点贵族的架子。他学着艾玛的样子,手指捏住草药根茎上方,手腕一抖,刷刷几下几株完整的草药便被干净利落地切下。
“这样采,应该可以吧?”
看着格尔的手法,艾玛心中不免对这名贵族的评价高了几分。他的手法不是很熟练,但会考虑采草的特性从而下手。
看来白天他说学过类似的东西,不是在吹牛。
“嗯!非常完美!那这里就拜托你了!”艾玛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
有人分担,效率果然高了不少。
两人没再说话,只有小刀切割草药的沙沙声在夜风中回响。
很快,布袋就变得沉甸甸的。格尔起身,拍了拍手上沾染的泥土。
“已经收集不少了...你要用这些继续给村里的人治疗看病吗?”
“啊...嗯...这种草药对于伤口的治疗很有效果。”艾玛收好工具,拿起油灯也站了起来。
她没说的是这些草药,一多半是她打算离开时带走的。但这种话,没必要告诉他。
“...你那样的体贴是从哪里来的呢?”
“什么?”
“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你要对那些人体贴呢?假如对方是魔族你还会如此吗?”
“这...帮助需要帮助的人,有什么不好?”艾玛被问得有些发懵。
那些人,明明都在背后议论你,辜负你的善意啊...
“你不会觉得难受感到怀疑吗,你并不知道他们心里都在想什么吧。”
“那个...总不能一开始就随意怀疑他人啊。”艾玛有颗善良的心,“我知道村里大部分人都用不好的眼光看着我。”
“为什么?”
“我对他人讨厌我视我为敌的态度已经很习惯,而且并不是所有人都那个样子...”
世界上有恶人的同时,也是会有善人的啊。
“真是天真...”
“所以我想尽可能相信大家。”
只为了那一点微末的可能性,就对所有人倾注善意。这种天真到近乎愚蠢的理想,与格尔从小接受的教育背道而驰。
“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其实我并不是这个村子的人。”艾玛捏紧手中的袋子,有些事情压在心里不说出来会很难受。
她需要一个听众。
“我原本住的地方...家里人讨厌我,后来,我也讨厌他们。直到那里再也没有一个我能信任,能说上话的人,我就走了。”
或许外面会不一样吧。
或许外面有能让她喘口气的地方吧。
或许离开后就不会有在家族里时那窒息的感觉吧。
“所以你只是想找个信任的说话对象?”
“这样说也对呢。”艾玛点点头随即又觉得自己的愿望实在太过渺小,有些不好意思。
“噗...感觉你真容易满足。”格尔被少女的回答逗笑了,他也不清楚为何视线总是想在艾玛的身上停留。
不过就是个认识几天的外人...
他甚至能预见到,这个天真的姑娘,早晚会被村里的流言蜚语压垮。
“你笑什么嘛。什么都不做的话,就什么也都不会改变。”艾玛有些不满地鼓起了脸颊。
“没事,只是被你乐观的态度逗笑了而已。”
格尔看着她,月光下的少女,连生气的模样都让他觉得心头一动。他想,如果能一直看到这样的笑容,似乎也不错。
自己这是怎么了?就因为她救了自己一命?
“嘶啊...”笑声戛然而止,格尔的脸色瞬间变了。
“格尔先生?”
“刚才笑的伤口处疼...”格尔弯下腰捂住胸腹,似乎真有那么一丝疼痛。
“...”
艾玛二话不说,一手提着灯,一手搀住他,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带着他回了自己的住处。
“让我看看你伤口。”她把格尔按在椅子上,语气不容置疑。
格尔刚坐稳,就感觉身前一凉,衣服竟被她毫不客气地掀了起来。
“马上就会好,不处理也没关系的。”格尔还想嘴硬,下意识地想去按住衣服。
“绝对不可以,听话!让我看看!”
格尔的手僵在了半空。
灯火下,原本快要愈合的伤口,裂开了一道新的口子,鲜血涌出将他雪白的衬衣染红。
“艾玛小姐,我可以问你一件事情吗?”
艾玛正低头专注地用药棉按压他的伤口,闻言只是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便轻声应道:“请问。”
“你刚才说和家族的其他人关系不好,是为什么呢?”
艾玛的指尖微微一僵。这个问题,太私人了。
她抬眼瞥了格尔一下,对方的目光坦然而温和,没有探究八卦的意味只是纯粹的关心。
把这些压在心底的石头告诉一个注定会消失的陌生人,似乎也无妨。
“大概是因为,比起我,大家更愿意听我继母的话吧。她很会笼络人心,三言两语就能让下人们把黑的说成白的。”
“她鼓动所有人针对我、孤立我,编造各种流言蜚语,目的嘛,无非是想让我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名正言顺地获得继承权。”
“我那个弟弟,”艾玛的语气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鄙夷,“是个不折不扣的贵族败类,可笑的是他每次闯下大祸,我那位好继母总能一番运作,最后把所有脏水都泼到我身上。”
她利落地打好绷带的结,站起身收拾药箱。
“所以,我就成了别人口中那个声名狼藉的‘无良千金’。”
格尔静静地听着,直到她说完才缓缓开口:“把明珠当鱼目,看来你那位继母的眼光,和你弟弟的品行,倒真是一个模子出来的。”
艾玛收拾东西的手停住了。
她愣愣地看着格尔。
“让一群蠢货给你的人生添堵,真是可惜了。”格尔冲她点了点头,“多谢你的治疗,艾玛小姐。”
一句“可惜了”,让艾玛连日来因为被家族排挤、被村民误解而积攒的阴霾,瞬间被吹散了大半。
胸口那股沉甸甸的郁气,化作一股热流涌上眼眶。她赶紧低下头,胡乱地将药瓶塞进箱子里,掩饰自己的失态。
格尔站起身,他比艾玛高出一个头还多。
夜深了,他一个男人总待在未婚小姐的屋里,传出去名声不好。
咔哒一声,门被轻轻带上。屋子瞬间空旷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还...挺绅士。
艾玛长长地舒了口气,转身想去熄灭油灯,目光却被椅子上的一抹颜色吸引。
“这是...一束花?”
那是一束用草绳精心系好的淡紫色小花,还带着晶莹的露水,显然是刚摘下不久。
他是什么时候准备的呢?
无意去想这些只觉得睡意袭来,艾玛躺到床上,淡紫色小花发出幽幽的清香填满了屋子...
Zzz...Zzz
“老大,那个贵族还活着,躲到这个村子里面了!”一个长脸小弟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堂,脸上满是晦气。
“早就说了要杀人灭口,他要是完好无损地回去了家里肯定会派人干我们的!”
被称为老大的人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刀疤,闻言一拳砸在桌上。他们这伙人盘踞在附近山上,专做杀人越货的勾当,这次本以为万无一失的剧毒竟然失手了。
“怎么办老大?”
刀疤脸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凶光一闪:“那个村子有多大?”
“探子说不大,就七八十人的样子。”
“那正好。”刀疤脸狞笑起来,一个更恶毒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型,“那就把他们全都杀了,一个不留。村子里的粮食和钱财也都抢过来,女人...留下给弟兄们泄泄火。”
“得嘞老大,事不宜迟我这就叫兄弟们抄家伙?”
“去吧。”
小弟领命飞速跑去集结人手。这伙强盗大多是一二阶的战士,对付平民绰绰有余。只要手脚干净,军队也懒得为了一个小村子大动干戈。
很快,几十号人影在山林间穿梭,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兴奋。
“兄弟们,今晚干票大的!还记得那个村子里那个紫头发的女人吗?老子早就看上了!”
“没错!抓住她!先让兄弟们爽爽!”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林地时,一道银铃般的女声响起,带着几分天真的玩味。
“一,二,三。你们都是木头人。”
“?”
“谁!谁在那里!”
刀疤脸心中一惊,猛地睁大眼睛四处搜寻。可下一秒,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他脚底直头顶。
他动不了了。
不止是他,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按下了暂停键。风停了虫鸣消失了,连身边兄弟们粗重的喘息声也戛然而止。
一切静得可怕...
刀疤脸感觉背后有什么东西正缓缓靠近,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巨大压迫感,让他连吞咽口水都变得无比艰难。他想转头,想看看身后到底是什么怪物,可身体就像在地面上长死了一般纹丝不动。
回过神来时,眼前出现一名白发少女,蓝宝石般深邃的眼睛一直盯紧自己。
明明是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却让手上沾满无数鲜血的刀疤脸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那感觉,就像一只肥羊被扔进了饿了数日的狼群。
这时,那孩童玩闹般的声音再次响起。
“一。”
“二。”
“三。
“木头人。”
刀疤脸骇然发现,每当少女喊出一二三时,他就能短暂地恢复身体的控制权,可一旦‘木头人’三个字出口,那种深入骨髓的僵硬感便会再次降临。
这是言灵之术!是传说中神明与恶魔才能掌握的力量!他撞上铁板了,不,是撞上了一座无法撼动的神山。
一时间泪水涌出,张大的口中也无意间流出口水。
“一。”
“人...我的弟兄们呢?!你把他们弄到哪去了!”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二。”
“你...你是...是谁!??”
“三。”
“别...别杀我!我错了!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你!”
“木头人。”
第三次定格到来。这一次,刀疤脸惊恐地看到,自己粗糙的皮肤上开始泛起树木般的纹理,手臂上的汗毛正飞速地抽长、变黄,化作一根根干枯的稻草。
他的身体,正在变成别的东西!
“强盗先生,你的同伴明明就在旁边呀?”少女歪了歪头,语气里满是纯真的疑惑。
刀疤脸疯狂转动着唯一能动的眼球,顺着少女的视线望去,随即,他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开...开什么玩笑...
那是什么东西!?
在他周围的空地上,不知何时立起了一片歪七扭八的稻草人。几根简陋的木头构成了它们的骨架,一根根稻草巧妙地交叉缠绕,组成了它们的身体。
而它们的脸全都是惊恐的表情,被永久地定格在了那粗糙的草脸上。
他们,全都被变成了稻草人。
“啊啊啊啊——!”
刀疤脸彻底疯了理智的弦瞬间绷断。他一会疯狂地向白发少女求饶,一会又发出癫狂的咒骂与嘶吼。
“魔女!你这个魔女!有种放了我,老子出去一定弄死你!哈哈哈...来人!来人啊!救命啊!”
少女看着他丑态百出的样子,似乎有些厌烦地皱了皱眉。
好吵。
她轻声说道:“你也成为他们的一员吧,稻草人先生。”
话音落下,刀疤脸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嘴巴被疯长的稻草彻底堵住,身体迅速完成了最后的异变,化作一个矗立在原地的稻草人。
多娜薇瑟这才满意地拍了拍手,转身准备离开这片诡异的‘稻田’。至于这些稻草人身上的诅咒会不会解除?
多娜薇瑟才懒得管,她可不想让这群下等生物打扰到主人的旅途。
稻草人们为他人守望、为他人充当警示物。几只胆大的飞鸟落下,停在她身后某个稻草人的肩膀上歇脚。
深夜的山林,并没有人注意到这场闹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