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中午,格尔动身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家。他伤势初愈,实在不宜在外过多耽搁。
木屋前,艾玛目送着那道背影在林间小径的尽头消失,心中像是被掏空了一块,空落落的。
艾玛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屋。
她决定,今晚也离开这个村子。
...
夜幕如一块巨大的黑布降下。
屋内,艾玛借着微弱的烛光将几件换洗衣物和干粮塞进一个简陋的布包里。
就在她系好最后一个绳结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
哒哒哒!
哒哒哒...
艾玛的心猛地一沉,手脚冰凉。
“...该不会是?!”
她慌忙熄灭油灯,屋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下一秒。
匡!!!
脆弱的木门被一股蛮力从外面踹开,重重砸在内墙上。几个手持火把的高大身影堵住了门口,火光映照着他们铁甲上的家族徽章。
果然是家族的人!
为首的士兵再发现屋子角落蜷缩的艾玛后,露出一个欣喜的表情。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沉重的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真是让我们好找啊...大、小、姐!”
不等艾玛反应,另一名士兵已经粗暴地冲上来,大手死死攥住她的胳膊将她从角落里拖了出来。
“放开我!”艾玛挣扎着,但她的力气在这些士兵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带走!”
艾玛被强行拖出屋外,冰冷的夜风让她打了个寒颤。她被拽到一辆马车前,车厢上同样烙印着那枚家族的徽章。
那个地方,是她才逃出来的牢笼,她绝不能再回去。
“进去!”
一名士兵上前一步,猛地一脚踹在艾玛的腿肚子上。
艾玛惨叫一声,膝盖一软,整个人被士兵顺势粗暴地推进了车厢。她的额头狠狠撞在坚硬的车壁上眼前瞬间一黑。
黑暗中,只剩下车轮开始滚动的声音,以及艾玛那颗沉入谷底的心。
唰啊!
冰冷的水从头顶浇下.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她终于看清了眼前男人的脸。
“父亲?”艾玛顾不上浑身湿透,挣扎着从冰凉的地板上坐起。
“她自己都软弱成那个样子,还想着去给别人治疗?”另一个轻佻又熟悉的声音响起,是齐斯。继母带来的儿子,她名义上的弟弟。
他踩着脚底的积水,水花溅到艾玛的裙摆上。
艾玛的父亲,这个家的主人,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直接对旁边的管家下令。
“派人盯紧她,一步也不准离开你的视线,明白了吗?”
“是的,老爷。”
自从继母进门,父亲就再也不是以前那个会温和地对她笑的父亲了。看就像在看一件出了瑕疵、让他丢脸的物品。
“哎哟,我的天呐!我们尊贵的大小姐,竟然是在那种乡下里被找到的?”
一个尖锐又华丽的声音由远及近。
艾玛不用抬头,光是闻到那股浓郁的香水味,就知道是她的继母来了。
贵妇人被几个女仆簇拥着,像一只开屏的孔雀,满身的珠宝在灯光下闪烁着俗气的光。她捏着鼻子,仿佛艾玛是什么会传染的疾病。
“这要是传出去,我们家族的脸面还要不要了?真是贵族的耻辱!”
艾玛在心里冷笑一声。
男人的视线终于再次落到艾玛身上,那目光里没有半分温度。
“不要再像这样让我失望了,艾玛。”
艾玛猛地别过头,死死咬住下唇。她不能哭,在这里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男人却已经换上了一副慈父的面孔,转身亲切地拍了拍齐斯的肩膀。
“还有,齐斯。”
“是,父亲大人。”齐斯立刻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站得笔直。
“等到了小公爵的宴会上,你可要好好表现。别担心,有什么小差错,艾玛会帮你处理好的。”
说完,父子俩便径直离开了,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氛围终于消散。
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艾玛、继母,和一群看好戏的女仆。
“你胆子不小啊,还敢离家出走?!”
贵妇人收起扇子,发出一声嫌恶的咂舌。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她身上这身穷酸衣服扒了,换上礼服!给我弄得像个人样!”
艾玛在她们碰到自己之前,扶着墙,自己站了起来。
“哼。”继母翻了个白眼,“马上要去参加别国公爵的宴会了,还这副德行,真是晦气!”
...结果,还是被抓回来了。
艾玛被女仆们半推半就地带走,身后传来继母的抱怨。
她知道,所谓的处理差错,不过是让她去给齐斯当替罪羊。她现在唯一的价值就是如此。
就算她想辩解,那些铺天盖地的流言蜚语也会淹没一切。
没有人会信她。
她已经开始想念村子里那间简陋的小屋,想念屋外的山林,想念那些围着她的孩子们另外。
还有...
格尔先生。
这辈子,应该...再也见不到了吧?
几天后。
马车在石板路上颠簸,车厢内的艾玛却比路面还要颠簸。身上这件华贵衣裙沉重得像是专门为她打造的囚服。
“唉...”她长叹一口气,烦闷感几乎要从胸口溢出来。
要不,干脆跳车跑路算了?艾玛掀开一角车帘,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行,这跳下去动静闹大了,只会引来更多看热闹的视线。到时候,她就不是声名狼藉的艾玛小姐了,谣言只会再多一个版本。
这次,他们又制造了什么样的谣言呢?
马车缓缓驶入一座庄园,大门敞开气派非凡。门口侍从制服上的徽章,艾玛从未见过。
叩叩。
车窗被轻轻敲响。
“不好意思,请出示您的邀请函。”
来了。
艾玛攥紧了手心,已经做好了被刁难和羞辱的准备,她慢吞吞地将邀请函递了出去。
然而,预想中的轻蔑和嘲讽并未发生。
侍从竟然后退一步,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您好,我这就带您进去。”
什么情况?
艾玛被这突如其来的礼遇弄得一愣,只听那侍从对外高声喊道:“是已经提前吩咐好的马车,进去吧。”
提前吩咐?
谁吩咐的?家里那几个人,可没谁有面子能让小公爵家的人提前打招呼。
难...难不成是齐斯那小子在背后捣鬼?!
艾玛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抓紧了裙摆,昂贵的布料被她捏出深深的褶皱,她却浑然不觉。
哐当一声,马车彻底停稳。
目的地到了。
“打扰了,艾玛小姐。”车外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我们家少爷听闻小姐归家,特意联系了您的父亲希望能与您见上一面。”
马车外面的声音听着是名女性,让人莫名心安。
女声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少爷认为,您的意愿才是最重要的。”
艾玛的紧张稍稍缓解,她隔着车门问道:“...你家少爷是?”
“是姆斯顿小公爵。”
那个和她名声截然相反的男人,为什么要见自己?
艾玛满心疑惑掀开车帘,看到了车外站着的并非侍从,而是一位干练的女仆。
“我叫玛格丽特,是少爷的女仆。”玛格丽特微微躬身,“少爷交代过,若是小姐您不愿意,可以直接拒绝。”
这番话,让艾玛动摇了。
比起在宴会上被无数道厌恶的视线审视,单独见他一面,似乎是个好得多的选择。
而且,从门口的侍从到眼前的女仆,没有一个人对她无礼。
“我愿意见小公爵。”艾玛下定决心,推开车门。
玛格丽特立刻上前,稳稳地搀扶她下车。
“我会在一旁担任您的护卫。”
艾玛打量着这位女仆,姿态沉稳眼神坚定,想必身手不凡。
这就是姆斯顿家在这处的别院,安静得有些过分。除了门口的护卫和玛格丽特,一路上竟再没见到其他人。
玛格丽特领着她穿过门厅,艾玛的目光扫过壁龛里陈列的少许艺术品,悄摸在内心中估算其价值。
“少爷就在里面等您。”玛格丽特在一扇门前停下。
艾玛深吸一口气,胆怯地伸出手,轻轻敲响房门。
“请进。”
一个温润的男声从门后传来。这声音...有点耳熟。
艾玛推开门,看到一个背对着她的男人身影,正站在窗前。
当她抬起头,看清那个背影的瞬间,眼前男人的轮廓竟与记忆中的某个人重合。
格...格尔先生?
不,不对,清醒一点!艾玛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认清现实。眼前的人是姆斯顿小公爵,不是那个在村子有过几面之缘的格尔。
她居然还会认错人,看来心里还是惦记着他。
“我听说...您想要见我。”艾玛的声音有些发紧。
“艾玛小姐。”
他刚刚喊了艾玛这个名字,而不是家族的姓氏。
艾玛的心跳漏了一拍,一个荒唐的念头猛地窜进脑海。
男人转过身来,一张俊朗又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
“艾玛·约思加,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真是缘分啊。”
“格...尔先生!?”艾玛的眼睛瞬间睁大。
“你还真不是帝国内的贵族...”
“当初我也没理由欺骗你吧。”
“...或许,在这之前你就听说过我的传闻了。”她有些犹豫不确定接下来事情会向哪里发展。
“是,在教区的时候,我听说过。”他坦然承认,随即话锋一转,“有人信,自然就有人不信。而在见过你之后,我认为那些传言都是假的。”
谎言重复千遍便足以推翻真相,分不清真假。
“说相信我的人,他们说的也都是谎言。”
她以为家里的女仆能成为倾诉的港湾,得到的却是背叛与更深的羞辱。眼前这个男人是唯一向她伸出援手的人,可她又能抓住什么呢?
格尔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莫名有些发堵。那不是他初见时,笨拙却努力绽放的女孩。
他上前一步,站到艾玛面前。
“那就由我,来向他们证明。”
以小公爵的身份,他的话足够粉碎小贵族家的虚假传言。
“不...不要那么做!”格尔的话换来了艾玛疯狂的摇头。
艾玛猛地后退一步,用力摇头,发丝凌乱地扫过她的脸颊。她自己都未曾发觉,再见到格尔时心底涌起的雀跃,有多么想将满腹委屈都说与他听。
可理智的弦,终究还是绷断了那点奢望。
“谢谢你的好意...小公爵大人。”
她刻意加重了称呼,像是在两人之间划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法姆斯教国中待人亲切、剑术最有天赋等美誉艾玛听说了不少。
这些话传到格尔耳朵里,却变了味道。什么剑术天赋最高?他至今还不是被老爹按在地上摩擦。这些美誉,八成是老爹在哪次贵族酒会上喝高了吹牛吹出来的。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眉头微皱。
“因为这些传闻,所以要到此为止?”
艾玛垂下眼,默认了。
“所以,等到宴会的时候,请你...装作不认识我吧。”
“你怕我被卷进来?”格尔的语气沉了下去。
他没有等她回答,直接伸手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腕。艾玛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挣脱。
“请放开,被别人看见...”
“我不在乎。”格尔打断了她,“传闻终究是传闻,都无所谓。”
对上他那双不容辩驳的眼睛,艾玛挣扎的力气渐渐小了下去,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升温。
最终,格尔还是松开了手,目送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心里却并不轻松。
不知为何他想让少女重新绽放出笑容。
“少爷,‘小公爵’这个称呼,听起来还不错。”一道带着些许调侃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格尔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玛格丽特?你怎么神出鬼没的!”
“您这么不让人省心,老爷自然会派我过来。”玛格丽特款款走出,“只不过,我们比您早到了几天而已。”
她上下打量着格尔,目光仿佛能把他看穿。
格尔眼神游移,心虚地避开自己这位过于聪慧的专属女仆的审视。
“这么说来,少爷你刚才...”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格尔三连否认。
“我没有告诉老爷和夫人您在回家前受伤了。”她用的是陈述句。
“啊?哦,对!”格尔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顺着她的话往下编,“路上遇到了一伙强盗,跟他们打了一架,小伤,不碍事...”
他心里直呼好险,还以为要被追问是不是看上人家姑娘了。
玛格丽特静静地听着,也不拆穿。
“既然如此,您还是好好休养吧。”她干脆利落地接管了一切,“宴会的相关事宜我已经处理妥当,包括老爷交代的商队贸易一事。”
格尔:“...”他幽怨的眼神,被女仆华丽地无视了。
玛格丽特朝他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转身走向门口。
“我去送送艾玛小姐,顺便确认一下她的处境是否安全。”
该说不说真不愧是玛格丽特呢,办事效率真高。不对啊,他是不是又没发挥到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