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玛无力地靠在马车冰冷的车厢壁上，长长呼出一口气。总算，从那场宴会上溜出来了。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格尔温和的眼眸。那个愿意听她倾诉并给予她安慰的人，她不希望那份善意，被肮脏的谣言所玷污。
“不用送了，玛格丽特小姐。”艾玛掀开车帘，对着那道纤细的身影说道，“我这就回去了。”
女仆还想说些什么，但艾玛已经放下了车帘，对车夫吩咐道：“请回约思加家宅邸吧。”
与其让那些流言蜚语伤害到格尔...不如，就让“水性杨花、不知廉耻的千金”这个名头，将一切都掩盖掉吧。
至于回家后继母那边...肯定又免不了一顿劈头盖脸的数落了。
果不其然，当她推开家门，迎接她的不是温暖的灯火，而是继母那张写满怒火的脸。
“你还知道回来？！”
话音未落，一杯水就从她头顶浇下，再次浸透了她的礼裙。
这已经是被抓回家后第几次这样款待了？她记不清了。
“宴会还没结束，你滚回来干什么！”贵妇人尖利的声音刺穿耳膜，“你怎么能把齐斯一个人丢在那儿，自己跑回来？你的教养呢？”
在经历了一番早已听腻的辱骂后，继母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叫来几名女仆。
“把她弄干净，然后丢到仓库里关着！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来！”
艾玛在心里叹了口气，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反正，错的人又不是她。
女仆们对她的态度一向算不上好，但主仆间终究有上下级的区分，她们不敢造次。几人带着艾玛来到浴室，在门口面无表情地替她换下湿透的礼裙。
艾玛接过干净的浴袍，关上门，快步走进了浴室。洗浴的环境比在村子时好，至少可以不用湿毛巾一点点擦拭身子。
深色的墙壁，土灰色的大理石，氤氲的雾气飘在半空。她将指尖探入水中，水温正好。
整个人沉入浴池的瞬间，艾瑪舒服地叹了一声，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被这温热的水流冲刷走了。
没一会。
女仆拿着大小毛巾和洗浴用品过来，三下五除二就把艾玛收拾干净了。
收拾干净的艾玛被丢进了仓库，好在也是有着基本的家具。
宴会结束后，某高级旅店三层会员的套房内。
昂贵的香水味、酒精发酵的酸味和一种奇异的甜香混杂在一起。
齐斯瘫在真皮沙发上，眼神涣散，嘴角挂着一丝痴傻的笑意，他正盯着天花板上繁复的水晶吊灯。
地毯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个空酒瓶，矮几上的银色托盘里，残留着些许诡异的紫色粉末。三个衣着暴露的陪酒女蜷缩在墙角，脸色煞白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咚、咚咚！
门外，跟班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齐斯少爷！教会的人在下面！他们封了出口！”
沙发上的齐斯如同被针扎了一下，猛地坐直，涣散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一个点。
“什么？”他嗓音干哑，刻意压低了声音，“教会的人来这里干什么？”
“有人匿名举报...说您在这里使用了违禁品。”
齐斯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重锤砸下。他僵硬地扭过头，视线落在茶几的托盘上的那点紫色粉末。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那是几个月前，他在贫民区的黑市里淘来的‘好东西’，摊主吹嘘说能让人体验到神明般的极乐。他试过一次后便彻底沉沦，那种飘飘欲仙的幻觉，远比美酒和女人更让他着迷。
“少爷，您得快点想办法啊！”跟班在门外都快急疯了，“要是被他们搜出来，别说您的爵位继承权，老爷会打断您的腿的！”
齐斯扶着沙发扶手，额角渗出冷汗。
不行，绝对不能让教会的人抓到证据。
父亲最看重家族名誉，如果知道他沾了这些，别说爵位继承权，连每月的生活费都会被砍掉。齐斯的视线落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三个女人身上。
“把她们三个弄出去，就说是她们带进来的。”他对着门外命令道。
门外的跟班迟疑了片刻：“少爷，这恐怕不行...教会那帮人精得跟鬼一样，光推给几个陪酒女，他们根本不会信。”
齐斯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指甲在头皮上划出几道红痕。
没错，教会那群老顽固最讲究人证物证俱全。这几个女人身份太低，根本顶不了这么大的罪。
一个名字，毫无征兆地从齐斯混乱的脑海里跳了出来。
艾玛。
他那个占着长女名分的同父异母的便宜姐姐。
反正母亲早就想把她从家里赶出去了，不如趁这个机会。
“用钱把那三个女人的嘴堵上，让她们去跟教会的人胡扯，拖延时间！”齐斯对着门外吼道，随即抓起衣服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套房的后门。
回到家中，听完齐斯的叙述，正在卸妆的贵妇人脸色沉了下来。
“蠢货！”她反手将一瓶珍贵的护理液扫落在地，声音陡然拔高，“我警告过你多少次？在外面玩可以，但要把尾巴处理干净！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
齐斯缩着脖子，像只犯了错的狗，一个字也不敢反驳。
“行了，现在不是骂你的时候。”贵妇人深吸一口气，“这黑锅，必须得有人来背。”
齐斯眼睛一亮，连忙凑过去：“母亲，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觉得艾玛她...”
“听好了。”贵妇人打断他，“第一，让管家去艾玛的房间，把你剩下的那些脏东西，缝进她一条旧裙子的夹层里。记住，要最不起眼的那条，这样才像是她自己藏的。”
“第二，立刻派人去黑市让卖家永远闭上嘴。”
贵妇人走到他面前，伸手抚平他衣服上的褶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第三，我亲自给教会递信，就说怀疑艾玛和那批违禁品有关联，她之前一直不回家，可能是在谋划腐蚀家族的事。”
“这样一来，证据、动机，就全都齐了。”
齐斯听得眉飞色舞，不愧是母亲。
————
——
教会地牢的石墙终年不见阳光，渗出的水汽带着一股霉烂的铁锈味。冰冷的湿气顺着脚踝往上爬，艾玛蜷在干草堆上，原本洁白的裙摆早已被灰尘和污渍弄得看不出原色。
才刚在仓库那种地方待习惯，她又被教会的人带到了这里。
沉闷的走廊尽头，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齐斯站在铁栅栏外，一身光鲜亮丽的贵族服饰与此地格格不入。他手里抛着一枚金币，金币在昏暗的火光下划出一道道流光。
艾玛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怎么，特地来感谢我替你顶罪的？”
“当然不是。”齐斯脸上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我是来好心告诉你，那些违禁品，可都是从你的房间里搜出来的，人赃并获。”
“那东西，原本应该在你的房间里。”
齐斯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化为更加浓烈的讥讽与不屑：“证据确凿，现在你说什么都没用。好好享受最后三天吧，审判过后，你就等着被流放到不见天日的矿场，跟那些贱民作伴吧。”
他哼着小调转身离去，脚步声都透着一股迫不及待。
艾玛缓缓靠回冰冷的石墙，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庄园书房内。
玛格丽特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个厚重的木盒。
“少爷，都查到了。”
格尔从堆积如山的文件中抬起头，放下了手中的羽毛笔：“请说。”
“齐斯少爷近期频繁与某位商人交易，我找到了他们的交易地点，就在贫民窟三号街里。最近一次交易是七天前。”玛格丽特打开木盒，将里面的东西放在格尔的桌上，“这是他们的交易账本，上面有齐斯少爷的亲笔签名。”
“另外，我们‘说服’了齐斯少爷的一名跟班。他承认，那批违禁品原本一直藏在齐斯自己的密室里，是被偷偷转移到艾玛小姐房间的。”
格尔沉默了片刻，脸上一贯温和的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玛格丽特。”
“是。”
“把这些东西送到审判庭。”格尔的声音很轻，“确保主教大人能亲眼过目。”
“明白。”玛格丽特收好木盒，躬身退下。
地牢的看守送来了今天的晚餐，一块黑面包和一碗寡淡的菜汤。
但今天，餐盘的旁边还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小巧精致的纸杯蛋糕，上面挤着一圈完美的纯白色奶油，顶上还点缀着一颗鲜红的浆果。
里面有张小纸条。
“你被陷害的证据已经找到，还请再受累几天。”
三天后，艾玛牢狱生活留下的污垢还未洗去，艾玛就被这巨大的声响惊得缩了一下。门口站着的，是她那位脸色惨白的继母，身后跟着几个战战兢兢的女仆。
“还愣着干什么！把她带去洗干净！”
艾玛被无罪释放了，不知道到底是谁帮助了她。甚至来不及思考，几个女仆手忙脚乱地把她架走了。
温热的洗澡水从头浇下，柔软的布料胡乱地擦拭着她的身体。艾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晕头转向，很快，她就被换上了一件还算干净的裙子推搡到了会客室的门外。
走廊里，她那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继母正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焦躁地来回踱步，手中的扇子被她捏得变了形。
“到底...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错？”她喃喃自语，一抬头看见艾玛，眼神瞬间变得怨毒。
“...？”艾玛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小公爵在里面，指名道姓要见你！”
艾玛的脑子嗡的一声。格尔？他怎么会亲自上门？难道帮她的人是他？
“记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想清楚了！要是敢在公爵面前胡说八道，败坏家族的名声，你就完了！听懂了就快滚进去！”
咔哒。
艾玛被一把推进了会客室。
听到门响，格尔正好放下手中的茶杯，瓷器与托盘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艾玛局促地站在原地，低声问：“你怎么来了。”
格尔站起身似乎有些紧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地打量了她片刻。
“如何，还要在这个家待下去吗？要不要和我一起？”
一起...这是什么意思？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脸颊烫得吓人。一个刚出狱，一个高高在上...他是什么意思？
看着艾玛瞬间涨红的脸和不知所措的眼神，格尔立刻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多大的歧义。
他的脸也腾地一下红了。
“咳咳...！”他慌忙摆手，急切地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要不要去我家的教区！那边缺一个整理文书的助理。”
